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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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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的家是一栋西式跃层小洋楼。
墙是灰白色的石墙,屋顶覆着蓝瓦,藏在雾汀城老城区尽头的一条巷子里。临街一面是贯穿两层的巨大落地窗。
门铃响的时候,伊莱正站在落地窗边看雨。
“送药来了,顺便看看那个孩子。”那个人说得很随意,像在自己家。
“嗯。”
塞拉斯微微侧开身体,给他让开一条路。
伊莱转过头,看到那个人拎着一个棕色的箱子,箱子上有磨损的痕迹。
那个人步伐沉稳,肩背挺直。一头红棕色的头发,发尾微卷,蓬松地覆在耳际,眉眼温和,嘴角含笑。他的风衣下摆湿了一圈,肩上还落着细密的水珠——他是走着来的,雾汀城的人都不撑伞。
他毫不客气地把塞拉斯挤开了。
贾斯珀把医疗箱随手放在茶几上,箱角磕出一道轻响,那箱子用了很多年,皮面磨得发亮,边角已经磨圆。他向前走了两步,看清落地窗边的孩子之后,脚步突然顿住了。
那孩子很瘦,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人更小了。浅金色的头发温顺地垂在额前,琥珀色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他,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眼神不躲也不闪。
贾斯珀忽然感到一阵莫名:总觉得,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
塞拉斯跟上来,轻轻瞥了他一眼。
贾斯珀回过神,继续朝伊莱走去。他弯下腰,平视他,笑了笑,眼角挤出了几条眼纹。
伊莱才看清,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
贾斯珀笑着说:“你好呀伊莱,我是贾斯珀.科尔,塞拉斯的朋友。”
伊莱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乖巧地点了点头。昨晚塞拉斯有和他说过,今天会有医生来给他做检查。
“咱们以后可要常见面的,你可以叫我贾斯珀。”贾斯珀边说着,边朝他挤了一下右眼。
伊莱沉默了一会,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喊:“科尔先生。”
贾斯珀愣了一下,笑开了,指了指站在后面的塞拉斯,问:“那他呢?你喊他什么?”
伊莱说:“他是雷恩。”
贾斯珀眨眨眼睛,回头看了塞拉斯一眼,塞拉斯正看着伊莱。
贾斯珀笑说:“好吧,他是雷恩,我是科尔先生。”
贾斯珀也不纠结,转身从医疗箱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递给伊莱。
贾斯珀说:“差点忘了这个。本地特产,雾汀暖糕,想着你应该会喜欢,给你带两块试试。”
伊莱接过来,他将油纸打开,里面是两块淡黄色的糕,正冒着热气,带着淡淡的甜味和桂花香。
他看了会儿那两块糕,抬起头,看看贾斯珀,最后看向塞拉斯。
塞拉斯朝他点了点头。
他捧起来,剥开那层油纸,拿了一个,往嘴里送,小小的咬了一口,停顿了一下,又咬了一大口。
贾斯珀笑了:“喜欢吧?我就知道。”
他回头看向塞拉斯,语调轻快:“你肯定不知道买这个给他。”
塞拉斯没说话,只静静地望着伊莱。
伊莱把嘴里的暖糕咽下去,说:“雷恩有给我喝可可。”
贾斯珀愣了一下。
伊莱继续说:“每天都有。”
贾斯珀看着伊莱,笑了一声,看向塞拉斯:“没想到你还挺招小孩喜欢的。”
静了片刻,贾斯珀才缓缓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他从纸袋里一本暗红的小本子和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最后拿出来一枚小小的金属章。
贾斯珀沉声说:“你的。”
塞拉斯没说话,视线落在那枚金属章上。
伊莱凑过去看,那是一块亮闪闪的金属牌,系着暗红与深蓝相间的绸带,冷硬又好看,看起来沉甸甸的。
贾斯珀将它们推向塞拉斯,声音压得很低:“本来该再高一些,有些事不好声张,就按这个算了。没公开,只寄了东西。”
伊莱眨眨眼,他转头看向塞拉斯,他的表情还是一样寡淡,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没有伸手去碰,好像那是什么烫人的东西。他又看向贾斯珀,感觉他们的脸色比窗外的雨天还要沉。
等伊莱把最后一块暖糕吃完,塞拉斯才动手将东西拿回房间收起来。贾斯珀则开始帮他检查身体。
他把听诊器贴在伊莱的胸口,冰凉的触感让伊莱小小地颤了颤,心跳声顺着听诊器一下一下传过来。
贾斯珀:“伊莱,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伊莱撩着衣服,眼睛跟着听诊器的金属移动:“没有。”
贾斯珀:“他这个人有点闷,你和他待在一起会不会无聊?”
伊莱摇摇头。
贾斯珀垂着眼,轻轻收回听诊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欣慰。
伊莱察觉到他的情绪,抬起头看着他,贾斯珀抬眼就撞上他略带探究的目光,顿了顿,继续检查。
贾斯珀忽然问:“晚上睡得好吗?”
