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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粮价风云,沈家助力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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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边关粮事
阿茹娜踏入伍家集的第三日,镇边将军府召开了一场特别的议事。
受邀前来的不是军中将领,而是盘踞伍家集的各大商号掌柜。丰泰号、永昌号、广源号、通宝号……十余家掌控着边关粮铁茶盐命脉的大商号,无一缺席。他们身着锦缎,面带恭敬,但眼神深处,却各自藏着算计与打量。
伍重端坐主位,一身深青色常服,未着甲胄,威仪却不减分毫。伍越按剑立于其侧,目光扫过堂下诸人,将那些或坦然、或闪躲、或倨傲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
“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今春粮事。”伍重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去岁北地白灾,草原各部生计艰难,今春粮荒已现端倪。为边关长久安宁计,本将决议,自官仓调拨部分存粮,并请诸位协力,平抑市面粮价,开放大宗粮食交易与草原,以购粮换马,稳其民生,消弭乱源。”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只余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片刻,坐在左下首一位富态的老者,丰泰号的大掌柜赵永年,抚须慢悠悠开口:“将军体恤边民,心系安宁,老朽感佩。然则,粮事关乎国本,不可轻动。去岁中原亦有数州欠收,粮储本就不丰。如今市面粮价,乃供需自然所致,我辈商贾,循市买卖,何来‘平抑’之说?再者,大宗粮食输往草原,若资敌以粮,恐非朝廷所乐见吧?”
一番话,既以“市场规律”推诿,又搬出“朝廷”和“资敌”的大帽子,绵里藏针。
“正是。”另一瘦高掌柜接口,他是永昌号在伍家集的大掌柜钱通海,语气更直接些,“将军,非是我等不从命。实在是以粮换马,看似公平,实则亏损。战马价格有定数,粮食此时却是奇货。按眼下市价,我们卖出十石粮,才能换回一匹中等马,若按将军说的‘平价’,只怕二十石也换不回。这赔本的买卖,如何做得?商号上下也要吃饭,还请将军体谅。”
“是啊将军,此时放粮,粮价必跌,我们前期囤购的成本尚未收回,损失惨重啊!”
“朝廷若有明令,调拨军粮,我等自然遵从。可这商业往来,总得让我等有些赚头,不然何以维系?”
众人纷纷附和,诉苦的诉苦,讲理的讲理,核心就一个:不干。要么维持高价,要么朝廷或将军给出足够补偿。
伍越听得心头火起。这些人,平日里借着互市赚得盆满钵满,如今边关有燃眉之急,却只顾自家利益,囤积居奇,抬高粮价,甚至隐隐以罢市相胁。他看向父亲,却见伍重神色未变,只是静静听着,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看不出喜怒。
等到议论声稍歇,伍重才缓缓道:“看来,诸位是觉得,此时不宜,此法不行?”
赵永年微微一笑:“将军明鉴,非是我等不愿为国分忧,实是力有未逮。或许……可请朝廷下旨,拨发专款,或提高战马收购价码,如此,我等或许可勉力筹措。”
将皮球踢给朝廷,并索要更高利益。这几乎是公然谈判了。
伍重目光扫过众人,忽然问:“沈记商行的周掌柜,你意下如何?”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坐在靠后位置的一位中年管事——沈家在伍家集的掌柜周世良。周世良似乎没料到会被点名,略显局促地起身,拱手道:“回将军,此事……事关重大,小人需向东家请示。”他这话滴水不漏,既不得罪同行,也未承诺什么。
伍重点点头,不再追问,只道:“既如此,诸位且回。边关粮事,关乎稳定,本将自有计较。望诸位也慎思之。”
一场召集,看似无果而终。各大掌柜们交换着眼色,鱼贯而出,神色间颇有几分“法不责众、将军奈何”的笃定。
“父亲,他们这是串通好了!”人一走,伍越便忍不住道。
“不是串通,是默契。”伍重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利益一致时,便是联盟。他们料定我缺粮,更料定我不敢用强征手段引发商界动荡,坏了互市根本。所以有恃无恐。”
“那该如何?难道就任由他们抬价,看着草原生乱?”伍越焦急。
伍重没有直接回答,只望着门外渐远的商贾背影,缓缓道:“越儿,你以为为父今日召集他们,是真的指望他们放粮?”
