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零点的烟花像鼠标 “你喜欢晴 ...
-
当晚,司和听说了一个坏消息——纸杯不限乐队在电竞首赛中夺得了全网吧倒数第二的好成绩。
还有一个好消息,网吧老板大强哥拉来的塑料赞助商卷款跑路,短短两小时人都上国道出省了,于是冠军队伍的奖品从五千八百元人民币变成了四桶实惠装冰红茶。
司和举着电话听得想笑。
今天单子下得不顺,老板又和催命一样疯狂打办公室固话,主管狗仗人势,电话一响就开始张罗罚款。
整组人被闹得脑袋疼又没法跟他干一仗,捏着鼻子熬,总算熬到下班。
从厂子回家需要先坐地铁一号线,出站再转公交车,人挤人挤了一路,谁也说不出是谁造成的空气污染。
条纹衬衣后背发潮,司和后悔多添了件内搭,拽着衣领抖了抖,将诺基亚手机插回牛仔裤兜,打开手电筒,走向城中村的第一排楼。
万事开头难,走夜路也是一样,走过第一排,第二排就显得很近了。
卖烤面筋的小摊还开着,一块钱一串,如果是白天路过,大概率会凑上去买一根,要一点点辣椒面。
再过两步,有民警在协调纠纷。司和粗略过了一耳朵,内容大概是昔日邻居竟成电瓶之贼,且其同伙胆大包天,溜门撬锁武功盖世,不但熟门熟路偷了电瓶,还想把电动车一并给人骑走。
十二栋门口正上演一出别离大戏。
穗垣人讲究“仪式感”,亲友抖出个红色塑料袋,往里塞了俩红彤彤的大苹果,离人就这样带着出入平安的祝福上路。
司和绕过他们,踩着凹凸不平的台阶上楼。
插钥匙开锁,入目是元弋摇晃红茶杯的伟岸背影。
她惊了一跳,裤兜外的小狐狸手机链尾巴一甩:“大晚上杵在这干什么?”
元弋拍拍肱二头肌,自信笑出八颗牙:“金盾保安,五星上将,专业站岗二十年。”
屋里传来一声哀嚎,司和拨开元弋探头,发现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头,面前折叠板凳摆有一支笔一张纸,活像街头斗殴让人逮进了派出所写检讨。
相当热闹。
司和挑眉:“哟,都在呢。”
郝云山点头打招呼,司和这才发现他手里握着把宽背大菜刀。
切菜砍骨,一把搞定,跟没买过的人说不清楚。
司和戳戳元弋:“这不你前两天电视热线上买的刀吗,到货了?”
“昨天到的。”
“到付给了没?”
“那必然是一分不少。”元弋点头。
司和拿他当木头桩子靠着,睨了眼许某龙,“他咋啦,犯的什么天条?”
元弋正义道:“歌词一笔没写,让云山哥抓现行了。”
许三龙不敢抬头,只敢从刘海缝隙抬眼,用余光去触碰菜刀斩破黑暗的锋芒,嘴上振振有词:“写歌需要灵感,我最近灵感枯竭。”
郝云山不吃这套:“你好几天前就说枯竭。”
“对啊,好几天前开始枯竭,一直到今天还没降水。你看撒哈拉大沙漠,大沙漠干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受副热带……。”
“你少在这扯淡。”郝云山忍无可忍,刀尖“锵”地戳到某许姓沙漠学家眼前,给他戳成了个斗鸡眼,“今天晚上再写不出来你发廊明天不要开了。”
“哥灵感这个东……”
“闭嘴。”
“大沙……”
“快写!”
眼瞅孙悟龙在如来云山的五指下翻不出筋斗云,元弋挤眉弄眼,指指大门,跟司和咬耳朵:“走,不管他们,我们出去。”
司和从善如流开门:“行。”
她也不问去哪,总之村子就这么大,穗垣也就这么大。
天气还算不错,温度也刚刚好。
司和想起大学时的一个夜晚,虽然不是这个季节。
也如现在这般,从憋闷的楼里出来,一口气冲到空旷的地方,飞跃数层台阶,迈过许多残垣。
学校正在兴建新楼,挖掘机停在道边,闲人不让靠近,连带围圈地带附近也人烟稀少。
元弋背着吉他——一把二手的木吉他,挑安全范围中最极限的地方走,长长的发尾肆意翻飞。
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他图什么,在发丝间编了几根金线,偶尔在路灯下金灿灿银闪闪地亮。
司和还惦记着没踩完的缝纫机:“大晚上你拉我出来干什么?”
