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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连锁的骨牌像蝴蝶 “麻烦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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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串倒着看都知道是谁的号码。
元弋几乎是条件反射接了起来。
他没有换掉它,而她还记得。
按照电话里的路线,元弋驱车前往司和租住的民宿,在“出入平安”的地垫下找到备用钥匙,进屋前很有素质地将鞋子脱在玄关。
屋里是陌生的陈设,总体装修风格却很像她会喜欢的样子。
墙边有一把坏掉的吉他,应该是初学者不通要领,调音时下手没轻没重崩断的。
佟映羽的行李箱推在客厅,为了早起方便封得很妥当,拎起把手提着就能走。
卧室门没来得及关,元弋识趣地克制着目光,拿好行李箱和钥匙锁门离开。
马路空空荡荡,跑了三个路口,只有一辆重型货车路过。夜风灌进车窗,掀进一股柴油味。
元弋到时,佟映羽体力不支,靠在床头睡了过去。
司和替她掖好被角,带元弋走到窗边。
“麻烦你了。”司和摸着吊兰叶子真诚道,“回去路上慢点开。”
元弋眉梢轻扬:“不留我坐坐吗?”
“这地方?不合适吧。”司和莞尔,“如果是街角的咖啡店,我就请你喝一杯焦糖玛奇朵了。”
元弋顿了顿,记忆闪回某些片段,低头笑了笑。
急诊室人来人往,有喊话声也有哭闹。只有他们这片位置是安静的,像嵌在暴风雨中的公共电话亭,隔着透明玻璃听着某个人和某个人说悄悄话。
司和见他没有走的意思,干脆起了话:“怎么会选择在叶城发展?”
“……”元弋身体明显一僵,搓搓手指,目光从别处移到司和脸上。
这是他们今晚的第一次对视,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不掺杂质、真情实感的疑问。
喉间哽了哽,元弋不答反问:“你呢?怎么突然来叶城了?”
司和如实:“随便选的,没来过,网上风评不错。”
“这样啊……”元弋笑笑,垂下头,指尖敲点窗框,似乎有着特殊的节律。
头发又遮住半张脸,司和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莫名心跳打鼓,隐约直觉自己错过了……或者说忘记了什么。
方格白灯下二人短暂沉默。
元弋听见有人问他:如果将来要选一个城市住下,你想去哪里?
随后元弋听见自己的回答,掷进了大头电视机里悲情的插曲。
司和太阳穴胀痛,没由来地鼻腔发堵,眼睛也干涩。
类似哭过一场的症状,但她没有,所以她把这归因于熬了一个大夜。
元弋很知分寸地没有提出继续帮忙,还是在天亮以前离开了医院,踩着最后的蓝调时刻。
点滴落完,司和拍醒佟映羽,带她找护士拔了针。佟映羽一觉睡得深沉,对夜里谁来过谁走了全然不知,被行李箱绊了个趔趄,由衷感谢司和的神通广大。
司和只说恰好有朋友在叶城出差,帮佟映羽打理好随身物品,用手机叫了网约车。
她把人送到进站口,再往里要刷身份证,她进不去。
临了,佟映羽给了她一个坚实的拥抱。
她感激这一次的相遇,也相信未来还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重逢。
司和亦挥手作别,嘱托她千万保重。
算着时间佟映羽的车次开始检票,司和漫无目的地沿着大路蹓跶,走到了站前广场。
叶城西站新建不久,广场外直连公交车站,形形色色的人带着五花八门的行李构成了厚重的山、粘稠的海。
司和夹在山海之间,天辽地阔,只能想得起那个从家乡辞职,孤身前往穗垣的冬天。
同现在一样,一个人站在站前广场,盯着红字的站名久久出神。
她是北方人,寒风每年按时吹来西伯利亚的雪。
2011年的初雪到来之前,司和逆着回乡过年的人流,买票去了穗垣,这是她谨遵生活要以现实为依据二十三年,唯一的一次冲动。
一个月前的晚上七点,司和裹着薄羽绒,崩溃地蹲在路边,拨通了元弋的电话。
一零年夏到一一年冬,一年多的时间,元弋在穗垣组成了一支名叫“纸杯不限”的三人乐队。
名是许三龙以事实为依据起的,源自朝不保夕的缩写。
全队两把吉他一架鼓,一到合练、录音就满场子借贝斯手。
他们发了几首歌,收入微薄,全平台七凑八凑,粉丝有三千出头。
铃声响起时乐队正巧收工,元弋扔下长耳跳鼠一样在航空箱上来回穿梭、反复横跳的许三龙,和郝云山打过招呼,找了片空地接通。
听筒对面风声呼啸,气温和穗垣天上地下。
元弋:“下班了吗?堵不堵车冷不冷?我刚排练完,一会儿才能回家。”
司和闷声:“我下班了,不堵车,也不冷。”
元弋听出司和声音不对:“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还是感冒了?”
