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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早秋的舞步像电鼓 “让我们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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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泼菲特。”许三龙大爷似的瘫在椅子里自信抿茶。
郝云山照他后脖颈就是一巴掌:“说人话。”
“非常好。”许三龙吹开杯里茶梗,“人称枪王。”
“完美,就缺你这样的人才,你被录取了。”元弋单手挽了个花,翘指点点许枪王,“二十四号晚上八点,隔壁村头的大强哥网吧,有一场电子竞技大赛,冠军奖金五千八,亚军四千二,季军三千,咱不图第一,争二保三,新歌就有着落了。”
许三龙想都不想,认为此计完美,和元弋一拍即合。
那游戏一支队需要四个人,元弋目光看向郝云山和司和。
郝云山被迫义不容辞,尽管觉得元弋半点谱不贴,还是死马当活马医,头疼地答应了。
然而司和拒绝。
司和铁面无私:“我赶不回来。”
“没关系,我们可以现场招募志愿者。”元弋乐观开朗地抢走许三龙茶杯润了润嗓,“我相信一定有散户等待王牌战队的认领。”
摇滚乐队打电竞这出荒唐事就草率地定下来了。
郝云山和许三龙背包回发廊,许三龙茶水喝完,顺走了那个带托的印花瓷杯。
元弋让司和先去洗漱,自己抱了笔电,半蹲半坐在床沿,打开调音软件。
司和洗漱完端盆回来,看见的就是元弋插着耳机,捏着根中华牌绿皮铅笔在纸上写字。
纸是从不知道哪个小孩的作业本上撕的,小小一张,护眼淡黄色,薄到透明,吹弹可破。
她去旁边放东西,顺口问:“对田字格纸还这么温柔呢,笔头都用圆的。一会儿给你削削?我专业的。”
“不劳女侠行侠仗义。”元弋抬头笑笑,继续写下一条,“扎疼了会闹脾气。”
比如一铅笔尖攮大腿上。
司和瞥了眼,纸面大概内容是“主音吉他太尖”“三节A段鼓点掉拍”。
上面还有一条是“主音吉他手笑起来像土狗龇牙,勒令鼓手加以表情管理培训”。
元弋字很好看,就是伸腿撂胳膊,天上地下唯他的字独尊。
司和笑了一声。
元弋拉音轨的动作不停,说:“我可没人身攻击啊,回头我让云山哥给你笑一个,他面部肌肉特正,笑起来左右对称,弧度适宜,都能飞韩国进男团出道,不过他四肢不协调。”
“你怎么不自己教。”司和拍拍元弋让他腾地方,坐到旁边,“教他歪嘴笑,不但帅,还有特色。”
“那不行。”元弋侧首,“虽然我一笑就容易歪嘴,但我有完美的五官、深邃的轮廓,清爽的气质让那份邪恶变成邪魅,他不具备硬件设施他学不……”来。
火车跑半截,元弋说不下去了。
因为司和与他近在咫尺。
穗垣没有金黄的深秋,也没有洁白的隆冬,一年四季常驻的只有潮热的雨天。
睡衣洗了没干,司和还穿着他的T恤衫,外面罩了件衬衣,半长发用电话圈发绳对折扎在后脑勺,像颗油麦菜,又像孔雀翎,随动作一颤一颤,挠得元弋心痒。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司和受不了他款款深情、没有对焦的眼神,搓了搓胳膊。
“没有。”元弋喉结滚了滚,匆忙把脸重新对向电脑,给话题岔开,“要不要听我们新歌的Demo。”
“这能给别人听?”
“给你听当然没问题。”元弋拔下耳机,点击了播放。
司和照他大腿抡了把:“就欺负我外行听不出门道。”
离开耳机,外放的歌曲少了些细节,但有更直观更强烈的情感冲击。
与先前那首空灵失真大混响的洗浴城之歌不同,这首是纯粹的硬摇滚,电吉他存在感极强,通过重奏架构起了极富力量感的律动。
听得出许三龙没少下功夫。
司和:“怎么没有词?”
