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熹野

10、开雨节 贾斯珀

　　贾斯珀来的时候，雨刚停了一会儿。

　　伊莱站在窗边看雨，门铃声突然响起来，不长，就两声。塞拉斯放下书起身去开门，伊莱转头就看到他拎着医药箱进来，身上还挂着水珠。

　　“药送来了。”贾斯珀进门就说，把医疗箱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顺便来看看你们。”

　　“科尔先生。”伊莱问了一声好。

　　贾斯珀从箱子里拿出药，放在茶几上，忽然发现伊莱旁边的鱼缸。

　　贾斯珀笑着问塞拉斯：“哎，你给他买宠物了？”

　　塞拉斯：“他自己买的。”

　　贾斯珀看向伊莱，笑说：“不错呀，学会给自己买东西了。”

　　伊莱默默说：“不是宠物，不是东西，是金鱼。”

　　贾斯珀一愣，忙拍头说：“哎呀，对对，看我这嘴，金鱼金鱼。”

　　伊莱眨眨眼，没再说话。

　　贾斯珀也不在意，自己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说：“说起来，快到开雨节了。”

　　伊莱歪了歪头：“开雨节？”

　　贾斯珀说：“三月第一个星期天，本地人都要接雨，你们知道吗？”

　　塞拉斯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伊莱问：“接雨？”

　　贾斯珀解释道：“虽然雾汀城常年下雨，但总是需要一点仪式感。雨要住一年，所以得好好请它进来。”

　　伊莱眨眨眼。

　　贾斯珀又说：“那天把雨水接到瓶子里，贴上日期，放窗台上。本地人信这个——接了雨的瓶子不要打开，开了就散了。”

　　伊莱想了想，问：“散了什么？”

　　贾斯珀愣了一下，摩挲着下巴，摇摇头：“不知道。大概是什么……留不住的东西吧。”

　　他看了一眼塞拉斯，塞拉斯没反应。

　　贾斯珀接着说：“我小时候每年都接，家里的窗台上摆了一排，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贾斯珀站起来，走到窗边，叉着腰看了看外面的天。“那天应该会下雨……雾汀城哪天不下雨呢。”他回头对伊莱说，“怎么样，你想不想试试接雨？”

　　伊莱看向塞拉斯，塞拉斯站在那，视线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没看他。

　　伊莱转回身朝贾斯珀点点头。

　　贾斯珀笑了：“行，那天我来接你们。一起去老广场，那边热闹，还可以顺便逛逛。”

　　他喝完水，拎起医疗箱，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塞拉斯指了指，说：“药记得吃，别等疼了再吃。”

　　塞拉斯颔首。

　　门关上了。

　　开雨节。伊莱想着，伸手轻轻将窗缝再推开一些，让雨丝的凉风吹到指尖，然后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三月的第一个星期天。

　　伊莱下楼的时候，塞拉斯已经在餐桌边坐着了。桌上放着两杯可可，和每天一样。伊莱坐下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喝完，他把杯子洗干净放好。

　　他走到窗边，看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雨下得不大，绵绵密密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门铃响了。

　　塞拉斯去开门，贾斯珀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个空瓶子，他举起来朝伊莱晃了晃。“走吧，”他笑着说，“今天开雨节。”

　　伊莱看着塞拉斯，塞拉斯向他伸出了那只布满薄茧的手，伊莱牵住了他。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雾汀城常年下雨，人们不会特意避雨，但开雨节这天，人们会特意走到雨里去，任雨落到头发上，落到肩上，落到瓶里。

　　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摆在街两旁不同的窗台上，行人手里多多少少都带着一两个瓶子。

　　已经有不少人站在街边，举着瓶子开始接雨。有人把接好的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雨水在瓶里晃荡，透明的，他们看得很认真。

　　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车窗上蒙着水汽。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直晃，铃声闷哑绵长。

　　贾斯珀走在前面，哼着小曲，步子轻快。他回头对伊莱说：“老广场那边人最多，还有卖暖糕的。你上次吃的那个，就是那家。”

　　伊莱点点头。他想起那个暖糕的滋味来，软的，糯的，甜的。

　　伊莱侧头看了一眼塞拉斯，雨水正顺着他的黑发往下滴，落在肩上，洇进衣服里。他没擦，就那么走着。

　　老广场到了。

　　老广场是雾汀城的中心，也是这座城市最老的地方。

　　它不是那种宽阔的、能容纳万人的广场。它很小，小到站在这一头能看清那一头人脸的表情。地面是青石板铺的，被几百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发亮。

　　广场中央有一座老钟楼，不高，但很敦实。钟楼是石头砌的，底部被青苔覆盖，往上渐渐干燥。

　　钟楼下面有一个石砌的水池，常年蓄着雨水。水池边上刻着两个字：“接雨”。不是给个人用的，是给这座城市用的。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那儿洗瓶子。

