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熹野

5、后巷 火

　　火在舔着锅底，热可可在锅里呼噜呼噜地响。

　　深褐色的液面鼓起小小的泡，又轻轻破掉，把甜腻的香气一点点揉进空气里。

　　一圈、两圈、三圈……十三圈半。

　　哒。塞拉斯关了火。

　　伊莱心里默数完，没过多久，那杯热可可就被塞拉斯拿过来，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捧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有点烫，甜度刚刚好。

　　舌头被烫到的地方麻麻的。他没出声，只是顿了一下，咂咂嘴，然后继续喝。塞拉斯坐在对面，看着窗外，没看他。

　　伊莱喝着可可，脚忍不住在桌下轻轻交替着摇晃。

　　他看向塞拉斯手里的马克杯，他盯着杯柄上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喝自己的。

　　他忽然想起昨晚门缝外的塞拉斯。

　　他又喝完一口，想了想，将杯子放下来，腿也停止了摇晃，他郑重其事地喊了声：“雷恩。”

　　塞拉斯转过头看他。

　　伊莱望着他，眨眨眼，说：“昨晚我醒了。”

　　塞拉斯搭在杯柄上的指尖微微蜷起。

　　“嗯。”塞拉斯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话说完了，伊莱点点头，继续摇晃起腿来，接着喝可可。

　　喝了几口，伊莱又问：“你每天都在吗？”

　　塞拉斯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对面那个孩子，坐在椅子上手臂才刚刚够到桌面，手里捧着马克杯，唇边沾了一圈淡褐色的奶渍。

　　他吸了一口气：“嗯。”

　　伊莱不再问了。

　　喝完可可，伊莱跳下凳子，走去厨房。他把角落的矮凳搬过来，踩上去，开始洗杯子。

　　那张小矮凳是前几天塞拉斯买回来的，木头做的，刚好够他站在上面够到洗碗池，不用垫脚。

　　他站在凳子上，开水龙头，把杯子冲干净。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到他的脸上，他偏过头，用肩膀蹭了一把脸，接着洗。洗好了，他按着记忆把杯子放回橱柜的第三层。

　　杯柄朝外。

　　那个角度他见过。塞拉斯每次放杯子都是这个角度，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像用尺子量过。今天他放好了，塞拉斯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一眼，没有停留。

　　伊莱知道自己做对了。

　　他走回落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他看着院里墙上都是雨留下的痕迹，又看向对面楼房顶上盖着蓝色的瓦片，铜铃挂在屋檐下，一晃一晃的。

　　雾汀城的房子顶上盖着的都是蓝瓦，家家户户屋檐底下都挂着铜铃，风起来的时候铜铃响成一片，此起起伏，分不清是谁家的。

　　有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巷子，经过他们家的大门，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传过来，又慢慢远去了。

　　他踮起脚来，也再没看到那几个小孩的身影。

　　“雷恩。”他喊。

　　塞拉斯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着书，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看他。

　　伊莱说：“我今天想自己出去逛逛。”

　　塞拉斯望着他，伊莱十岁左右，年纪不算大也不算小，他已经来家里快一个月了，还是第一次主动要求出门。

　　半晌，塞拉斯轻轻应他：“嗯。”

　　伊莱得了应，走去玄关打开鞋柜开始换鞋。他回头，发现塞拉斯不知什么时候离开沙发，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

　　“我出门了。”伊莱说。

　　“嗯。”

　　看着塞拉斯的样子，伊莱总觉得，他好像还得再说点什么。

　　伊莱说：“我晚饭前会回来。”

　　塞拉斯愣了一下：“嗯。”

　　门关上了。

　　塞拉斯望着那堵关上的门，久久未动。

　　伊莱走出巷口，他不知道该往哪边去，随便挑了一个方向，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发现了一条小巷子。

　　那巷子在一所学校的后面，巷子七拐八弯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迈步往巷子里走去。

　　巷子两旁的围墙是灰色的，爬着半枯的藤。他一路摸着墙，指尖刮过那粗糙的墙面，落了一手灰。他走了一段，看见一条更窄的巷口，夹在两栋老房子之间。巷口很暗，地上有积水，隐约能看见拐弯角。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拐进去。

　　那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的山墙，墙上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青苔从墙根往上爬，青苔潮湿，绿得发黑。雨痕一道一道，从墙顶流到墙底，深浅不一。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拐弯处，巷子的尽头是一堵铁丝网。

　　铁丝网是绿色的，已经锈了一大片，有些地方破了洞。穿透网可以看到学校的操场——能看见单杠，能看见篮球架的一角。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球声闷闷地传过来。

　　巷子的右手边，有一扇深绿色的旧木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木头。门上有铁环，生了厚锈。门框上伸出一截窄窄的屋檐，门前有两级水泥台阶。