元弋牵着她的手,微微回头说:“我想给你写首歌。”
说要写歌,就真是写歌。
元弋平时就喜欢即兴创作,随身揣笔,积累了很多片段,往地上一坐就能随手起弹。
地太脏,司和蹲在旁边,即使她不懂音律,也知道元弋弹吉他的水平很高。
少顷,元弋停下拨动琴弦的动作,五指摊平摁息了余音。
他把吉他搁回琴包,掏出纸笔进行创作采访:“你喜欢晴天还是雨天?”
“?”司和想了想,“都不太喜欢。”
“怎么说?”
“晴天太晒,雨天太淋,哪个好过?”
“懂了。”元弋笔尾挠挠眉心,“你喜欢阴天。”
司和侧着脸枕在膝头:“也不喜欢,阴天需要担心会不会下雨,就会联想到没干的衣服,没收的被子,还要考虑伞放在哪里,怎么样可以一下子掏出来打开。”
“那你好辛苦啊。”元弋在纸上记了几笔,“我替你决定了,你喜欢多云,人还是要有一个能够全心全意喜欢的天气的。”
不然太愁苦了。
司和起身把他头发里的金线拽了出来。
后来他真的写了一首叫《请你喜欢多云》的歌——准确来说是半首,因为当时的元弋并没有完成它,直到2025年八月。
而眼下,零点就要到了。
十二月底的穗垣还有茂盛的大草坪,元弋拉着司和一头冲进去,烟花在头顶绽放。
光影明灭,模糊了青年人笑弯的眼尾。
流火从他眉睫滚落,在发梢闪烁,像顺着缝隙编了进去。
稍纵即逝的烟火,存在的全程跟许三龙拥有他那发光鼠标的时长一样短暂。
夜深露重,草地里的水汽浸湿了帆布鞋面,从脚底到手掌心,都蔓延起来潮意。
真实的背景、虚焦的人像,在司和眼底交替流转,她恍惚觉得穗垣是一场梦,梦醒了,她还在老家那个小县城。
而元弋和她不再异地,双方不用再巴巴等待不知哪一秒响起的电话。他有了一份能够持久的工作,或许是学校音乐老师,或许是其他不对口的行当。
这一切与现实不符,于是他们爆发了一场争吵,在2012年夏日的晚上。
新年太乏善可陈,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总是那几句“恭喜发财”“身体健康”。
许三龙的歌算是无趣的娱乐项目中唯一可圈可点的东西,因其太过不知所云,发出的第一天竟在鬼畜区小范围出圈了一把。
乐队的收入依旧不景气,几个人穷得洗裤子都不用掏兜。
许三龙发廊的服务对象仅限于城中村内,收费低,稍讲些体面的人不愿去,能维持收支平衡就已实属不易。
郝云山是吃死工资的,相对稳定,但也仅够日常开销。
至于元弋的琴行,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三月华丽倒闭了,留给他的只有一捆电线。
追梦路漫漫,元弋决定全身心投入乐队,争取早日带队站上真正的舞台。
得空闭关写歌、醉心热爱,忽略了日益上涨的出租屋租金,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压力悉数摞到了司和头上。
穗垣雨季很长,雨水很多,往往前一天晚上下定决心洗衣服,第二天就大雨倾盆,湿衣服一闷一捂变成了馊的,像狗身上的味道。
司和只能在冲洗衣物时加致死量洗衣粉和凝香珠,是以衣服上总萦绕着浓烈的洗涤剂味,一种绝对算不得好闻的刺鼻香。
蓝白格子布的折叠伞总是不顺滑,要么在撑起时伞骨独自美丽起舞,要么在收起时被伞骨与伞柄的交合处夹到指腹。
天气不会放晴,握手楼的阳台更没有太阳。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的衣服挤在一起,湿的干的互相沾染,谁也晒不透。
据说顶楼还在漏水,顶楼的楼下没涂防水层,两户每天都在上演水漫金山,叫骂声此起彼伏。
房东的催缴短信还停在收件箱,司和手指在左边按键悬空一会儿,又在右边按键悬空一会儿。
删除还是退出,她始终没有按下去。
初到穗垣,司和适应不了它的气候,更无法跟原住民和平共处。
这里一年四季都有蚊子,她受不住,在墙的四个角贴了粘钩,冬天也挂着白纱蚊帐。蚊帐虽然是八面漏风的,但四四方方在头顶一罩,依旧给人以不自在的憋闷。
元弋并肩躺在她身边,手里捏着把药店发的龙牡壮骨颗粒塑料蒲扇,有一搭没一搭替她扇着。
忽然蚊帐塌下一角,纱网粗粝的质感贴到司和脸颊。她皱皱眉抬手拨开,蓦然睁眼,发现蚊帐顶降落了一只肥硕的大老鼠。
它艺高鼠胆大,在颤颤悠悠的蚊帐顶面大展凌波微步,光秃秃的长尾摆成雷达指针。
司和怕它掉头上,忙与元弋翻身下床。元弋拾来拖把,一脚踩掉拖把头,用拖把柄丈量人类与硕鼠的距离。
没等他一棍抡出去,老鼠漫步的身姿顿了顿,随后呱唧坠落,仓皇出逃。
终究是返潮的墙皮不具备稳固“蹦床”的定力,直接带着粘钩脱落了,凹凹凸凸深深浅浅,像一块画家喝成酒蒙子随手撩成的不太明智的水墨画。
司和回过头,望向墙面那一块粘钩大小的斑驳,退出短信,拨通了元弋的电话。
“怎么啦?”
