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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粮价风云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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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家集的粮价,在沈清菡的“反水”和伍重默许的调控下,如雪崩般滑落。那些前期囤积居奇、等着大赚一笔的世家大商号,源似乎一下子“充裕”起来,恐慌迅速蔓延。
起初,他们还强作镇定,试图维持价格联盟。但当仓库里的粮食每一天都在无形中贬值,而草原方面似乎因为粮价下跌、沈记优先供应而暂时满足了部分需求,采购节奏放缓时,他们坐不住了。
“丰泰号”的库房里,老掌柜看着账面上日益缩水的预估利润,额角青筋直跳。“不能等了!必须出货,能回多少本是多少!”
“永昌号”的赵大掌柜更是急得嘴角起泡,他背后东家催得紧,压力巨大。
于是,在粮价跌至一个临界点的午后,仿佛约好一般,几家大商号突然开始大量、集中地向市场抛售粮食。他们不再区分买家是中原散户还是草原商队,只求快速脱手。一时间,市面上的粮食似乎更加“过剩”,价格进一步下探,中小粮商叫苦不迭,平民则看得眼花缭乱。
然而,这股抛售潮仅仅持续了不到五日。
第五日清晨,市易司突然贴出新的告示,并派出大量吏员巡查各粮栈、货栈。告示明确:为“稳定边市,防奸商囤积居奇、亦防战略物资过度外流”,即日起,对所有输往草原的粮食交易,实行“配额制”与“特许制”。任何商号向草原出售粮食超过十石,必须提前五日向市易司申报具体数量、买家背景、用途,经核准后方可交易。未经许可,私自大宗出关者,以资敌论处,货物充公,主事者下狱。
同时,将军府直属的官仓,以及明确得到指令的沈记等少数商号,悄然停止了对外的大宗粮食供应,只维持基本的小额零售。
闸门,在这一片抛售恐慌中,猛然落下。
消息传开,刚刚还在拼命抛售的各大商号懵了。他们的粮食,大部分还没来得及找到草原大买主,就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禁令卡在了手里。而市面上的粮食,因为大商号的恐慌性抛售和官方的收紧,价格虽然不再暴跌,却也骤然失去了流动性——能买的不敢多买,想卖的卖不出,尤其是想卖给草原的,几乎被锁死。
“伍重!他耍我们!” 永昌号赵大掌柜气得摔了茶杯,面目狰狞。他此刻才恍然,之前粮价下跌、沈记放粮,很可能都是伍重故意制造的局面,就是为了逼他们恐慌性抛售,消耗他们的囤粮和现金流,然后一举掐住他们向草原输粮的脖子!
“他这是要把我们憋死!粮食压在手里,一天天耗着,利息、仓租都是钱!他是要逼我们亏本卖给中原小贩,或者烂在仓库里!” 丰泰号的老掌柜也失了沉稳,捶胸顿足。
他们的愤怒很快得到了验证。几乎就在禁令发出的同时,草原方面传来了新的动向。那位主战的二王叔麾下的商队,突然高调宣布,愿意以“略高于当前市价”的价格,大量收购粮食,尤其是便于储存运输的粟米、麦豆,用以“赈济灾民、安抚部众”,并暗示有“特殊渠道”可以解决输出问题。这显然是趁着之前粮价下跌和世家抛售,想要暗中吸纳储备,为可能的事变囤积军粮。
然而,当他们拿着真金白银和所谓“特殊渠道”的承诺,找到那些刚刚还在抛售的大商号时,却迎面撞上了市易司冰冷的“配额制”。没有伍重首肯,一石粮食也别想大规模出关。二王叔的商队碰了一鼻子灰,转而试图寻找中小粮商或走私渠道,但要么数量有限,要么风险极高、成本激增。
草原内部,矛盾因此迅速激化。阿茹娜和部分依赖互市生存的部落庆幸伍重及时收紧了口子,避免了粮食被主战派大量攫取,但也忧心于整体粮食输入减少可能引发的民生问题。主战派则勃然大怒,指责伍重背信弃义,故意卡草原脖子,更坐实了其“南侵以夺生路”的论调。二王叔在部落议事会上咆哮:“看!汉人从来就没安好心!他们的粮食,是吊在我们脖子前的草,让我们像驴一样听话!唯有手中的刀,抢来的粮,才是真的!”