伍越一愣:“那父亲的意思是……”
“探一探他们的底,看一看他们的态度。”伍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顺便,让他们以为,我已经走投无路,只能求助于他们。他们此刻,想必正得意着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更重要的是,我要确认一件事——这些世家背后,到底站着谁。”
伍越心头一凛:“父亲是说……”
“秦嵩。”伍重吐出这两个字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名字,“草原白灾,粮价异动,世家齐心抗命……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若无人居中调度,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怎会有如此统一的步调?”
他转身走向内堂:“走吧,该去见见真正能办事的人了。”
千里之外的京城,秦相府。
秦嵩刚从宫中回来,换下朝服,穿着一件宽松的墨蓝色道袍,倚在书房的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封边关密报。信是赵永年亲笔,以暗语写成,大意是:伍重已在堂上求粮,被我等婉拒,彼暂无动作,似已无计可施。
秦嵩看完,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布局边关,已有两年。先是安插人手渗透各大商号,再以朝廷“整顿互市”的名义,逐步收紧对边关贸易的管控。那些世家商号以为囤粮居奇是为自家牟利,殊不知,他们每一步都是在按照秦嵩画好的路线走。
秦嵩的目的,从来不是赚多少钱。他要的是——逼伍重犯错。
若伍重不放粮,草原饥荒蔓延,必然生乱。一旦草原寇边,他便可上书弹劾伍重“守边不力、坐视民变”,轻则削职,重则问罪。
若伍重放粮,那就更好了。他会立刻指使御史弹劾伍重“擅动军粮、私通外藩”——未经朝廷批准,私自将粮草输出境外,这便是通敌的铁证。届时,伍重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无论伍重怎么选,都是一个死局。
秦嵩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沈家。
沈文度那个老狐狸,一向在朝中左右逢源,从不轻易站队。秦嵩曾派人暗中试探过沈文度的口风,得到的答复是“边关之事,自有朝廷法度,沈家不敢妄为”。秦嵩便以为沈家会和其他商号一样,保持沉默,随波逐流。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沈文度的女儿沈清菡,此刻已经在伍家集,并且正在做一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
将军府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偏厅内,沈清菡已等候多时。
她比阿茹娜早到伍家集五日。对外只说是来巡查沈记在边关的产业,实则是探查伍家在边关处境,至于是否还有相看未来夫家的心思,只有问她自己了。
她到后不久,便察觉了粮市的异常。那些大商号的行为,不像是单纯的市场逐利,更像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她让周世良暗中打听,虽然没有拿到确凿证据,但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名字——秦嵩。
沈清菡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秦嵩要对付的是伍重,而沈家若卷入其中,很可能被碾成齑粉。按理说,她应该立刻抽身,带着沈记的资产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她没有。
因为她看到了另一个可能性——若沈家能在此时助伍重一臂之力,打破秦嵩的棋局,那沈家在边关的地位,将从此不可动摇。这不仅是一次商业上的豪赌,更是一次政治上的站队。
她赌伍重能赢。
伍重推门而入时,沈清菡正站在窗边,看着院中一株老槐树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盈盈一礼:“将军。”
“沈小姐不必多礼。”伍重示意她坐下,自己也落了座,“今日堂上之事,想必沈小姐已听说了?”