ITBT乐队出了些变故,就在除夕那天,现在面临着解散危机,元弋正在俞一明家里,准备接手他的录音设备。
“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了,正在缠泡沫装箱。”元弋声音很兴奋,背景里不时夹杂苦力俞一明的国骂,“很快我们就能自己实现录音自由了,云山哥新写的歌有着落了,到时候我再给许三龙的词谱曲,一起录掉,爽歪歪。”
“……”司和指甲抠了抠滑板手机接缝处的纹路,心口揪了一下。
不可否认的是,来穗垣是她自己的选择,元弋只是众多影响因素中会说话的一个。
更不可否认的是,元弋留在穗垣,住破旧的城中村、两顿饭合一顿就是为了他做乐队的理想。
他一腔热血,她没有立场让他平白心凉。
但是这样下去,日子该怎么过呢?
司和承认,前路延伸进了南方水汽充足的浓雾里,她想离开穗垣了。
漂在这座城市已有两个年头,乐队起色不佳,身外之物要先垮塌。
她默了默,开口:“你有考虑过……我们两个的事吗?”
“什么?”元弋显然被问懵了,“我们两个怎么了?我们两个不是好好的吗?”
“没事。”司和深吸一口气,“等你回来再说。”
按下红色的挂断键,房间掉进了沉默的无底洞。
地板突破墙壁的阻隔,向四面八方延展,冲出了穗垣,甚至冲出了边境的沙漠,载思绪坐地日行八万里。
地球是圆的,月球也是圆的,水金火木土都是圆的。
她枯等在死循环的中心点,听人用钥匙拧开锈住的门。
元弋费了好大劲才把一大箱录音设备扛上楼,后背被汗浸透,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肘间,袖扣蹭掉了一个。
他阖上门,将东西推进狭小的生存空间。
氧气似乎被挤压,司和空咽两下,在元弋说话前开口:“你说,我们会在穗垣漂多久?”
元弋脱口而出:“当然是乐队出名的那一天。”
“……”司和缓缓转身,面向他,却没有抬头,“如果乐队一直没有出名呢?”
元弋想也不想:“怎么可能,我不允许。”
“为什么?”
“因为我的目标是世界巡演,我们,是一群心怀梦想的青年,我们自信能闯出自己的一片……”
“那我呢?”司和咬牙打断,“我没有时间精力金钱陪你耗在这里,如果你想我们有未来的话,就应该为之后的生活做打算,而不是一头扎进没有方向的乐队发展里。”
古旧的塑料壳时钟边缘泛黄,房东也说不清是哪代租客留下来的。它数年如一日扮演最称职的会计,沉默地聆听世俗的抱怨,嘀嘀嗒嗒清算着分秒。
元弋没听明白,只是全聚酯纤维衬衣不透气,布料糊在身上很不舒服。他扯了扯肩膀:“你是身体哪里不对吗?还是有瞒着我去做了体检,结果不好?”
“你在说什么东西?!”
“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元弋抓抓头发,“一对情侣,一方突然要放手,不是绝症就是半绝症。”
司和脑门青筋一跳,鬼火顿冒。
扯淡呢?
下一步是不是该失忆、车祸、好久不见了?
“你当我女版任……算了。”她气得眼前发黑,猛地起身,上前半步同元弋对峙,“你知道房租水电现在什么价了吗?”
