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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海 咚—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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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三下敲门声,力度均匀,间隔一样,不轻不重。
贾斯珀来的话是按门铃,这个敲门方式是另一个人。伊莱默默转回头看向玄关。他旁边多了一个矮木架,金鱼缸放在架上,正一圈圈打转。
塞拉斯放下手里的书,去开门。
门外站着艾拉拉。她朝塞拉斯点了一下头,外面正下着细雨,她的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深灰色的风衣也湿了一圈,直到塞拉斯转身往回走,她才默默跟了进来。
“打扰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还有些材料需要补。”
塞拉斯微微颔首。
伊莱看着她走进来:“沃斯女士。”
她点点头,走到沙发上坐下,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从文件袋里掏出来几份材料和回形针。
塞拉斯坐回沙发上,低头看那些表格。
艾拉拉一边整理一边随口问:“伊莱现在在哪儿上学?”
沉默。
艾拉拉没听到回应,抬起头看他。
塞拉斯浑身僵硬,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起,视线落在茶几上,没有看她,看上去有些窘迫。
艾拉拉又看看窗边的伊莱,伊莱正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三个人,沉默了两秒。
艾拉拉不可置信,问:“……没上学?”
塞拉斯的指尖又蜷了一下。
艾拉拉看着他,她那张一贯不苟言笑的脸上,神色变化了几许,她甚至撩了撩不存在的发丝。
她把整理好的文件放下,叹了口气。
艾拉拉:“塞拉斯。”
塞拉斯僵了僵,看向她。
艾拉拉:“伊莱,十岁了。”
塞拉斯低声应道:“嗯。”
艾拉拉说:“十岁,该上学了。”
塞拉斯声音更低了些:“……嗯。”
塞拉斯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肩线绷紧,他的指尖正微微蜷着,指节泛着浅白,透着几分不自然的尴尬。
艾拉拉看了他两秒,没忍住勾了下嘴角,然后又清咳两声憋住了。
“行吧。”她从文件夹里多掏了张空白的表格,重新拿起笔,“我来办手续,学校我去联系,你到时候带他去报到就行。”
塞拉斯顿了顿,轻轻颔首。
艾拉拉低头,正准备填表。
伊莱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上学是怎样的?”
艾拉拉顿住了,笔停在半空。
塞拉斯看着伊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地说:“上学就是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大的孩子。有人教你们认字、算数,每天去……”
他说得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伊莱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又直又沉。
塞拉斯被他看得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补了一句:“……然后每天回来。”
伊莱想了想,问:“那你想让我去吗?”
塞拉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应该去。”
伊莱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雨。
艾拉拉头没动,只拿眼在两人之间飞快扫了一圈,然后她垂下眼眸,继续填表。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填完了,她把表格推到塞拉斯面前。
“签字。”
塞拉斯接过笔,签完,他把表格递回去。
艾拉拉接过来,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将文件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理齐边角,接着把表格收好,放回文件袋。
艾拉拉:“开学是三月第一个周一,还有一个月,等我回去办好手续,你记得带他去报到。”
塞拉斯:“嗯。”
艾拉拉把文件袋收好,站起身来,动作很轻,没发出什么声响,她顺了顺衣服的褶皱便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看了塞拉斯一眼。
塞拉斯还坐在沙发上,没有看到她。
她低下头,把自己风衣的领子拢了拢,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门关上了。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伊莱还站在窗边,塞拉斯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他的旁边。伊莱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站了不知道多久,塞拉斯突然问:“伊莱,想去海边吗?”
伊莱仰头看他。
塞拉斯:“……雨停了。”
伊莱点点头。
塞拉斯牵着他往长堤走。
走到一半,伊莱就嗅到了海的咸腥味,再走没多久,长堤就出现在视野里。
长堤像雾汀城伸进海里的那根骨头,
灰白色的石砌长堤,从老广场南端一直延伸到海里,大概三百米。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
伊莱看着那片海,脚步慢了下来。
他们走上长堤,脚下的石板被海水和雨水冲刷得光滑,两边是铁艺的栏杆,栏杆上站着海鸟,羽毛是灰白色的,瘦瘦的一动不动,立在栏杆上像一排石像。
伊莱走过它们身边,它们依旧一动不动。他停下来,凑近去看那只海鸟,海鸟没理它。
塞拉斯跟着他停下来,看着他的后脑勺。伊莱看了很久,问:“它们为什么不叫?”
