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金鱼 刀刃落 ...
-
刀刃落在木案板上,奏起一串单调的哒哒哒哒,慢而稳,像在拆一枚不会炸的弹。
塞拉斯看着刀下的土豆,目光却很空,像是看着别的地方。
塞拉斯猛地僵住了。
有什么东西按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比他小很多,干燥而温暖,刚好覆在他握刀的手背上。
“雷恩。”伊莱看着他,琥珀色的眼一眨不眨,“手。”
塞拉斯低头,才看见左手指腹裂开了一道红口,血慢慢漫出来,顺着手指渗到了案板上,在土豆旁边洇开一小片。
痛是后来才爬上神经的,轻得像被蚊虫叮了一口,他甚至觉得有点陌生。
指节被对方轻轻握住的时候,他整个人又僵了一下,手腕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
伊莱把他的手拉到洗手台,搬来矮凳踩上去,拧开水龙头冲洗伤口。血水顺着水流淌下,在池底打了几个旋,便滚进了下水口。
塞拉斯垂着眼看他。
将手上的血冲掉后,伊莱关了水,跳下矮凳拉着他的手走出厨房。塞拉斯默默跟着他走到客厅。
伊莱从柜子下面翻出药箱——那是贾斯珀上次带来的,塞拉斯从来没打开过。伊莱打开盖子,拿出棉签,又翻出一小瓶消毒水,最后找出止血贴。
他蘸了消毒水,轻轻涂在伤口上。凉丝丝的,有一点刺痛。塞拉斯的指尖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抽回去。伊莱好像感觉到了,手顿了一下,想了想,给他吹了口气,然后继续涂,动作更轻了。
涂完,他撕开止血贴的透明膜,小心地贴上去。手指按了按边缘,让它贴牢。
塞拉斯盯着他的动作,呼吸很轻。他的身体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弦。
伊莱贴完,抬起头看他。
塞拉斯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轻轻抽回了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止血贴。
“没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塞拉斯转身回到厨房,案板上是他刚刚切了一半的土豆,歪歪扭扭的,宽窄不一,与刚刚那疾风骤雨般的刀声相背。不过相较于一年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伊莱半年前刚刚来到家里的时候,和他吃了几天的素面。就是清汤寡水的那种,面条煮得很硬,几乎没放盐。不咸不淡的,像塞拉斯这个人。
伊莱瞥了一眼,一本《营养烹饪大全》放在厨房的架子上,书脊已经被翻得软烂,页面停留在炖牛肉的制作方法。
塞拉斯闷头继续切剩下的土豆。
伊莱望着他那只本该稳如磐石的手——骨节硬挺,青筋微凸,此刻却在极轻地、克制地发着颤。
伊莱收回目光,走回到落地窗边,继续站在窗边看雨。
等到吃饭的时候,塞拉斯端出菜来,炖牛肉,还有一碗汤。
伊莱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尝了一口,炖出来的土豆软塌塌的,口感发面,没什么香气,盐味忽淡忽重,吃起来寡淡又松散。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他吃了很多,一碗接一碗,快把碗底都给扒拉干净。
塞拉斯的饭已经吃完了,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频率固定。
吃完饭,伊莱收拾碗准备去洗的时候,塞拉斯突然出声了。
“伊莱,我明天要出去一天。”
他的声音很沉,眼睛没有看他,正低头盯着他们吃饭的那张老木桌,像是在细数边上的纹路。
塞拉斯顿了顿,接着说:“不用等我回来。我会提前备好菜给你,你自己简单处理一下。”
伊莱抱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望他,塞拉斯没抬头。伊莱看向桌上放着的那台历,明天的日期是7月13号。
“嗯。”
他应了一声,抱着碗去到水池边,打开龙头,水声泡满了整间房子。
伊莱睡醒的时候,楼下没有一丝声响。
他坐起来,看向窗外,雾汀城今天也在下雨,雨水打着蓝瓦,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他叠好被子,下楼的时候,那阶台阶发出极大的闷响,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望向那张他们平时经常一起喝可可的餐桌,只有一杯可可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他盯着那杯可可看了一会儿,慢步走过去,拉开椅子,那椅子磨着地板,吱呀地叫了一声。
今天的一切都有点聒噪。
他双手捧起那杯热可可,还温着,塞拉斯算好了他起来的时间,不早也不晚。他捧到嘴边,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可可却尝起来有点发涩。
今天是他们建立起喝可可仪式以来,第一次只有他自己。
他喝完后,踩上矮凳洗杯子,现在是夏天,但是水却凉得发刺。洗完,他将杯子放好,盯着塞拉斯那个杯子杯柄上的裂痕,看了很久很久。
家里很安静,只有墙的钟指针在走,窗外的雨在下。没有塞拉斯,只有他自己。
他跳下矮凳,决定今天自己上街。
雾汀城的中心是老广场,老广场四周,骑楼沿街连绵相接,欧式的廊柱立着,雕花却是中式的。楼下是沿街店铺,楼上住着人家。
店铺的招牌大部分是木头的,被雨淋得发黑,但字迹还在。铁艺的雨棚伸出来,接住雨水,再顺着链条流到地上的水沟里。水沟是明渠,窄而细,雨水流进去的时候有叮咚的水声。
伊莱穿过人群,在骑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忽然,他看到了一家店铺,原地定住了。站了一会,他径直向那家店铺走去。
玻璃缸一排一排摆着,大大小小,方的圆的,里面游着各种颜色的鱼。红的、金的、花的,有的尾巴很大,有的眼睛凸出来。水在缸里轻轻晃,鱼来来去去,一圈一圈。
伊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有个小孩兴冲冲拿着零钱跑进来:“老板!买金鱼。”
老板接了钱刚拿出网来,那小孩又嚷起来了:“我想自己捞!”