沈清菡微微点头:“周掌柜已派人传了话来。丰泰号、永昌号那些人,果然如将军所料,不肯松口。”
“他们不仅不肯松口,还搬出朝廷来压我。”伍重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赵永年那条老狐狸,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们背后有人撑腰。若我强行动他们的粮,便是与京城某些人为敌。”
“将军可知,他们背后的人是谁?”沈清菡问。
伍重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清菡脸上,带着几分审视:“沈小姐既然这么问,想必已经查到了什么。”
沈清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道:“秦嵩。”
这两个字落下,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伍重没有惊讶,只是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果然是他。”
“将军早就猜到了?”沈清菡问。
“猜到一些,但不能确定。”伍重道,“秦嵩想动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借口。这次草原白灾,对他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我不放粮,草原必乱。届时他便可弹劾我守边不力,坐视民变。若我放粮,他便可弹劾我擅动军粮、私通外藩。无论我怎么选,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所以将军今日在堂上那番姿态,是做给秦嵩看的?”沈清菡问。
“是。”伍重坦然承认,“我要让他以为,我已经走投无路,只能向那些世家低头。他越得意,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沈清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将军果然深思熟虑。不过,将军既然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为何还需要沈记?”
“因为我还需要一个变数。”伍重看着沈清菡,目光深邃,“秦嵩算到了我会怎么做,也算到了那些世家会怎么做。但他没有算到——沈家会站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沈小姐,你就是那个变数。”
沈清菡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将军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沈记愿意做这个变数。但我也需要将军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若此计成功,秦嵩必然恼羞成怒。他动不了将军,但可能会拿沈家开刀。”沈清菡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我需要将军承诺,若真有那一天,将军能保我父亲平安。”
伍重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的女子,不仅聪慧果决,更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担当。她在赌上整个沈家的前途来帮他,而她要的回报,不是荣华富贵,只是家人的平安。
“我答应你。”伍重郑重道,“只要伍某还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沈家因今日之事受累。倘若真有不测,伍某一力承担。”
接下来的两日,一切如常。
伍重没有再召集商号议事,也没有采取任何强制措施。他每日照常巡视军营、处理公务,偶尔在街上遇到那些世家掌柜,还会点头致意,神色平和,看不出半点焦虑。
这种“平静”,让赵永年等人更加笃定——伍重果然拿他们没办法。
“我就说嘛,他伍重再厉害,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赵永年在酒桌上得意洋洋地对同行道,“到头来,还得求到咱们头上。到时候,价格嘛……还可以再往上提一提。”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表面的平静之下,一张网正在悄然收紧。
第三日清晨,沈记商行的大门比往常更早打开。周世良亲自站在门口,指挥伙计将一块崭新的木牌挂了出来。木牌上写着几个大字:“新粮到埠,平价发售,不限购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伍家集。
起初,其他大商号还以为沈记是虚张声势,甚至派人去沈记的仓库外探头探脑。但当他们看到一袋袋粮食真的从沈记的仓廪中搬出,以不到市价七成的价格卖给前来采购的草原人时,他们才意识到——沈记是来真的!
“沈家那小丫头疯了吗?!她哪儿来的粮食?”赵永年接到消息时,正在享用早茶,气得差点把茶杯摔了,“她这是在自绝于商道!她就不怕其他商号联合抵制她?”
钱通海则阴沉着脸:“她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不然,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粮食肯定是伍重调拨的,伍重这老匹夫,嘴上说不干预,暗地里肯定给了沈记好处!”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愤怒,市场的走势已经不可逆转。沈记的平价粮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他们精心构筑的价格同盟。那些原本观望的中小粮商,见沈记开了头,又听说沈记背后有将军府的支持,也开始蠢蠢欲动。
第三日下午,有两家与沈记素有往来的中型粮行,宣布跟进降价。第四日,又多了五家。
多米诺骨牌一旦倒下,便再难挽回。
就在粮市风云变幻之际,阿茹娜再次求见了伍重,准备要求伍重履约。却没想到,伍重在堂上与她交锋一番后,话锋一转,将交易的执行推给了一家商号。
“沈记商行的大小姐,沈清菡,如今正在伍家集。公主若有兴趣,不妨与她一谈。”伍重如是说。
阿茹娜带着疑惑与好奇,来到了沈记商行的后院。
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精明世故的中年女商人,却未料到,推门而入的是一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从容。
“沈清菡,见过公主殿下。”沈清菡盈盈一礼,既不卑微,也不倨傲。
阿茹娜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女,心中暗暗惊讶。她原以为伍重是推了一个傀儡出来应付自己,可见到沈清菡本人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这个女子,绝非寻常人物。
“沈小姐不必多礼。”阿茹娜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道,“伍将军说,沈小姐愿意与草原做一笔粮食交易?”