元弋:“那不是你在交吗?再说,我有收入不也都交给你了。”
“我在交,你也知道是我在交,你那点跑商场开业典礼的收入够你下次录歌折腾的吗?”司和嗤地一声哂笑,手扶了扶酸痛的腰间。
服装制版师的工作不是坐着低头磨颈椎,就是站着躬身磨腰椎,才干了不到一年,各处肌肉劳损就找了上来,这还是吃着青春饭的结果。
账单如流水在眼前滑过,房东趾高气昂的语调绕耳不绝。
司和有些崩溃地薅了把发顶,抓散了半扎的丸子头:“现在每天的生活都是我在花钱,我那点工资本来就少得可怜,这个月的钱那个傻叉财务一直在磨洋工、打太极,就是结不出来,我们就要在穗垣揭不开锅了元弋!”
元弋看着司和因生气而发红的脸颊,仍然感知不到她气在哪里,心道着她的莫名其妙,惦记着录音设备的安装,随口接话:“你可以换一个工作啊。”
“……”司和一哽。
她仰头,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除了不理解、不明白以外的情绪。
可是没有。
他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可以为了理想奋不顾身,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倾注所有。
除了乐队——除了做音乐,司和看不清他的规划单上到底都有什么。
是穗垣,还是老家?
有没有恋爱……有没有她?
理性与感性互搏,最终口不择言的冲动占据上风。
司和:“你为什么不能换个目标?”
路过的鬼火摩托压爆了快餐店飞出的红色塑料袋,“砰”地一声巨响,炸碎了两人的冷静。
她侧目,从窗口看向霓虹灯下彻夜不眠的穗垣。
外面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下冰雹。
微微的颤栗可能不是因为冷。
元弋突地后退两步。
“你……”他伸出手,想指司和,大概又觉得不礼貌,抖了抖又甩回去,“简直不可理喻。”
房间太小,又被装设备的纸箱子占去了一块,他无论怎么后退,都避不开司和的视线。
明明最了解他有多想做乐队的人是她,为什么第一个劝他放弃的也是她呢?
但隐约又有什么不对,好像有什么不愿承认的东西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低不下头。
元弋索性转身,摔门而出。
“……”司和一口气差点没上得来。
“理想”二字还真是个祸国殃民的小妖精。
仅仅是触及,就轻易逼出来了元弋的两行泪。
效果堪比催泪瓦斯。
司和心气不平,原地踟蹰两步,抄起伸缩晾衣杆拔到最长,开门追了出去。
哪能让他就这么没头没尾地跑了?!
两道脚步间隔一层楼,噼里啪啦地重叠在一起,借楼道的自然混响奏成左邻右舍习以为常又喜闻乐见的分手大戏。
元弋闷头下楼,刚下半层听见了更为细碎的踏步声,也是没想到有人会不按电视剧套路出牌,竟紧随其后跟了出来,还持有杀伤力堪比大学公卫拖把的凶器,只得脚底板擦地加速开溜。
司和一听他两条腿愈倒腾愈快,更气不打一处来,拿杆子捣了捣地,敲醒了泡在旁边盆里安详待宰的大黑鱼。
电视剧导演不拍吵架后夺门而出的那一方的原因,或许就是楼层太高,楼梯太绕,从哪个角度用哪个技法拍都不悲伤,更不文艺。
从五楼旋转到一楼,不亚于逃跑的公主没赶上马车,眼瞎心盲之下错乘了旋转木马。
司和赶到楼下,还捡到了灰姑娘遗落的一只“水晶鞋”。
元弋跑得藏头露尾,左脚人字拖横亘在路中间,无力地又扮演拦路障,又扮演指示标。
十字路口边站着两个人,一个老烟枪,一个老酒鬼。老烟枪摸出烟递给老酒鬼,老酒鬼嘟囔着“难顶“,把剩了两口的啤酒塞给老烟枪。
老烟枪用啤酒底子灭了烟,趁路上没车,踩着红灯走了。
老酒鬼没有打火机,空叼着烟嘴过干瘾,寻了处贴着“禁止随地解手”的地方,沿袭古老的传统,借酒浇了道德。
二十出头的司和与元弋坐在街心公园正对岔道口的地方。
风从海上吹来,从内陆吹来,路过汇集着顶尖大脑的高等学府,路过夹着蒜泥汁烤生蚝味的路边摊,路过键盘和咖啡互相熬鹰的金融中心,吹在了三十七岁的司和脸上。
她起步走向车站与市中心交联的十字街口,红色的静止小人一个跃动变成绿的,撒开腿带头跑了起来。
司和拢了拢背包肩带,混进行李箱轮子噼里啪啦的人群,允许所有天南海北的口音闯进听觉系统。
年轻的时候吵架也像脱口秀,十多年过去,她早知道总有一些泪流了也是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