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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草原来客,京师暗流 ...

  •   阿茹娜踏入伍家集时,没有用任何彰显身份的仪仗。她穿着普通牧女厚重的皮袍,脸上蒙着防风沙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混在几个同样打扮的随从中间,就像无数前来交易或讨生活的草原人一样平凡。

      然而,她眼中所见的景象,却让她的心一路下沉。

      集市繁华喧嚣,远超草原任何一处聚居地。但吸引她目光的,不是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不是琳琅满目的铁器盐茶,而是那些装饰华美、客流却相对稀少的店铺——里面陈列着流光溢彩的江南丝绸、薄如蝉翼的景德镇瓷器、醇香扑鼻的各地美酒、还有各式各样她叫不出名字的精巧玩物。一些穿着体面、趾高气扬的草原贵族子弟,或在其中流连,或正指挥仆从将大包小包的奢侈品搬上马车。他们交谈时,脸上洋溢着炫耀与满足,对擦肩而过、面有菜色的普通牧民视若无睹。

      “公主,” 身边一个心腹老奴压低声音,用草原语恨恨道,“您看,秃鹫部的小王子,又买了十匹苏绣!狼山部的长老,订了整整一车绍兴花雕!去年白灾,他们部族冻死饿死的人最多,现在倒有闲钱买这些!”

      阿茹娜沉默着,面巾下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去冬那场百年不遇的白灾,席卷了整个草原。厚达数尺的积雪覆盖草场,严寒持续数月,各部牲畜冻毙无数。开春后,本应返青的牧场一片枯黄,瘟疫在幸存的瘦弱牛羊间蔓延。无数牧民家庭一夜赤贫,挣扎在死亡线上。王庭虽尽力调拨存粮,但杯水车薪。她此次亲赴伍家集,最大的使命,便是为受灾最重的几个部落,筹措到足以救命的口粮。

      可眼前所见,却让她心寒。那些掌握着部落财富与权力的头人贵族,似乎并未将子民的生死真正放在心上。互市带来的财富,没有变成救命的粮食和盐巴,反而化作了他们身上华丽的丝绸、帐中精美的瓷器、喉中灼烧的美酒。王庭的威信,在享乐与贪婪面前,正一点点消磨殆尽。

      她的父汗,那位曾经英明神武、一统草原诸部的老王,如今年事已高,日渐昏聩,沉湎于美人和各方进贡的奇珍之中,对朝政日渐松懈。早年立下的王储,她的大哥,性情温吞软弱,在强势的弟弟们面前毫无威信,被各部私下轻视。而她那位骁勇善战、野心勃勃的二王叔,则趁势崛起,不仅暗中拉拢了不少部落首领,更与中原朝中某些“大人物”眉来眼去,鼓吹“草原勇士的荣耀在于征服,而非乞讨”,是南下中原主战派的核心。王庭表面维持着共主体面,内里却已是暗流汹涌,隐患重重。

      阿茹娜强压下心中的忧虑与愤懑,将注意力转向此行真正的目标——粮市。

      伍家集的粮市分区明确,大宗交易在东市,散户零籴在西市。阿茹娜带人先去了东市。几家大粮行门前车马不断,库房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麻袋。但当她的人上前,以草原某大部族的名义,欲大批量求购陈粮时,却接连碰壁。

      “抱歉,这位客人,新粮未下,陈粮有限,已各有主顾了。”

      “大批出粮?需有市易司特批文书,还要有中原保人作保,手续繁杂得很。”

      “价格?哎哟,今年北边都遭灾,粮价一日三变,现在这个数……概不还价。”

      报出的价格,高得令人咋舌,几乎是往年的三倍有余。而且粮行掌柜们眼神闪烁,态度暧昧,显然背后得了某种授意,不愿,或不敢大量售粮给草原人。

      “公主,他们这是串通好了!故意抬价卡我们!” 随从怒道。

      阿茹娜冷静地观察着。她注意到,一些中原的中小粮商,似乎存货也不少,但面对草原大单,同样面露难色,不敢应承。市易司的官吏在附近巡视,对粮价高企似乎“视而不见”,只维持着基本的秩序,防止骚乱。