“许三龙写着呢,他文思泉涌一半给人剪头去了,到现在没续上,趵突泉都比他有灵感。”
摇滚乐太能调动情绪,又一段电吉他solo,高音时司和随之站起。
“元弋。”司和伸出手,行了个标准的邀请礼仪,“我们跳支舞吧。”
“行啊。”元弋把手搭到她温热的掌心,理了理重回半长的卷发。
他们只跳过一次,大三那年艺术节,被人起哄撵上去的。
时值十月金秋,校领导别出心裁地认为躁动之事应在冷酷之时进行,是故将文艺汇演安排在了太阳落山后的晚上。
司和抽走了舍友的花床单披在身上,几个人拎着军训遗留的小马扎子去操场看热闹。
这边她们位置刚选定,司和手机一响,是元弋发来的短信,问她们在几区。
她还没有和元弋确定恋爱关系,元弋还在给她当小弟还台灯债。
收到答复的元小弟三分钟后抱着两杯热果珍出现,塑料折叠板凳一撂一坐,利落捅开饮料递给司和一杯。
司和接过来吸了口,顺嘴吐槽他让人诓了,速溶粉兑得不够多,又稀又淡。
舍友发出不满的声音:“我的呢?我们的呢?”
元弋把两条发尾撩到肩后,眼也不抬:“你们又没买我台灯,回头你们照顾照顾我生意再说。”
佟映羽和另外舍友几人低头偷笑,一人计上心头,附耳在同伙耳边嘀嘀叨叨,不时发出“可行”的暗叹。
对此喝果珍的二位全然不知,还在吵吵哪个节目能强势胜出,登顶元旦晚会,走上村晚舞台。
韩流盛行的年代,台上一团人操着蹩脚的韩语全开麦跳群舞,司和辨认了一下,应该是2PM首张专辑里的歌。
Ending pose结束,几人离场,主持人回到台中央。
司和跟元弋重点还放在上一个舞台上,没注意到后面五个人精神大振,眼冒金光地坐直了,苍蝇搓手,蠢蠢欲动。
佟映羽和学生会负责汇演的部门管理关系不错,之前一起吃饭,听说了有一个环节是观众互动,推人上去跳双人舞,一共推三组。
元弋跟司和两个一天天的靠在一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旁观者们早看出有猫腻,暗搓搓决定借此机会,替他们增进一番感情。
主持人噙着职业微笑温柔又饱满地念台本,串场的场面话念完,她极其专业地一顿,神秘一笑道:“接下来的环节,将由台下各位和我们一起完成。”
登时观众席掌声雷动,正值哪有新鲜景往哪钻的年纪,大家也不听什么项目,争先恐后就要参加。
主持人面色如常,留了一分钟给众人无脑狂欢,再次开麦:“我们将选取三组同学,上来跳一支双人舞。”
“……”
宛如一颗炸弹丢进海里,兴风作浪的尼斯湖水怪们哑了火,没人试图以自身曲折的舞姿拼一个扬名全校的可能性,纷纷埋头玩贪吃蛇的玩贪吃蛇,和暧昧对象发短信的发短信,只有舞台上的老面孔们跃跃欲试。
可全是舞蹈大师的娱乐项目怎么足够娱乐呢,没有人彩衣娱亲怎么能够彰显学校同学热情开朗大大方方的精神面貌呢。
主持人面上不显,内心呵呵果然如此,刚想推流程随机点人,某块区域异常骚动。
以司和上铺舍友为主力,佟映羽为副手,一传十、十传二十,开始起司和元弋的哄。
说起来元弋在学校里也算有名之辈。
组建校园乐队是热爱音乐的大学生们必不可少的一项生命活动,元弋身在音乐学院,对音乐怀揣一腔赤诚,自然也不例外。
前阵子穷困潦倒,也正是因为散尽家财,补贴乐队了。
走在校园中,时不时就能刷新元弋他们——站在路边弹吉他,有时候翻唱,有时候插电纯弹,有时候freestyle。
有元弋那么一张脸顶在C位,想不惹人注目都难。
只是可惜大三新学期开学,五人中有三人彻底辍学,背着乐器逐梦去了,乐队被迫解散,当然也无缘此次艺术节。
很久之后的元弋也会想,如果当时他也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跟他们一起满地流浪,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是不是也能像当年的他们一样,虽然睡过街心公园,虽然在桥洞底下卖过艺,但是成功签约了唱片公司,成功走到了更大的舞台上。
尽管红极一时后是查无此人。
周同江和另外舍友几人从他们的根据地摸过来,一眼瞅准元弋,趁其不备,直接把元弋高举过头顶。
元弋吱哇乱叫又不敢大力翻腾,怕侧翻也怕饮料飞洒。佟映羽见状恶从胆边生,也想如法炮制,举了司和直接给两人抬上去。
司和先发制人,一手黯然销魂掌,直接擒贼先擒王,拿下了佟映羽。
这头相当精彩,主持人身为广播学院科班生,再把握不住机会,期末考该狠狠挂之了。她抬手示意灯光移过去,直指元弋形容狰狞的帅脸。
“让我们有请这两位同学!”