塞拉斯想了想,说:“不知道。”
伊莱问:“它们是哑的吗?”
塞拉斯说:“不是,它们会叫,只是不叫。”
他们走到长堤尽头停下来。
脚下还是石板,石板外面是海,海很安静,没有大浪,只是缓缓地涌,缓缓地退,阳光落在海面上,波浪轻轻将它剪碎。
大海一望无际,看不到地平线。
塞拉斯牵着伊莱的手,整片大海就这样落入他的眼底,他望着那连接成一片的灰,视线找不到落点。
“雷恩,海的那边有什么?”伊莱忽然问。
“海的那边,”塞拉斯看着海天交接的灰,轻声说,“有别的城市。”
伊莱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海,只有天,只有一片灰。
伊莱:“你去过吗?”
塞拉斯:“……去过。”
伊莱:“和雾汀城一样吗?”
塞拉斯:“……不一样,世界上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不只有雾汀城一个城市。”
塞拉斯沉默了一会儿,伊莱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些。
“……我不知道要上学。”塞拉斯声音很低,比之前哑了一些,“……我应该知道的。”
伊莱抬头看他,想了想,说:“你现在知道了。”
沉默片刻。
“……等你读完书,”塞拉斯顿了顿,“也许可以去外面看看。”
塞拉斯看着海面,接着说:“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风吹过来,把伊莱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伊莱任发丝胡乱糊上他的脸,只是安静地看着塞拉斯。
塞拉斯的侧脸很平静,和平时一样,咸腥的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糊在一起,随着风一晃一晃,轻轻拍打他的前额,伊莱看见他的手指还在蜷着。
伊莱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那片望不尽头的海,海还在那儿,那些碎光还在晃。
伊莱问:“海里有鱼吗?”
塞拉斯愣了一下,说:“有。”
伊莱转回头看他,接着问:“大吗?”
塞拉斯说:“有大的。鲸鱼。”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海,看着那些碎光,看着远处那片看不见边际的灰蓝。
然后他说:“那大海也是鱼缸。”
风又吹过来,伊莱的头发又乱了,浅金色的头发随着风飞舞着。
塞拉斯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伊莱转过头。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原本就浅的瞳孔照得闪闪发亮。
塞拉斯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一瞬间有点恍惚起来,有什么残影闪过他的眼,和伊莱重叠在一起,很快又捕捉不到了。
风吹过来,带着咸湿与凉意,甚至有些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伊莱往他身侧靠近了一些。他们正牵着的,那只比塞拉斯小一倍的手,手指小幅度的蹭了一下他虎口的茧。
塞拉斯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伊莱,伊莱没抬头,还在看海。
塞拉斯看了伊莱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将伊莱被吹乱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捋顺了那被风吹得有些成结的发丝。
他们站在长堤上,一起看着海。
阳光慢慢变淡。那些碎光不那么晃了。海的颜色从灰蓝变成灰,又变成更深的灰。
海鸟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声不叫。
过了很久,塞拉斯说:“回去吧。”
伊莱点点头。
他们往回,还是那条长堤,还是那些海鸟,还是那片海。海鸟还站在那儿,像没来过,也没离开过。
走了一段,伊莱忽然问:“那些城市,有雨吗?”
塞拉斯想了想,说:“有,但不一定每天都有。”
伊莱问:“有铜铃吗?”
塞拉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前面的路,石板被阳光晒得有点发白。
“没有。”他说。
伊莱点点头。他小幅度地摇晃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他说:“那还是这里好。”
塞拉斯低头看他。
他们手牵着手,走在长堤上。阳光已经没了,天又变回灰蒙蒙的。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彻底暗下来了。
塞拉斯推开门,让伊莱先进去。
伊莱走进去,站在玄关,开始脱鞋,他左脚辅助着右脚,微微一蹬,鞋就脱出来。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鲸鱼知道自己在海里吗?”
塞拉斯愣了一下。
他看着伊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玄关里亮亮的。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伊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然后他说:“我不知道鲸鱼知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在哪儿。”
说完,他径直上楼,回房间去了。
塞拉斯还站在原地。
蓦地,他想,那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