伊莱歪了一下头。
贾斯珀解释道:“我是问他,不是你。”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会醒。”
贾斯珀颔首。
检查完了,贾斯珀站起来,塞拉斯正好从楼上下来。
“左肩还疼吗?”他问。
塞拉斯沉默了一下:“下雨的时候。”
贾斯珀:“转过去,衣服脱到腰。”
塞拉斯将衬衫褪下,脊背拉出一道精壮的线条,肩背紧实,不见松垮,而更注目的是左肩胛骨下方一块巴掌大的伤疤。
那疤边缘是向外放射的纹路,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带着一点极淡的粉白,正中心微微下凹。
像一朵炸开的云。
贾斯珀的手指按在那块疤上,从边缘到中心,从中心到边缘,指腹一寸一寸地摸,像是在读盲文,摸到中心那个微微凹下去的位置时,他停下来。
贾斯珀问:“这里疼吗?”
塞拉斯:“不疼。”
贾斯珀继续摸,伊莱看着贾斯珀移动的那只手,看着那块疤,看着塞拉斯一动不动的背。
检查完后,贾斯珀从医疗箱里拿出一板药和一个棕色的玻璃瓶,放在桌上。
贾斯珀:“药给你带来了,疼的时候吃一粒,别等太疼。”
塞拉斯看了一眼:“嗯。”
贾斯珀:“别又放到过期。”
塞拉斯:“嗯。”
贾斯珀将仪器收回医药箱,收着收着,他动作一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伊莱看着他的动作,问:“那你呢?”
贾斯珀没反应过来:“什么?”
伊莱接着问:“你也受过伤吗?”
贾斯珀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这里。”贾斯珀笑着撩开自己的头发,发缝里露出一条细长的白痕,“打仗的时候落下的。”
伊莱注意到,在贾斯珀说这话的时候,塞拉斯的背猛地一颤。
贾斯珀没察觉,接着说:“我命大。”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闷闷地响了一声。
贾斯珀收拾完东西,朝着塞拉斯说:“待会还得去别家看病,有空再过来。”
塞拉斯:“嗯。”
他朝伊莱笑着摆了摆手,便背上箱子走了。
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伊莱回到落地窗边,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是那种细密的、擦不掉的潮气。他看着看着,忍不住抬起手,用食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从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划出了一道水痕。被擦掉的地方露出清晰的世界——他们院里的白墙,墙上的青苔,还有更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塞拉斯坐在沙发上。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从书房翻出来的,不知是房东还是前房客留下的,褐色的封面,书脊已经开裂,纸张泛黄发皱。他翻开某一页,看了很久,没有翻过去。
他的目光不在书上。
它落在窗边,在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孩子身上。
他看着伊莱在玻璃上划来划去,横的划一道,停一会儿,竖的再划一道。伊莱忽然停住了,塞拉斯以为他不会再划的时候,他又划了一下,这回是一个圈。
圈在玻璃上留着,里面的潮气被擦掉,露出一小块圆形的清晰——能看见院里的墙,墙上有一道深灰色的雨痕,从墙顶一直流到墙根。
那道雨痕很深,比旁边的都深。伊莱盯着它看了很久。他想:这道雨痕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它会一直流下去吗?
察觉到视线,伊莱回过头。
塞拉斯快速把头低下,翻了一页纸,佯装看书。伊莱盯着他看一会儿,等塞拉斯又翻了一页书,他才转回头继续看雨痕。
塞拉斯余光见他转回去了,又抬起头来继续看他。
伊莱抓住机会,猛地回头,塞拉斯没反应过来,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塞拉斯愣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却没再躲开。
他真的在看我。
伊莱眨了眨眼。
窗外的雨沙沙响,檐角的铜铃晃了一下。
过了几秒,伊莱转回去,又抬手在玻璃上划拉出一条水痕,比别的水痕拉得还长。
塞拉斯盯着那个浅金色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他看了很久,才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书,但过了很久,书还停在那一页。
窗玻璃上,那个圈还在,雨正一点一点把它填满。
夜晚,伊莱突然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窗户留了一条缝,雨声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在墙面上洇出一道湿痕。
然后他听见别的声音。
悉悉索索的,是从他的门外传来的。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口,老鼠?不,老鼠不是这样的声音。
他坐起来,看着那扇门。
他房间的门留了一条缝。他刚来那天,塞拉斯曾想帮他把门关上,他摇摇头,用手把门虚虚掩着,他喜欢空气流通的感觉。
他下床,光着脚轻轻挪到门口。
地板有点凉,他走得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走到门边,他停下来,透过那道缝看出去。
走廊很暗,只有月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条光的河,从窗户一直流到楼梯口,流到他的门口。
有人坐在那条河的边上。
塞拉斯坐在他门口的地板上,背和墙隔了段距离,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他穿着那件发旧的灰色睡衣——伊莱白天在阳台上见过,晾在那儿,有洗衣粉的味道。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他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地板的木纹。
伊莱看着他。
他在这坐了多久?
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白天在他后背炸开的那朵云。
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塞拉斯的脚边移到他的小腿,从小腿移到膝盖。他一直没抬头。他的手指还在摩挲着木纹,一下又一下,像在数什么。
他看见塞拉斯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像白天那么直。额边的头发塌着,微微遮着眼。他看见月光照在他那只摩挲木纹的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退后一步,爬回床上。
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月光,还有走廊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每天晚上都留一条缝。今晚第一次,这条缝里有了别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意识回笼,睁开眼睛,侧头看了一眼门缝。光还在,但影子没了。
他明天还会来吗?
他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