　　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女生，黑色的头发，长度刚刚到肩膀，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背靠着那扇旧木门，低着头，抱着腿，看着地面，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伊莱站在拐弯的地方，看着她。

　　女孩像是知道他来了，将侧边头发往前顺了一下，将脸遮得更严实了。

　　伊莱环视四周。发现在那台阶斜对面的墙根，有一截突出来的石头，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像是以前房子的地基剩下的一部分。

　　那石头离那女生有蛮长一段距离，够远。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走过去，在那个石墩上坐了下来。

　　女孩没抬头，继续抱着腿，看着地面。

　　伊莱静静坐着。他的视线穿过铁丝网，看向网那边的操场，打球的人影晃来晃去。他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声音被网滤过，只剩嗡嗡的一片。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风穿过，吹动墙上不知何处的枯藤，窸窸窣窣地响。檐角的凹槽还蓄着昨夜的雨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地上的积水里。

　　风吹动女孩的头发，她伸手顺了一下。

　　太阳慢慢移过去，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一点，墙上的青苔颜色变深了，网那边的操场，人声渐渐稀了。

　　伊莱突然感到脸上凉了一下，他朝前伸出手，有水滴落到他的掌心，下雨了。不是那种哗哗的大雨，是雾汀城最常见的细雨，落在脸上像一层雾。他低头，看见石墩上很快湿了一层。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孩。她还坐着，抱着腿，身子一前一后微微晃动，目光仍是落在地面，不知是在数石子，看蚂蚁，还是在发呆。

　　他们就这么坐着。隔着那段不长不短的距离，隔着雨。

　　他忽然听见拐弯角那边有声音，有说话声，有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不知是不是有人要走进来。

　　他等了一会儿，那声音却停下了，然后逐渐远去。

　　他转头看向那个女孩子。

　　女孩还坐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没有被声音吸引，也没抬头。

　　操场的人散了，伊莱抬头看天，天好像暗了一些，他该回家了，塞拉斯还在等他。他站起来，拍拍沾上裤子的灰尘，转头往巷口走。

　　走到拐弯的地方，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生还坐在台阶上。

　　拐了几个弯，走到巷子外面的时候，街上的人少了一半。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蓝瓦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他往家的方向走，不紧不慢。

　　打开门时，能听到厨房滋啦的烧菜声，塞拉斯正在炒菜。伊莱换了鞋，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油纸包，和贾斯珀那天拿来的一模一样。走近了，才发现地上还摆着一个纸盒子。

　　他看了眼还在炒菜的塞拉斯，走过去把纸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双新鞋，这个尺寸大小是买给他的。

　　伊莱眨眨眼，将鞋子换上，鞋子不大不小刚刚好，他走了几步，鞋子不会像他现在穿的那双鞋子一样走几步就脱出来，也不会走起来吧嗒吧嗒响。

　　他将鞋子脱下来，拿到玄关放到鞋柜里。鞋柜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塞拉斯两双一模一样的鞋子，和他那双大了一寸的童鞋。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一小团一小团地照在路上。厨房里有锅铲的摩擦声，有龙头水流的哗哗声，菜的香味飘过来，往他鼻子里钻。

　　他肚子咕噜地叫了一声。

　　他默默打开油纸包，里面是雾汀暖糕没错。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甜的糯糯的，有桂花香。

　　伊莱忽然想起后巷的那个女孩。

　　她还坐在那儿吗？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饭好了。塞拉斯将菜端出来，放在桌上。伊莱便默默去厨房帮着拿碗。

　　他们面对面坐下，塞拉斯没有问他今天去了哪里，他也没有说。

　　伊莱扒拉了一口饭，抬眼看他。塞拉斯平时吃饭速度很快，咀嚼、吞咽的速度都是固定的，往往他还没吃饱，塞拉斯就吃完了。而今天，塞拉斯还没放下碗，在静静喝着汤。

　　塞拉斯在等他。

　　伊莱默默加快了速度。

　　吃完饭，伊莱搬来那个矮凳，踩上去，把袖口卷好，开始洗碗。洗完，他将碗整齐地摆好，抹干台面，擦干净手。

　　他出来的时候，塞拉斯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瞥了一眼，书还是今天出门前那本，还是那一页。

　　他上楼，台阶发出一声闷响。他回头看向塞拉斯，塞拉斯像是没听到，还坐在那儿，但翻了一页书。

　　伊莱走进自己房间，雨和风正从窗缝里钻进来。他走到窗边，撑着窗台，往窗外眺望。找那条巷子的方向，但天已经黑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伊莱躺回床上，侧过身，看向他留的那条门缝。

　　他静心听着楼下的声响——哗哗的水声，开门嘭的一声，关灯啪的一声，台阶的压抑闷响……声音没了。

　　一道黑影在他门前停住。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拉成细细的一条。

　　伊莱闭上眼睛。

　　他看到那条巷子。

　　雨里，她一直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