老板将网递了过去,那小孩挽起袖子举起网就在缸里一阵乱掏,鱼群被打散了又聚拢,鱼被捞起来又放回去。那小孩得了乐趣,哈哈地笑着。
伊莱看着那鱼被网逼到了缸壁上,挣扎着扭动着身体,但等它被放开后,只静了一下又恢复原本的悠哉来。
那小孩玩了太久,老板终是看不下眼了,过来夺过网:“你要买就买,别把我的鱼给玩死了。”
小孩不情不愿停了手,老板给他捞了他指名的那条鱼装进透明塑料袋里。得了鱼,小孩又恢复了原本的欢脱,甩着袋子跑走了。
伊莱将手贴上玻璃缸,水透着玻璃传来丝丝凉意,那鱼仍是自顾自地游,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看着那鱼,又顺着玻璃的反光,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然后他指着一条红色的、小小的、最普通的那种金鱼,说:“我要这个。”
摊主将那条鱼捞起来,装进袋子里。伊莱从口袋里掏出钱——他自己的零花钱,塞拉斯偶尔会给他塞点钱,让他想买什么可以自己去买,但是他从来没有用过。
这是他第一次用钱买东西。
伊莱接了袋子,感觉好像少了什么,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圆形的玻璃缸:“这个也要。”
摊主把缸递给他,伊莱接过,一手拎着鱼,一手抱着缸。缸是玻璃的,他怕磕破了往怀里又紧了紧。
他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缸抱在怀里,鱼在袋子里,时不时撞一下缸壁。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鱼好像仍是无知无觉的,连缩小了空间都不知道。
吹来了一阵风,铃声响成一片,起起伏伏,分不清是老城区的铜铃,还是新城的铁铃铛。
晚上塞拉斯回到家的时候,客厅还留着灯,伊莱不在楼下。桌上放着一杯白水。
他将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转头,看向落地窗时,看到了那个鱼缸。
鱼缸摆在落地窗的地板上——伊莱常站着看雨的那个位置旁边。那尾鱼在那小小的玻璃缸里,来来去去,留下一串几乎听不清的水声。
他想起去年的初冬,伊莱刚来的那一年,他带伊莱去初冬集的时候,在那个蓝色的充气池子边,他说“它们也许不知道自己在活着”。
塞拉斯走过去,蹲下,看那条金鱼,他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窗外的雨细细绵绵地往窗上黏。
他伸出手,手指贴上那缸的玻璃壁,玻璃壁传来水的温度,凉丝丝的,他划了两下,那鱼跟着他的手快活地打转。
“雷恩。”
伊莱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塞拉斯顿了一下,慢慢回头。伊莱站在楼梯的台阶上,等他看过来,才踩下那阶会闷响的楼梯。
伊莱说:“你回来了。”
塞拉斯看着他,恍了一下神,头不自觉晃了晃,半天才慢慢回了一句:“嗯。”
伊莱慢慢地走过来,在他的旁边蹲下来,低头看那条小小的鱼儿,将手指也贴上玻璃缸壁,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塞拉斯问:“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
伊莱抬起头,轻轻眨了眨眼,望着他,声音很淡:
“金鱼就是金鱼,不需要名字。”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在他轮廓上描出一圈浅淡的银边,室内暖光又落在他脸上,一冷一暖,轻轻叠在一处。
塞拉斯愣了一下,垂眸继续看那鱼。
过了一会儿,塞拉斯轻声说:“……我以为你对金鱼不感兴趣。”
伊莱想了想,轻轻摇头:“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但是我看它总是在打转,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缸里。”
伊莱说着,光线落进他的瞳孔,将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映得微微发亮。
“所以我要在缸外看着它。”
塞拉斯愣住了,手指微不可察的缩了一下。
今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