一锤定音,大局已成。
元弋接受能力奇强,见状愣不过两秒,飞速表情管理,优雅拍拍周同江肩膀,让周同江把他放下来。
甫一落地,他微微欠身,行了个标准的邀请礼仪。
司和也绝不是那忸怩之人,后撤步提了提不存在的裙摆,高贵冷艳地将花床单从身上撤下交给佟映羽,将手搭在元弋掌心。
他们从容地往台上走去,有一条小路被整整齐齐地让了出来。
背景音乐是李玖哲的《baby是我》,一位教体育舞蹈的老师很喜欢拿它编伦巴。
他们不得要领但像模像样地将手臂搭在一起,掌心与掌心贴合,手指各自找到对手戏的搭档。
旋转、撤步,司和一脚踩上元弋,元弋一趔趄,踹倒了旁边的塑料桶。
元弋笑了笑,借走位的姿势,脚尖挑起桶的软胶提手,又把桶踹正了。
狭小的城中村出租屋,伸出手就能和铁窗对面的人交握,尽管元弋想这么做,但对方应该没有这个打算,因为他们素未谋面,从未相识。
发霉剥落的墙皮,反着恶臭的水槽,常年阴干的衣裳,邻居崩溃的哭喊……无一不在昭告此处不宜人类居住。
而白炽灯很亮,能给人晃瞎那般的亮,场景随之虚幻了。他们在灯下踩着节奏,前进、后退,和那年在大学操场的舞台上的身姿别无二致。
歌曲循环到第十遍,元弋说了声谢谢你。
谢谢你陪我来穗垣。
司和仰头望着他的眼睛,扣紧了他的手指。
不,我不是为了你才来的穗垣。
她悄悄夺去双人舞中的主动权,调动着元弋的步伐。
他们忘了那晚跳到了几点,总之是在天明之前。
如果放弃原有工作和生活的理由只是某个人,司和自己就没法在自己的逻辑里站住脚。
穗垣位于东南沿海,开发早,与外界通商早,发展前景绝不是老家那个内陆小城能比的。
她不想只做个两眼不见上升空间的小助理。想真正成长起来,司和就必须走出去。
在穗垣的制版师工作比做设计师助理累很多,也难很多。司和大学的主要专业方向是女装设计,打版水平一般,只能说学过,是以上手并没那么简单。
跟司和同组搭班的是个女生,叫许尤华,比她大五岁,维港人。一开始两人语言不通,后来配合默契,在理念上也契合,成为了打工生涯中难得的好友。
许尤华胆大心细,“灾难”应急处理能力一流。某日司和脑子发抽,搞混棉布裙和牛仔裤,裁出来一批刚硬的牛仔裙和温柔似水的棉布裤子。
组长大怒,惊问司和样衣是用来干什么的。
司和正寻思低头认了,然后提桶跑路,许尤华宛若赫拉克勒斯制服九头蛇,直接递了新的设计版,并拉裁床一起出来背锅。
他们这草台班子工厂上下乱套,分工胡闹,组长骂人都无人可骂,拉了一帮人出来骂跟没骂没两样,两耳不进,心上无迹。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前夜,土生土长、根正苗红的私营服装厂不过洋节、不放洋假,司和跟许尤华埋头苦裁,不知隔壁村头大强哥网吧的精彩。
十九点四十五分,所有参加电竞赛的选手被网吧老板大强哥组织到门口,白班夜班两位网管分列两侧,煞有其事地对选手进行安检。
元弋社交猖狂症发作,混入散户里三谈四聊,找了个俊美异常的临时队友。
三人顺利通过检查,许三龙姗姗来迟。
都不用上手摸,网管一低眼就看见了许三龙鼓鼓囊囊的大短裤口袋。
网管抬手拦人:“你等等。”
“怎么了?”许三龙问。
“你口袋里揣四个手榴弹干什么?”
