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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手续     今 ...

  •   今天是难得的雨停日。

      雾汀城的街道仍然湿漉漉的,蓝瓦亮得发青,空气里充斥着尚未消散的水汽,直直往人毛孔里钻。商铺的玻璃上蒙上一层水雾,有那么几滴水珠子往下滑。

      街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些。雾汀城常年飘雨,一年里极少的几天放晴,被人们称作雨停日。每逢雨停,人们便会不自觉地走上街头。有人站在路口闲谈,有人慢悠悠地走着,也有人只是静静站着,仰起脸,让难得的干爽落在脸上。

      伊莱踩着水洼走,溅起来不少水花。新鞋防水,踩下去只有很轻的闷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是塞拉斯给他新买的鞋子,款式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塞拉斯正牵着他的手。塞拉斯的手触感不算好,粗糙、干燥、布满大大小小的茧,最大的一个在虎口处,牵手的时候会有点硌。

      伊莱抬头看他的背,肩背挺直,左肩会稍微比右肩低一点,走路的时候,那个肩膀会微微下沉,不注意看不出来。

      伊莱:“雷恩,我们要去做什么?”

      塞拉斯顿了顿,轻声说:“去办手续。”

      伊莱想了想,没懂。

      塞拉斯补充道:“办我们住在一起的手续。”

      伊莱问:“我们现在不就住在一起吗?”

      塞拉斯顿了顿,思考应该如何解释:“有手续的话,才能一直住。”

      伊莱眨眨眼:“那办了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吗?”

      塞拉斯愣住了,脚步都停下来。

      伊莱见他不动了,又问:“我们不是要去办手续吗?”

      塞拉斯看着他,低声说:“只要你不想……”

      伊莱握紧了他的手:“想。”

      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车窗蒙着水汽,车身是老旧的,铁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哐当的节奏,像是城市的心脏在振动。

      塞拉斯分不清那是电车的震响,还是自己的。

      半晌,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们在一栋老建筑前停下。那建筑是灰白石墙,蓝瓦屋顶,和城市里其他房子一样,但门是深色的木门,门上钉着一块铜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铜牌上刻着字:“雾汀档案局”。

      雾汀市档案局,它不只是存放地方志与旧案卷宗的地方,更是整座城所有人事痕迹的归处,凡被文字记下的人生,最后都要在这里落一枚章,锁进铁皮柜里。

      塞拉斯推开门,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纸张轻缓翻动的声响,细得挠人。脚步声陷进地毯里,几不可闻。房间最中间立着一面巨大的欧式挂钟,走动时只余:嘀嗒、嘀嗒。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柜台后是一排排通顶的木柜,柜筒里塞满牛皮纸的档案盒。有些脊背发黄起毛,有些还是新的。柜子旁边有梯子,梯子底有轮子,可以在地上滑来滑去。

      墙上挂着雾汀城大地图——雾汀城是个半岛,三面环海,一面连接大陆,海是灰色的,城的最高处是一座荒庙。

      伊莱盯着地图里山的那块看了一会儿。他认得那里,塞拉斯就是从那里捡到他的。

      “塞拉斯。”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伊莱转头,看见一个女人站起来,身形挺直纤细,深棕色的头发一丝不乱地盘成发髻,额前没有一丝碎发,发际线十分干净,像尺子量磨过的。她的皮肤很白,深灰色的眼睛和雾汀城的天一样,鼻梁挺直,薄唇淡色。

      她看向塞拉斯时,眼神很短暂地停了一下。

      塞拉斯颔首:“艾拉拉。”

      艾拉拉放下文件,走了出来,她的步子又轻又稳,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艾拉拉穿着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长外套,没有半点多余的颜色。领子系得极高,扣子扣到最上一颗,紧紧卡着脖颈。

      “贾斯珀说你会来。”她看向伊莱,“这就是那个孩子?”

      塞拉斯说:“他叫伊莱。”

      艾拉拉微微俯身,与伊莱平视,原本神情寡淡的脸上松动了一点,微微扯了扯嘴角,温和地说:“我叫艾拉拉·沃斯。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伊莱看着她:“沃斯女士。”

      艾拉拉点点头,那点温和转瞬即逝,她重新敛了神色,又变回那副寡淡的模样。

      她走回柜台后面,在位置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文件来。

      艾拉拉指尖夹着笔,一页页快速翻开着手续,动作干脆利落:“出生日期?”

      塞拉斯沉默了。

      伊莱默默摇头:“不知道。”

      艾拉拉抬头看他,伊莱便迎上她的目光,没躲。艾拉拉看了一会儿,没追问,在表格上填了一个大概的年份,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的。

      艾拉拉:“姓氏?”