　　贾斯珀停下来，弯下腰，递给伊莱一个空瓶子，笑说：“去接吧，挑个你喜欢的地方。”

　　伊莱接过瓶子，瓶子是普通的玻璃瓶，握在手里可以看到自己手指的纹路。他抬眼看向塞拉斯，塞拉斯也在看着他，墨蓝色的眼睛很沉，但是空空荡荡的。

　　贾斯珀看着街上来来去去接雨的人群，又看看塞拉斯，说：“你不过节？”

　　塞拉斯看向飘洒的雨，看向街道上行走的人群，看向来来去去的空瓶子。雨水飘着，水滴顺着他的脸往下滑，铜铃在鸣唱。

　　塞拉斯说：“我不用。”

　　贾斯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走到水池边，弯腰将瓶子伸进水里掏净，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会儿，才走到街边接雨。他接雨的动作很慢，将瓶子稳稳举起，目光凝在瓶口，收起了平常那副笑颜，神色庄重。

　　伊莱看着贾斯珀接雨的动作，回头看向塞拉斯，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塞拉斯轻轻颔首。伊莱收回目光，环顾四周，最终走到广场边的一个角落，那里人少一点，雨还是一样的雨。

　　伊莱站定，伸手将瓶子伸出去，瓶口朝上。

　　雨细细的，落在瓶口，沿着瓶壁慢慢往下滑，一滴接一滴落入瓶中。他盯着瓶口看，看那些雨滴落进去，看瓶底慢慢积起一层水。

　　伊莱保持着接雨的姿势，回头看向塞拉斯的方向。

　　在一片晃动的人群中，塞拉斯站在不远处，站得笔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下巴那里凝了一滴水珠，悬着晃荡了一阵，才终于坠下去，洇入布料里。塞拉斯一动不动，正看着他。

　　伊莱转回头去，继续举着瓶子。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有几个孩子甩着瓶子叫闹着跑开，有几个人走到他附近停下来打开瓶盖，举起瓶子来接雨。伊莱就那么站着，举着瓶子，等雨集齐。

　　不知道过了多久，瓶子接满了。

　　伊莱把瓶子收回来，举起来对着光看。雨水在瓶里晃荡，雨水透明，毫无杂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塞拉斯的位置走去。

　　塞拉斯看着他走过来，他们视线交织在一起，走近了，伊莱把那瓶雨举起来，举到塞拉斯眼前。

　　伊莱说：“雨我接好了。”

　　塞拉斯微微颔首。

　　伊莱说：“我的分你一半。”

　　塞拉斯愣住了。雨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肩上，他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看着那瓶水，和瓶子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伊莱的脸仰了太久，面上凝了一层水，头发软软趴趴的，粘在脸颊边，水顺着他发梢汇聚成一滴小水珠，欲滴不滴。

　　塞拉斯看着他手里的瓶子，雨水接了大半瓶，雨水还在轻里晃荡。塞拉斯半蹲下来，郑重地接过那个玻璃瓶，雨水在瓶里，瓶身变得凉丝丝的，他却觉得有点烫。

　　他盯着伊莱脸上那滴水珠看了一会，然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揩去了。

　　指尖粗糙的皮肤刮到了伊莱的脸颊，伊莱忍不住小小缩了一下。

　　贾斯珀正好接完了雨，甩了甩瓶子上的水珠，走过来。

　　贾斯珀看了一眼塞拉斯手里的瓶子，他的目光在塞拉斯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接好了？”

　　伊莱点点头，塞拉斯重新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瓶子。

　　贾斯珀接着说：“回去拿个标签粘好，放在窗台上。”

　　伊莱又点了点头。

　　雨还在飘着，周围的人来来去去。伊莱看向塞拉斯手里的那个瓶子，塞拉斯就那么拿着，雨水正顺着瓶壁往下滑。

　　伊莱把手放入塞拉斯的手中，碰到那个虎口的茧，塞拉斯回握住他，他们一起回家。

　　回到家，伊莱把瓶子放在茶几上。塞拉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标签和一支笔，放在他面前。

　　伊莱拿起笔，想了想，在标签上写下：十一。

　　这是他来这个家的第一年，是他的十一岁。

　　伊莱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两个数字挤在一起，勉勉强强能认出来。他把标签贴在瓶子上，用手指压了两边，确认它粘牢。

　　他将瓶子拿上楼，回到房间里，四处看了看，发现窗台上还空着。他把瓶子放上去，走远端详了一会儿，又走近挪了挪，让它摆正。

　　晚上睡觉前，伊莱躺在床上，侧头看向窗台。那个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旁边还空着很多位置。

　　听着窗外的雨声，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他早上醒来。

　　他坐起来看向窗边。

　　雨瓶还在那里放着，雨水透明晶莹。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去喝今日份的热可可。

　　窗台上那个瓶子，装着昨天的雨，贴着“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