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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冬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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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汀城的初冬,天还是灰的,但比平时亮一点,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气,肺里潮潮的。
伊莱走到拐弯角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女生还坐在那里。她总是背靠着那扇深绿色的旧木门,低着头,抱着腿,一动不动。
伊莱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多少次来这里了,而他每次到这的时候,那个女生都会在。
他正打算往前走,那个女生突然抬起头,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他第一次看清那个女生的脸——发丝撩至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深而沉。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那种白,周身漫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四目相对,那个女生先挪开视线。她低下头,继续看着地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伊莱顿了顿,走到了他常坐的那块石墩处坐下。
今天雨不大,落在石板上,声音软软的。他坐在石墩上,看着铁丝网那边的操场——雨天没人打球,只有空荡荡的单杠,和湿漉漉的地面。
雨下了一会儿。
伊莱坐的这边顶上没有遮挡,头发很快就被雨淋湿了,他也没在意,随手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水珠,继续眺望着那空寥寥的操场。
他突然察觉到一道视线,回过头,和那女生的目光又撞上了。
只是,这次对方并没有躲开。
伊莱看到她将手抬了起来,往自己旁边指了一下。
伊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扇旧木门的屋檐下,有一小块干的地方。门框伸出的那一截窄窄的屋檐,刚好挡住了雨。
他再回头看她时,女生已经收回了视线,手也收回去了,她继续抱着腿,低着头,看着地面发呆。
半晌,伊莱站起身,朝着她方才指的方向走去,站到那屋檐下。雨水被隔绝在了屋檐之外,他微微仰头,望着雨丝从檐角垂落,细密的水珠连成一串又一串。
他们就在那扇上锁的旧木门前、同一片屋檐下,一坐一立,互不打扰。
他到家的时候,塞拉斯在打电话。
塞拉斯听到声音转头看了他一眼,手机还搁在耳边。
“嗯。”
“不知道。”
“在哪?”
挂了电话,塞拉斯还站在原地。感觉他好像有话想说,伊莱停下来看着他。
塞拉斯看向他,说:“贾斯珀。说今天晚上会举办初冬集。”
伊莱眨眨眼睛。
“雾汀城会庆祝冬天的第一场雨……就是一个有吃的有玩的的地方。”塞拉斯顿了顿,问:“你想去吗?”
伊莱点点头。
塞拉斯弯下腰来,把伊莱的领口往里掖了掖——那件棉袄还是太大,裹在他身上,像一颗裹得太厚的粽子。
雨已经停了,他们一起出门的时候,伊莱发现,塞拉斯是先迈的左脚。
路上的人比平时多,都往同一个方向走。几个小孩举着纸风车从他们身边掠过,风车转着,发出呼啦呼啦的声音。
伊莱目光追着那个风车,看它从自己身侧一闪而过。
走了十几分钟,人渐渐密了起来。人声混杂在一起,密密匝匝的,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初冬集的位置,在雾汀城最高那座山脚下,正对着通往荒庙的三百级台阶。从山脚往上看,只能看见石阶隐入雾气,看不见庙。
他们到的时候,山脚下那一大片空地,早已被摊子和人群填得满满当当。
摊位并不整齐,乱七八糟的挤在一起,像是自己胡乱长出来的。各个摊位都挂了盏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星星点点,像落了一地的银碎。
伊莱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片灯火。
塞拉斯低头看他。只能看见那个浅金色的后脑勺,和棉袄领口露出的一小截脖子。
“进去?”他问。
伊莱抬眼,灯光落入他琥珀色的瞳孔,碎成点点微光。他点点头。
他们牵着手,一起走进去。
暖糕的铺子正排着长龙,摊主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但手脚利索。蒸笼打开,热气冒出来,带着淡淡的甜味和桂花香。她用油纸把淡黄色的糕一块块包起来,递给排队的人。
塞拉斯低头看伊莱。伊莱在看那个蒸笼。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浅金色的头发蒸得潮潮的。
塞拉斯便松开他径直排队去了。
伊莱站在旁边等。他看着塞拉斯的背影,黑发垂着,黑色的风衣裹着挺拔的身型,脊背绷得笔直。他排在队伍里,比旁边人要高出一些,也比旁边的人都安静。
旁人说笑着、刷着手机,有人不耐烦地跺着脚,人声和细碎的动静混杂在一起。塞拉斯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前方奔腾的蒸笼上,周身像裹着一层冷雾,与周遭热闹的烟火气泾渭分明。
伊莱站着,一直望着那道黑色的身影。
有个老人牵着一只狗,狗在闻地上的什么东西,靠近他时,那狗嗅了嗅他的脚,又被老人拽开。有两个女人站他不远处聊天,声音不大,但笑得很响。
过了一会儿,塞拉斯回来了,他将油纸包递给伊莱。伊莱接过来,打开油纸包,拿起来咬了一口。暖糕香软糯甜,带着桂花香。
不知逛了多久,天慢慢暗下来了,灯在夜里更亮,人也越来越多。笑声、叫声、吆喝声、铜铃声混在一起,被夜晚的空气吸进去,又吐出来。
吹来一阵风,伊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塞拉斯弯下腰帮他掖了一下衣服,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热奶摊。他牵着他过去买了一杯,将杯子递给伊莱。
伊莱接过来,手贴着杯子取暖。他喝了一口,从嘴里暖到胃里。不知不觉他就喝了大半,抬头看着塞拉斯还是那件单薄的老式风衣,拽了拽他的手,将杯子递给他。
塞拉斯愣了一下。
伊莱又将杯子举高了一些。
塞拉斯顿了顿,将杯子接了过来。那杯子还是温的,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伊莱还盯着他,默默将后半杯喝了。
集会正盛的时候,空地上突然生起了一团大火。伊莱和塞拉斯走近,才看清那火焰是从大铁盆里升腾而起的,干燥的木柴在铁盆中噼啪燃烧,暖黄的光将四周的人影映得明明灭灭。
塞拉斯见他踮起脚来看,问:“要走近点吗?”