“我不想干了。”
“啊?”
“我说!”司和提高音量,“我不想干了!”
话匣子一开,泪匣子也自动解锁。司和把脸埋进膝间,委屈道:“一年多了,工资还不够我帮家里交交水电买买菜的,原本带我的设计师黄姐单干去了,我以为我能升上去,哪知道他一个萝卜一个坑,又招了个设计师。
司和越讲情绪反扑越严重:“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做助理压根就没有晋升空间。这个新来的根本就是个大蠢蛋!什么都不懂,稿也画不好,画不好就赖我主题选得不好、打样厂家对接得不好,合着全是别人问题,就她自己没问题,明明她画的东西套狗身上都算对狗的精神霸凌。”
元弋设身处地跟着上了一脑门子鬼火:“神经病啊,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可不呢!”司和惊天动地地一擤鼻涕,“一天天的让我拿快递缝扣子就算了,这都算我应该做的,她还让我负责她的一日三餐,找她报销还往反了抹零,我记得我大学学的是服装设计,不是养老服务啊?!”
“别干了,去他大爷的。”元弋毫不犹豫。
“不干我能去哪啊?这离家近,又稳定。”
“再重新找啊,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
“你又理想化了。”司和蹲得双腿失去知觉,撑着电线杆起身,颤颤巍巍跺了跺脚,“这工作是我妈替我找的,待遇不行,但是靠谱,我自己再出去找,恐怕很难找到更好的。”
许三龙身轻如燕,上下翻飞地和郝云山一起收乐器,间或跟旁边还在排演的乐队贝斯手击个掌,挠猫抓板似的搁人家吉他手大几千的吉他弦上抓两把。
搭配他飘逸的喇叭裤,风一吹,像个只剩残影的浪魂。
隔壁乐队主唱核嗓唱一半被吓出了R&B转音,调子跑到九霄云外。郝云山看不过眼,电线卷一半当打龙鞭用,抽得许三龙拱手抱拳,老老实实旋回自家地盘整理插排。
元弋抬眼看他们闹腾,一侧耳朵听电话,一侧耳朵听许三龙用他厚重的嗓音高唱《冷雨夜》。
他普通话倒欠国家两级,粤语倒是标准。
电话对面只有风噪,身边是已经不止“热闹”二字能够概括的乱象。
琢磨许久的想法脱口而出:“你来穗垣吧。”
“什么?”
“来穗垣。”元弋提声说,“穗垣城市大,机会多,肯定能找到合适的工作。”
流过泪的脸被寒风一吹,刀子割一样疼。司和怕第二天变成个大红脸,一面寻思回家抠郑淑侠女士的大宝抢救一下,一面强行摁住崩溃,转身朝公交车站走。
家还是要回的。
滑板手机成了暖手宝,小狐狸换成了白毛的,毛更长更软,不过尾巴不会甩动。
她从包里掏出市民公交卡,抬头发现公交车吭哧吭哧地与她擦肩而过。
“我先挂了,来车了。”司和三个字当一个字讲,不等元弋说话,迅速挂断,把手机丢入包里,埋头往前跑。
可能是图她那一元车费,也可能是司机职业道德优良,公交车上完客,又原地等了司和十秒。
下班晚高峰已过,车上人不多,最后排的角落还有空座。
司和坐下去,个位数的温度里跑得后背发热。
车门关闭,公交车大喘一口粗气,吭哧吭哧地启动了。
人们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有人看着夜景发呆,回顾着一天发生的好事烂事;有人在核对购物小票,随时准备着跳下车杀回超市讨个公道;有人在紧盯车辆行驶进程,见差不多了,站到门边按了铃。
还有两个小学生,大概想在车上就把头等大事解决完,摊开作业本交头接耳,一通胡抄。
司和平静地数着还有几站,倏地在脑中回放起元弋的声音。
你来穗垣吧。
……怎么可能呢?司和胳膊肘支在墙上,手掌托腮,眯了眯眼睛。
……也不是不可能。
压垮人类的最后一根稻草于三天后精准降落到司和弯着的脊梁,把她嘎巴截成绝望的两段。
设计师一拍天灵盖,想了个绝妙的馊主意。
她要跟一家贝壳设计工作室联名。
司和听了一个头九个大,当场就没绷住:“我没听错吧?!”