      “去市易司。” 阿茹娜转身,声音没有波澜。她已看出,问题不在这些粮商,而在更高处。能够同时影响这么多大粮行,甚至让市易司都保持沉默的力量,在伍家集,除了那位镇边将军,就只有……来自更遥远京城的旨意了。

      草原王庭特使、明月公主阿茹娜求见镇边将军伍重的消息,很快传入都护府。

      伍重并未怠慢,在议事厅正堂接待。伍越奉命在侧旁听,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参与此类涉及草原上层的交涉。

      阿茹娜已换上了正式的草原贵族服饰,深蓝色锦袍镶着雪白的貂毛边,头戴象征身份的金珠额饰,褪去了面巾,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带着草原儿女特有英气与冷冽的面容。她举止得体,礼仪周全,但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伍将军,” 阿茹娜开门见山,用的是流利的汉话,声音清越,“去岁白灾,草原各部损失惨重,今春粮荒已现。我奉父汗之命前来,恳请将军体恤苍生,开放粮禁,允我草原平价购粮,以解燃眉之急。草原百姓感念将军恩德,边境自当安宁。若百姓无粮果腹,流离失所,恐有铤而走险之辈,南下求生,届时刀兵再起,生灵涂炭,非你我所愿见。”

      话语软中带硬,既有恳求,亦隐含威胁——草原若乱,边关必不安宁。

      伍重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听完缓缓道:“公主殿下爱民之心,伍某敬佩。互市本为互通有无,解民困厄。然,” 他话锋微转,“去岁中原亦有数州遭灾,朝廷粮储调度亦紧。且公主所言平价购粮……据伍某所知,近日集上粮价虽有浮动,却仍在市易司章程允许之内,交易自愿,何来‘禁’之一说?至于百姓铤而走险……”

      他目光如电,看向阿茹娜:“草原雄鹰,即使折翼,也该知何处可栖,何处是悬崖。我伍家军戍守此关十余载,关墙之固,人心之齐,殿下应当知晓。些许流民,若能冲垮,这雁门关早非今日光景。殿下以此相胁,是看轻我边关将士,还是……高估了草原如今南下的能力?”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重锤。既点出中原亦有困难,驳斥了“封锁”的指控,又以边关军事实力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对方的威胁,更暗指草原内部不稳、南侵实力不足。尤其最后一句,犀利无比,直指草原王庭目前分崩离析、无力大举南下的现状。

      阿茹娜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她料到伍重不好对付,却没料到对方如此老辣,瞬间看穿了她话语中的虚实,并以更强硬的姿态顶了回来。她代表的毕竟是一个正在衰弱、内部矛盾重重的王庭,底气先天不足。

      “将军明鉴,” 阿茹娜调整呼吸,语气软了下来,带上几分真切焦虑,“粮价高企,平民无力购买乃是实情。阿茹娜并非虚言恫吓,实不忍见草原子民易子而食,边关再起烽烟。将军镇守边关,所求不过太平。若能援手,救万千牧民于饥馑,此等功德,草原上下永志不忘,于边关长久安宁,岂非大有裨益?何苦固守粮秣,坐视危机蔓延?”

      她改变策略,以情动人,以利诱之,强调救济草原对边关和平的“长远好处”。

      伍重静静看着她,眼中深邃,看不出情绪。片刻,他忽然问道:“公主欲购粮多少?以何物交换?”

      阿茹娜精神一振,立刻报出一个数字,并道:“可用皮货、药材、以及部分金银抵扣。”

      伍重摇了摇头:“皮货药材,市有定价,今年行情公主亦知。金银……草原产出有限,此番若尽数购粮,日后何以维生?此非长久之计。”

      阿茹娜心头一沉:“那将军之意……”

      “听闻草原去年虽遭白灾,但几个大马场,受损相对较轻。今春应有不少成年战马可出栏。” 伍重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阿茹娜瞳孔微缩。战马!这是草原的战略物资,也是各部,尤其是她那位主战的二王叔,极力想要囤积的!伍重此举,无异于釜底抽薪,同时增强自身。

      “将军,战马非同一般牲畜……” 阿茹娜试图挣扎。

      “公主,” 伍重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粮可活人,亦可资敌。马可冲锋,亦可耕地。本王开出的条件,是以我中原农夫血汗浇灌出的粮食,换取你草原勇士视为伙伴的战马。公平交易,各取所需。至于数量……可再议。但若公主觉得不妥,亦可继续在集市上,与那些商贾慢慢洽谈。只是不知,草原的百姓,能否等到粮价‘平稳’那一天?”