      塞拉斯说:“雷恩。”

      艾拉拉手里攥着的笔小小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伊莱看着她的笔尖,在纸张上发出沙沙声,那两个字落下去了。

      雷恩。

      写到最后一笔时微微上扬,拉出一条小尾巴。

      艾拉拉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不过分瘦。手背上的皮肤薄薄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不算明显。她握笔的时候,无名指会微微翘起。

      伊莱注意到,她左手的无名指中间那一节,有一道浅浅的痕迹。那圈皮肤比周围白一点,细一点,像常年戴过什么东西,后来摘了。

      艾拉拉填了一会儿,笔尖在某一行停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塞拉斯。塞拉斯的目光落在那行“收养人需满三十周岁”的字样上。他低垂着眼,唇紧抿着,半天没出声。

      艾拉拉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笔尖在文件上轻轻一点,划向“特殊收养”一栏。她压低声音说:“我走特殊报备程序,材料都帮你补齐了,证明你有扶养能力,也无不良记录,手续能办下来,只是不能声张。”

      塞拉斯颔首。

      艾拉拉把整个表格填完,将表格转过来推到塞拉斯面前,手指点在“收养人签字栏”边。

      艾拉拉:“签字。”

      塞拉斯看着那几个字,缓缓伸出手,握住那支笔,笔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他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在那片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刚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艾拉拉接过表格,低头核对。指尖轻捏着纸页边缘,垂眸逐行核对。她的目光在工整的字迹上缓缓挪动,一行又一行,看得很仔细。确认每一处信息都无误后,才拿起桌角那枚金属公章,打开了盖子,举起来,准备摁下去。

      预料中的声音没响起,那个金属章就这么停在半空中,没有摁下去。

      艾拉拉淡声说:“塞拉斯,你想好了?”

      她觉得自己本不该说这句话,但还是说出口了。

      艾拉拉低头看着那张表格,视线落在他刚刚签下的名字上,接着说:“你才二十二岁。”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伊莱站在旁边听着,攥着塞拉斯的手指轻轻拽了拽。

      塞拉斯低头看向他,伊莱正仰着脸看他,眼神干净又认真。

      塞拉斯轻声说:“想好了。”

      艾拉拉睫毛颤了颤,微微颔首。她重新将手抬高,手臂绷出一道利落的线条,把章盖了下去。金属章摁上纸页,撞击到桌面,发出一声响亮的“啪”。

      那声音在安静的档案局里显得很清晰,有什么东西就这么落定了。

      伊莱盯着那个表格看,看那个章印。刚摁下去的印泥还有点反光,红红的,圆圆的,把那一栏盖住了。

      他又看姓名那栏,填写的是“伊莱·雷恩”。

      他的心像突然被什么挠了一下。

      他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手正被塞拉斯牵着。他情不自禁用手指蹭了一下塞拉斯垂着的手,蹭他虎口上那个最大的茧。

      塞拉斯感受到了,低头看向他。伊莱没抬头,还盯着刚刚盖下的那个红印章。

      艾拉拉最后再将所有资料都核对了一遍。她把表格收好,放回文件夹里,然后把文件夹放进身后的柜子。柜门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

      她说:“如果后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这次她看的是塞拉斯。

      塞拉斯沉默了一下,说:“嗯。”

      然后他转身,拉着伊莱往外走。

      走到门口,伊莱回头看了一眼。

      艾拉拉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看那张表格。她的手指还按在纸边上,还是那个位置。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门关上了。

      街道上还是湿漉漉的。太阳出来了一点,照在蓝瓦上,反射出幽蓝的光。雨露虫爬在路边绿色的邮筒上,半透明的、很小,像水滴,慢慢向上蠕动着。

      伊莱踩着水洼,下意识地轻踢一脚,水花溅开,散成细碎的水珠。水珠落在鞋面上,滚下去,没留下什么痕迹。他忍不住又蹦了两下,水花溅起来,打湿他的裤腿。

      塞拉斯停下来等他,等他玩够了,才继续向前走。

      走了一段,他抬头看着塞拉斯,问:“她是你朋友吗?”

      塞拉斯说:“认识。”

      伊莱点点头。

      电车从旁边驶过,哐当、哐当,车窗上还是蒙着水汽,看不清里面的人。

      伊莱忽然说:“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塞拉斯脚步顿了一下。

      伊莱也不再说了。他看着前面的路,牵着塞拉斯的手,带着他的手一晃一晃的。他专挑有水洼的地方走,时不时踢一脚,手心里还是那种粗糙的触感,有点硌,但习惯了。

      晚上雾汀城又开始下雨。

      伊莱站在落地窗前看雨。雨落在蓝瓦上,和每天早上一样。塞拉斯在厨房做饭,传出哒哒哒的切菜声,一下一下,很稳。

      檐角下的铜铃又在闷响,沉沉的,一下一下撞入伊莱的心里。

      玻璃上糊着水汽,外面的路灯变成一个模糊的光团,晕成一片暖黄。他看了一会儿,哈了一口气,白雾蒙在玻璃上,慢慢散开,又聚拢。

      他抬起手,用食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单词。

      r-a-i-n。

      四个字母,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雨还在下,水痕慢慢往下流,把那几个字母冲得模糊了,散了。

      他没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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