二十分钟前,她刚把新季度选题发过去,核心内容是森系小清新。
“你耳朵听力不够清楚吗?”设计师横眉立目,不满地看着司和。
“不是,对不起,清楚。”司和不死心,“联名项目总监知道吗?”
拿上级的上级压人实在不太明智,但推翻经过细致市场调研的原题,两眼一抹黑地跟什么贝壳联名,也实在不太明智。
“不知道我还能推行吗?你没长脑子吗?”设计师尖酸刻薄地呛了两句,不耐烦地捻起蓝色文件夹拍到司和胸口,“快去吧,别磨磨蹭蹭的,溜溜着可混不下去。”
塑料壳坚硬的棱角硌得人生疼,司和连忙摁住,才没让文件夹滑到地上。
尖长的猩红色镶钻美甲在眼底一闪而过,司和一阵胃痉挛,呕吐的欲望顶上喉口,几乎要维持不住站姿。
她抱着资料快步跑开,直接下楼,跑出了公司。
冷气填塞鼻腔,将感知器官麻痹,剧烈的厌恶方觉缓和。
真的还能继续下去吗?
司和麻木地翻开文件第一页,给贝壳设计工作室的联系人打电话。
接下来的进展如同司和一开始所预料的,与顺利二字毫不搭边。
双方设计师你把我的初稿打回来,我就把你的再版否决掉,通读会议记录,知道的是设计衣裳,不知道的恐怕得以为是石油水资源、导弹太空舱之类的国际大事,退让一寸就能引起星球混战。
领头的互相看不顺眼,受气的就是司和这些底下人,白天头晕脑胀地东奔西跑,晚上做梦都是关于2012世界末日的预言能不能提前兑现。
司和干不动了。
设计师嫌弃工作室寄来的贝壳样品品质太次,不像从海里淘的,像从兵马俑坑里撅的,非要她去趟沿海城市实地考察,亲自寻找蒙尘千年仍光芒万丈的沧海遗珠。
司和受不了了。
工作室嫌弃设计师绘制的巍峨祁连山脉与贝壳主题风马牛不相及,样布也不像中高端产品链该有的,像小时候芭比娃娃穿的反光公主裙,非要她去厂子追根溯源,亲手纺两米送过去。
司和挺不住了。
设计师是个脑子有包的,跟人家谈不合拍,二话不说祭出精神拉黑大法,一个眼神也不摆给对方,全靠她充当小小传话筒,哄完这个哄那个,笑到苹果肌僵如玻尿酸过量。
司和辞职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她已经做噩梦做到睡觉枕头底下压菜刀了,指不定哪天不分梦境现实黑夜白天,就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神志不清地持刀上班,光荣吃上公家饭。
她想去穗垣了。
郑淑侠女士听闻,当场翻了脸,末了同意司和辞职,却无论如何也不松口她去穗垣发展的提议。
被倒霉工作蹉跎成半个人的司和没精力跟郑淑侠掰扯,也没精力思考后路,索性万事搁浅,踏踏实实躺了一礼拜。
期间与元弋正常通电话,元弋说他们发了新歌,在音乐平台上小火了一把,前两天租录音棚的钱勉强重归口袋。
司和上平台搜来听,是首融合了Disco元素的梦幻摇滚,故事讲了三个从小镇来到大城市打拼的青年,因欠水费,临时起意奢侈一把去了趟洗浴城的故事。
他们选得那家可能不太正经,上到二楼,厅里雕花屏风,油画挂饰,打着迷离的幽紫灯光。
这里的热水很足,浴袍一系还真有模有样,其中一人还请了美女踩背。
曲调节奏婉转,缱绻暧昧,鼓点超脱在吉他之外,敲得格外空灵。多听两遍,当真有蒸汽、热水、昏昏欲睡之感。
不过司和关注点与众不同,她关注是谁那么有闲情逸致。
元弋连夜公关,表示踩背那个是许三龙,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求生欲强得司和远在千里之外都能清楚感受到。
老家城市小,经济不发达,设计相关的工作确实不好找。
去穗垣的念头越扎越深,越长越茁壮,终于司和与郑淑侠大吵一架,收拾行李上了从北向南的绿皮火车。
司和点背,买卧铺没买到下床,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那一道。
列车翻山越岭,过了秦淮线后,不知道从哪个城市开始气温明显升高,司和不得不脱掉了她的羽绒服。