“正是。”沈清菡微微一笑,“公主殿下,明人不说暗话。如今伍家集粮价高企,背后有人操纵,意在阻挠将军稳边,也在趁火打劫草原。沈记虽只是一介商号,却也看不惯这等行径。我可以平价售粮给公主,不限购数,且保证粮食品质。”
阿茹娜目光一凝:“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沈清菡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这笔交易,对外只说沈记与草原的正常商贸往来,不提将军半分。第二,草原需以战马支付,比例按市价折算,我不占公主便宜,但也不做赔本买卖。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阿茹娜的眼睛,缓缓道:“我希望公主记住这份人情。日后草原与中原之间,无论是战是和,公主若有机会,还请为两国百姓,留一份余地。”
阿茹娜沉默了。
她没想到,沈清菡提出的条件,竟然如此温和。没有狮子大开口,没有趁火打劫,甚至还在为边关的长远和平留了一线余地。这个年轻的女子,眼光看得比她想象的更远。
“沈小姐的条件,我答应了。”阿茹娜伸出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愿草原与沈记的友谊,长存。”
沈记商行与草原的交易,在短短数日内便高效完成。首批三千石粮食从沈记的仓廪中运出,经由市易司的合法手续,交付到草原各部的采购使手中。与此同时,第一批一百二十匹膘肥体壮的草原战马,被送入伍家军的马场。
粮价应声而落。那些囤积居奇的大商号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市场上的粮食越来越多,价格越来越低。他们试图联手压价收购沈记的存粮,试图切断沈记的供货渠道,但伍重早已暗中安排边军加强了对商道的巡逻,那些试图捣乱的“马匪”根本无从下手。
世家商号若不跟进,手里囤积的粮食只能等着变成陈粮,草原只要缓过两三个月,咬紧牙关等待草场恢复,这批粮一过夏天万一发霉变质,那就是血本无归。
待粮价降到一个低点,沈家又开始大规模收粮。这番操作之下,伍家放出的军仓陈粮不仅丝毫未损,反而小赚一笔。
丰泰号的赵永年在账房里砸了第三个茶杯后,终于颓然坐下,对身边的账房先生道:“给京城写信吧……就说,伍重这步棋,我们输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秦相府,秦嵩收到了边关的最新密报。
他原本悠闲品茶的手,在看到密报内容的瞬间僵住了。
“沈清菡……沈文度的女儿?”他放下茶盏,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她竟然敢坏我的事?”
幕僚小心翼翼地禀报:“相爷,据边关传来的消息,沈家小姐不仅平价放粮,还与草原公主达成了以马易粮的协议。如今粮价已回落,草原人的危机基本解除。伍重那边……没有任何把柄可抓。”
秦嵩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沈文度……”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我倒是小瞧了你。你养了个好女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不过,伍重,你以为破了这一局,就赢了吗?”他低声自语,“边关的棋,才刚刚开始下呢。”
而在伍家集,沈清菡并没有急着离开。她在沈记商行后院住下,一边处理积压的账目,一边观察着边关的风向。她知道,粮价风波只是开始。秦嵩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
而那场风暴的中心,将是伍家,将是边关,也将是她自己。
她站在窗前,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轻轻握紧了手中的玉簪。
“伍越……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第五章三次修订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