伊莱点点头。
他们挤过人群,靠近火堆,热浪扑面而来,伊莱看那火苗从柴缝中钻出来,舔着木头边缘,滋滋作响。他忍不住,伸出手去,靠近火堆烤了一会儿。
旁边的老人看到他,朝他笑笑说:“噢,你在借火呀。”
伊莱愣了一下,抬头看塞拉斯,塞拉斯也一脸茫然。
老人穿着厚袄,正背着手,他看着伊莱解释道:“借火,就是站在这里让火烤一会儿,身上哪里冷烤哪里,烤暖了,把这份暖带回去,好过冬。”
伊莱:“带回去不就冷了吗?”
老人说:“会,但你身上有过火气,知道暖是什么样。”
伊莱点点头,手向前伸长了一些。
老人看向塞拉斯:“第一次来?”
塞拉斯轻轻颔首。
老人:“那你们今年借了,明年要来还。”
伊莱:“怎么还?”
老人:“再来就是还。”
伊莱看向塞拉斯,焰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塞拉斯顿了顿,轻轻颔首。
伊莱掌心对着火,热气裹上来,从指尖攀到手腕,钻入袖口,一路都是暖的。火苗跳动着,白烟升上天空。
他们离开火堆,回到集市,伊莱全身还是暖烘烘的,脸颊被烤得有些发红。
走着走着,他看见一家捞金鱼的摊子。
那是一个蓝色的充气池子,浅浅的水,几百条金鱼游来游去。红的、白的、花的、黑的——但最多的还是红色,小小的,像会游动的火苗。
池边围着一圈小孩,手里拿着网兜,屏住呼吸,盯着水里。网兜划过水面,金鱼溅起水花,捞到了的,尖叫起来,没捞到的,扁着嘴继续试。
摊主是个老头,戴着一顶旧毡帽,眯着眼睛坐在旁边。他不看鱼,不看人,只看天。
伊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金鱼。
他看着它们在小小的池子里游来游去,一圈一圈。孩子们的网在水里起起落落,砸出不少水花,鱼儿被捞起又被倒下,反反复复。
一个小孩捞到一条,高兴地跳起来,老头递过去一个透明的小袋子,说:“养不活就放回来。”
伊莱看着那条金鱼装在透明的袋子里,还在原地打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火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掌心。
塞拉斯见他一直盯着那金鱼摊,俯身下来,平视他,问:“想玩吗?”
过了很久,伊莱回头看他,指着那蓝色的充气池子里的鱼,语调脆生生的:
“它们好像不知道自己在活着。”
塞拉斯愣住了。
人群的喧闹绕着他们打转,偶尔几声孩童尖锐的笑闹穿透过来。眼前的男孩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纯粹通透。
塞拉斯牵着他的那只手忍不住紧了紧,茧硌着掌心,伊莱忍不住看向他们交握的手。
半晌,塞拉斯直起腰,牵着他继续走。
夜色越来越暗,集会将近结束,灯已经陆陆续续灭了大半,人们都在往城区的方向走,空地的那团火唰得被扑灭了,只剩白烟将夜空飘散。
跟着人流走了一段,塞拉斯忽然停下来,他回过头,往那座山的方向看去。
石阶隐在夜色里,看不见尽头,看不见庙。只有雾,和雾后面那片更深的黑。
伊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记得那座山,他记得那尊石像。
伊莱看向塞拉斯的侧脸,见他没有回头的意思,手指蹭了蹭塞拉斯虎口的那块茧。
塞拉斯察觉到了,低下头看他。伊莱却收回了目光,看着回家的路,攥着他的手轻轻往前带了带。
塞拉斯收回神,牵着他的手继续走,伊莱的手仍是暖烘烘的,火气仍未散去。
路灯昏黄,照出一小团一小团的光。伊莱踩到一个水洼,水溅起来,打湿了裤脚。等他们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塞拉斯拉开门,让伊莱先进去。
伊莱走进去,站在玄关,开始脱鞋。那双鞋还是有点大,他一蹭就脱了出来,侧翻在地。
塞拉斯走进来,站在他旁边。他低头看着伊莱把鞋摆好,然后问:“冷吗?”
伊莱摇摇头。
塞拉斯颔首,挂好外套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发现伊莱没有跟上来,停下来回头看他
伊莱还站在玄关,看着他。
塞拉斯问:“怎么了?”
伊莱想了想,说:“我在想今天池子里那些金鱼。”
塞拉斯看着他。
伊莱说:“它们一直在转。”
塞拉斯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看伊莱没有再说下去,就点点头。
“嗯。”他说。
伊莱拉上了门,“嘭”的一声闷响,把夜也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