下铺两家自来熟,一人一道“菜”,愣凑出来了十八式五湖四海味,招呼司和下来一起吃。
司和坐车坐得头晕眼花,吃不下,婉言拒绝后闭眼睡觉。
梦里她变得很轻,比夸父步子还大,一眨眼就能从老家到穗垣,再一眨眼又能从穗垣回老家。
梦里的元弋背着吉他在舞台上狂奔,他们开了一场万人演唱会,官方发放的物料是印了乐队Logo的纸杯。
她在台下听他的演唱会,和歌迷朋友们一样精心做了造型,又被奇怪但可爱的发饰压垮高颅顶。
郝云山和她想象的一样可靠,稳稳地用鼓点点燃气氛。
许三龙和她想象的一样没谱,抱着吉他飞檐走壁,两条腿蹬得比兔子快,跳得比袋鼠高,喝嗨了一样强行拉人“给个手”。
最后一首歌,他们收起躁动,坐在舞台边缘,安安静静地唱了一首《再见》。
不回头,不回头地走下去……
梦醒了。
司和揉揉眼睛,火车还在“况且况且”地行进。
梦太过真实,她有点怀疑是不是真的听过那样一场盛大的演唱会。
三小时后列车进站,司和提着行李下车,在站前广场见到了元弋。
穗垣的冬天不冷,平均温度十五摄氏度。元弋夹克底下穿了件薄款的连帽卫衣,洗旧的牛仔裤,脚上把帆布鞋后帮踩塌了当拖鞋趿拉。
他晒黑了不少,显得门牙愈发瓷白。
司和走向他,中途倏地回头,“穗垣站”三个字立在车站顶端,遒劲有力,红得耀眼。
她重新面向元弋,元弋也在向她走来。
每一步都像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每一步都像小狗拨倒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
到底是上帝就把人生剧本写成这样,还是有什么悄然发生了改变,没有人知道。
郝云山得知司和要来,主动带着鼓搬去了许三龙的发廊,把另一半家给两人空了出来。
难以言喻的气味,永远漏水的管道和空调外机,都无声拉扯着司和的神经。
她没见过,更没亲历过。
然而走在其中,又有一些割裂的东西,将她从不见天日的握手楼拽走。
中间户是两个女生合租的一间房。她们在穗垣漂了三年依旧没有结果,每天要起很早赶公交,到某个站点要下车倒地铁,晚上要很晚才回家。
对面户是位男士,应该是卖保险的,碰着面就是西装领带公文包的打扮。
郝云山除去乐队的活动,还在商场的无印良品打工,负责搬货卸货,大概那么铿锵有力的鼓声就是如此淬炼出来的。
许三龙还在开他的发廊,每天雷打不动播一些港台音乐,有时轮到动感舞曲,还要撂下工作起来扭一圈。
至于元弋,他是技术活,在琴行里面教人弹吉他,乐队发歌租借的廉价录音棚就是琴行贝斯老师的家。
贝斯老师也是玩乐队的,叫俞一明,真实身份是他们乐队的主音吉他手,不过他十八般乐器样样精通。
他们乐队名叫ITBT,爱听不听,一个很有个性的名字,跟纸杯不限在同一片废墟里排练,时不时对点扶贫,帮纸杯不限解决贝斯难题。
所有人都沉浮在经济上行期的浪潮,各自闷头向前走着。
司和也加入了他们。
十一月中旬,她在穗垣找到了第一份工作,一家服装厂的制版师。
穗垣的冬天没有雪,有时会下雨。
与北方干柴烈火的冷不同,穗垣要等到十二月底才开始降温,且降得不动声色,白天大太阳照常晒得人头疼。
距离跨年还有半个月,纸杯不限决定在新年第一天发歌。
难点在于,俞一明回家过年去了不在穗垣,他们手头的可流动资金不足以支持他们租正常录音棚。
为此乐队众人来回奔忙,秉持着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人不转陀螺转的乐队队训,辅以不懈的毅力,终于让元弋找到了门路。
是夜,元弋把人聚到一起,问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曾设想的问题:“你们电脑游戏打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