话语一出,已经进了网吧内的也纷纷侧目,或震悚或惊恐地盯着许三龙两个有“引线”耷拉在外面的大口袋看。
甚至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明天的社会新闻头条:穗垣市某村网吧,有人不满于电子竞技,竟兜插手雷,妄图线下battle。
元弋和路人队友也好奇地看过去,郝云山嫌丢脸,以手掩面。
“冷静冷静,这不是手榴弹,不要紧张。”许三龙伸手,在网管们警惕的目光下把东西掏出来,十根手指各自夹住,摊成一排展示,“鼠标,给我的兄弟们一人带了一个发光鼠标。”
说着,他努力操控手指,按了按鼠标滚轮,霎时每个鼠标底部炫彩流光,红蓝紫三色小灯绕圈式轮转闪耀。
这鼠标移动在桌面上,就像四肢会发光的黑皮耗子、脚底板会闪烁的暗夜大盗,狂炫酷霸拽,说第二无人敢称Number one。
对手目瞪口呆,干什么,心理战?
从架势上逼人投降吗?
难道是迷惑敌方视线,抓住敌方眼球,使之晕眩、无法专心参赛?
“怎么样,帅不帅。”许三龙骄傲地摆弄他流光溢彩的四颗“手榴弹”,“还不比赛吗?”
大强哥搓着光头,着实没想到穗垣城中村地带还有如此人才。
出于对新闻三十分打码照片的畏惧,他大手一挥,网管会意,迅雷不及掩耳抢走了许三龙为好兄弟们精心准备的绝世神兵。
二十点整,比赛开始。
四人连排而坐,台式电脑嗡嗡运转,四面八方有人点烟,有人开红牛,就是没人商讨战术。
头戴式耳机形同虚设,喊话不是通过麦克风传入,纯粹是耳机不隔音,直接听见的。
电脑屏幕上飞机舱门打开,几人背包跳出,元弋暂领队长一职,拿鼠标标了个点,气势磅礴地吆喝了声“跳”。
郝云山眉头一皱:“跳这不会被围吗?”
元弋激情昂扬:“据我掐指一算,天时地利人和,佛祖信徒做法佑护,问题不大。”
他率先跳了,路人队友也跳了,郝云山无法也跟着跳了。
许三龙仍沉湎在发光鼠标属于违禁品的悲痛中难以自拔,临落地忘了开伞,差点当场下线。
对手分布在地图各地,元弋叽里呱啦一顿安排,服从调遣冲出去的只有郝云山一个。
元弋不解,大喊:“那位朋友,你怎么不行动?”
路人队友挠挠头:“你在说什么?”
“?”音乐学院出身的乐队主唱元弋首次对自己的普通话产生了质疑,调慢语速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稀里糊涂的战术安排。
路人队友还是没听明白:“四集耳……四集耳冬是什么意思?”
四集耳冬是什么东西?
元弋咂了咂味,明白过来是他刚才说的“伺机而动”。
穗垣人有口音是普遍的,许三龙就是个例子;其他地区的人有口音也是正常的,毕竟十里不同音。
但是这位帅哥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
帅哥肤色白皙,浓眉高鼻、眼波流转,用许三龙的话说就是“长得跟他不像”。
元弋边敲键盘边迟疑道:“朋友,你来自哪个国度?”
“国度?”
“Where are you from?”
路人队友字正腔圆,认真回答:“我来自泰国。”
“……”元弋被自己的好运气击打得欲言又止,“萨瓦迪卡。”
就连稳重如郝云山扫射突围的手也顿了顿。
事已至此,只能外国人来元弋挡。
元指挥大脑飞速运转,把战术拆分成通俗语言,取消成语,取消俗语,发现局面更混乱了——许三龙不知为何,端着把冲锋枪朝地面猛一阵突突,尘土飞溅,插秧似的。
“都不重要!”元弋顿时心胸开阔,操控游戏角色,慌慌躲开许三龙走火打过来的子弹,“大家随意!这是你们的天地!请自由翱翔、自在发挥、野蛮生长吧!”
放开了手脚的许三龙两眼放光,在元氏“自由宣言”发表后三秒,丢掉没了子弹的热兵器,抄起腰间刺刀,如最后一位战士做出最后的冲锋,捅掉了刚收掉一颗头的郝云山。
唯一一个会打的选手,光荣灰屏。
郝云山双手离开键盘,菜刀眼锐利且充满杀意。
许三龙毛孔打开后背冷汗直冒,晃头甩开两片挡眼的刘海:“误会,云山哥,这是纯种的误会。”
郝云山抱臂靠到网吧掉皮的椅背上:“你们加油吧,我看着泰国朋友的视角。”
然而泰国朋友过于给力,以比新华字典厚的胆量、比糖葫芦糯米纸薄的血皮冲入敌营,让人扎成了六面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