阿茹娜试图斡旋,但面对王叔的激烈言论和部下的愤怒,她也感到无力。她再次感受到伍重手段的老辣与无情——他给了粮食,缓解了最急迫的危机,赢得了部分人心和时间;又抽紧了绳子,激化了草原内部的矛盾,让主战派的野心和行动更加暴露,也更有理由被压制。草原,始终在他的调控之下,艰难地保持着脆弱的平衡,而这平衡的代价,是内部撕裂的加剧。
边关世家的愤怒,如同被点燃的干草。他们觉得被伍重玩弄于股掌之间,损失了巨额利润,更被一道禁令捆住了手脚。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以永昌号、丰泰号为首的大商号掌柜们秘密集会,“伍重这是要断我们的财路,更是打我们背后东家的脸!必须让他知道,这伍家集,不是他伍重一个人说了算!”
他们开始多管齐下:一方面,联名向各自在京城的靠山、东家递送密信,痛陈伍重“专权跋扈、欺压商贾、破坏互市、资敌误国”,请朝廷主持公道;另一方面,在伍家集内,他们开始暗中串联,对沈记商行及其盟友进行商业抵制,断供紧缺货物,抬高其进货成本,在生意场合排挤沈记。同时,他们开始有意无意地散播谣言,诋毁伍重与草原公主“关系暧昧”、“私下交易”,甚至影射其有“不臣之心”。
这些举动,自然逃不过伍重的眼睛。他对此只是冷笑,加强了市易司的监管和军纪约束,对谣言不予置评,但对商业抵制带来的压力,却也心知肚明。沈记的日子,开始变得不好过。
压力很快传导至京城沈府。沈文度接连收到边关掌柜的急报和京城同僚的“关切”询问,更有御史风闻奏事,隐约提及光禄寺某些“旧例”有模糊之处。他明白,这是秦相一系在敲打他,也是对沈清菡边关之举的回应。
书房内,沈文度现在是百味杂陈,沈家在边关粮价风波中是赚的盆满钵满,但也因此将沈家抛上了风口浪尖,让习惯于在朝堂隐身的沈文度如坐针毡。
清菡呀清菡,我让你去边关,千叮咛万嘱咐,别掺和伍家和世家商号的矛盾,你怎么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伍重此法,虽暂时稳住了边关,却也树敌无数。我沈家如今成了众矢之的,边关生意受阻,朝中亦有人虎视眈眈。为父知你有主见,但此事……太过行险。
思索良久之后,写了一封给女儿的信,劝其尽快收手,马上回京。
然而沈清菡收到信后,面对父亲的指责和命令,脸上却并无惶恐,只有深思后的平静。只是在回信中道
“父亲大人,箭已离弦,如何收回?此刻若向世家低头,非但前功尽弃,更会让我沈家承担首鼠两端,不堪为伍之名。如今我与伍家既有婚约,是天然同盟,自当站在同一阵线,否则以后谁还敢跟我沈家联盟,谁还能瞧得起背弃同盟的沈家?”