      他给了选择,但选择的天平早已倾斜。要么接受以马换粮,解决部分危机;要么继续在被人为操纵的高价市场上挣扎,看着民心溃散,内部生乱。

      阿茹娜沉默了。她看着伍重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却翻腾不已。这位老将军,早已洞悉一切。他知道草原缺粮的紧迫,知道王庭的虚弱,知道主战派的心思,更知道如何利用这一切,在谈判中为边关谋取最大、也最稳妥的利益。他并非不救,而是要草原拿出“代价”,而这代价,恰恰能削弱主战派潜在的力量,同时增强边关防御。一手硬,一手软,硬的是姿态和底线,软的是那“可再议”的数量和最终给予的活路。

      “将军……打算以何比例交换?” 良久,阿茹娜哑声问道,这已是变相同意。

      伍重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报出了一个数字。阿茹娜暗自计算,虽比预期消耗更多战马,但换得的粮食数量也足以稳定几个关键部落,平息大部分民怨。代价沉重,但值得。

      “此事,阿茹娜需快马回报父汗定夺。但可先以随身信物为凭,请将军允许,先行调拨部分粮食应急,以安人心。” 她做出让步。

      “可。” 伍重点头,随即吩咐道,“越儿,持我手令,即刻去西大仓,调拨三千石上好陈粮,以公主所报比例折合战马数,做好出仓准备。后续具体交割事宜,由你协同公主使者与市易司办理。”

      “是,父亲!” 伍越抱拳领命。调集陈粮换购战马虽然这是怎么算都不亏本的买卖,但伍重是将领不是商人,虽负责镇守互市,但左右粮价、换购军马却是越界,放在这个节骨眼上,仍有私通敌寇之嫌。伍越虽对父亲一番布置有很多不解,但仍按下疑惑,表示遵命。

      阿茹娜起身,郑重向伍重行了一礼:“多谢将军。草原会记住将军的仁义。” 这一次,带了几分真心。无论过程如何,伍重终究给了粮食,给了活路。

      离开都护府,走出很远,阿茹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对身边老奴低叹:“好厉害的伍重……软硬兼施,步步为营。我们看似达成了交易,实则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中。战马……他这是既要粮,也要防啊。” 但她不得不承认,比起京城那些只想掏空草原、饿死牧民的黑手,伍重这种明码标价、留有余地的做法,反而更显出一份奇异的、冰冷的“仁义”。

      厅内,伍越忍不住问:“父亲,真要给粮?世家商号和朝廷那边?”

      伍重看着儿子,目光深沉:“是要给粮,但不是现在,三千石陈粮只够解北蛮燃眉之急,但也不能从军营出,我要的是用这批陈粮撬动现在的粮价市场。这帮世家贵族最近越来越嚣张了,这次要好好敲打敲打。”

      “既然最终要卖粮,为何起初要如此强硬?而且,战马是否要价太高了?草原如今……”

      伍重看着儿子,目光深沉:“越儿,你要记住,人性如此,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甚至会觉得理所应当,继而贪得无厌。我若一开始就慷慨允诺,他们会觉得边关软弱可欺,下次会索取更多。唯有让他们争,让他们痛,让他们知道得到需要付出代价,他们才会慎重,才会记住这份情,哪怕这情里带着交易。至于战马……”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草原乱象已生,主战派蠢蠢欲动。粮食能救牧民,也能喂饱士兵。我们多一匹战马,边关就多一分安稳,草原主战派就少一分依仗。这不是趁火打劫,这是未雨绸缪。用粮食换暂时的安宁,用战马铸长久的防线。这笔账,要算得清。”

      伍越若有所思。

      “越儿,给各大世家商号发帖,就说将军府要求就平抑市场粮价召开公议。”

      “诺。”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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