“至于朝中压力,秦相擅权,对不附己者敲打乃是常事。我沈家历来中立,此番助伍,并非投靠,而是基于边关大势与自家利益的判断。父亲只需在朝堂谨言慎行,对边关之事含糊其辞,将此事推给女儿‘年幼冒失’即可。秦相眼下首要之敌是伍重,而非我沈家,他只是虚张声势。只待边关局势明朗,伍将军站稳脚跟,今日之损失,他日必能加倍补偿。甚至……我沈家或许能借此扎根边关,重树朝堂威望。”
沈文度看着女儿娟秀而有力的字迹,心中感慨万千。女儿的分析,切中要害,那份冷静与胆魄,远胜许多男儿,再次生出此女为何不是男儿之憾。他最终长叹一声:“罢罢罢,既已如此,便依你。为父在朝中,自有分寸。你在边关……一切小心。与伍家,尤其是那位少将军,可多些往来。此桩婚事,或许真是天意。”
与伍越多些往来么?她想起集市上那个与清隽书生相谈甚欢的挺拔背影,心中微微一动,随即又被更沉重的现实思虑压下。
将军府书房,灯火长明。伍重在地图前,用朱笔在不同的部落位置做着标记。
“父亲,我不明白。” 伍越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既然要帮草原,为何又突然卡死粮食?这样不是逼着主战派更有借口闹事吗?而且,把那些世家得罪死了,日后边关粮饷物资,他们岂会配合?”
伍重放下笔,看向儿子,目光深邃:“越儿,你以为,我们真能填饱草原的肚子吗?不能。我们的粮食有限,草原的缺口巨大。全数放开,不过是杯水车薪,反而会让粮食迅速流入主战派手中,壮大其势力,更快地引发战事。我们给的,是希望,是让他们内部不至于立刻崩溃的火种;我们卡的,是野心,是不让主战派轻易获得发动战争的资本。”
他指着地图:“你看,阿茹娜公主代表的王庭和部分部落,需要粮食稳定民心,但无力控制流向。二王叔代表的主战派,渴望粮食扩充实力。我们之前放粮,是给阿茹娜公主缓解压力,让她在部落中有话语权,稳住基本盘。现在收紧,是让二王叔的野心受挫,让他囤粮的计划落空,同时也会让那些依赖互市、原本可能倒向主战派的部落,重新掂量得罪我们的代价。粮食,在这里不是简单的货物,是筹码,是撬动草原内部平衡的杠杆。我们要做的,不是消灭主战派,那不可能;而是让主战派和主和派互相牵制,让草原乱,却不能大乱;有南侵之心,却无南侵之力。这样,边关才有真正的安宁。”
“至于那些世家……” 伍重冷哼一声,“他们眼里只有利,何曾有过边关安危、国家大义?之前哄抬粮价,是发国难财;后来恐慌抛售,是见利忘义。如今被卡,是咎由自取。得罪他们?我镇守边关,靠的是将士用命,百姓支持,不是这些蠹虫的配合!他们与秦嵩勾结,迟早是祸害。此次正好借机,削弱他们在边关的势力,也让朝中看看,是谁在真正维护边市秩序,又是谁在囤积居奇、扰乱市场!他们越恨我,跳得越高,将来清算之时,证据才越确凿!”
伍越听得心潮起伏,父亲的目光之远、算计之深,让他震撼,也让他感到一丝寒意。这不仅是沙场征伐,更是人心、利益、局势的精准操控,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与无数明暗势力博弈。
“那……沈家小姐那里,我们是否连累了她?” 伍越想起那份果断的回信。
伍重神色稍缓:“沈清菡此女,不简单。她能看到这一步,并敢于下注,魄力非凡。此次她与家族承受压力,是我欠她一个人情。你需记着,若有机会,当有所回报。至于婚事……” 他看向儿子,“或许,她比我们原先想的,更适合做伍家的媳妇,也更适合……未来的风波。”
伍越默然,心中对那位未婚妻的好奇与郑重,又添了几分。但同时,另一种模糊的情绪也萦绕心头——父亲如此精于算计,将所有人都置于棋局之中,那自己呢?自己的志向、情感,在这盘大棋中,又算什么?
窗外,夜色深沉,伍家集的灯火在远处明灭。粮价的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由此激起的涟漪,却已扩散至草原王庭、京城朝堂、边关世家的每一个角落。信任在瓦解,联盟在破碎,仇恨在滋生。而执棋者伍重,独立于风暴眼,冷静地布置着下一步。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秦嵩的杀招,草原的变乱,世家的反扑,都将接踵而至。而这盘以边关安宁为赌注的棋局,已然没有回头路可走。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