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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月13号 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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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醒来的时候,雾汀城还在下雨。
他是自然醒的,依着塞拉斯的习惯,会晚一点,但是不会太晚。
他躺着,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起床,开始叠被子——大概地叠。
他把被子抖开,铺在床上,将被子对折,没有刻意压出的笔直的线,没有叠的标准的刺眼的“豆腐块”,只是干净、妥帖、顺眼。
他侧过头看向窗户,窗户留了一条缝,让雨可以进来呼吸——雾汀城不成为的规矩之一:窗户留条缝,该来的都会来。
窗台上摆了一排玻璃瓶,从左到右,摆了八个。每个瓶子上都贴了小小的标签,按着顺序,从十一、十二、十三、写到了十七,剩下最后一个空寥寥的,标签还空着,没有写上数字。
那是他每年开雨节时接的雨,今年三月接雨的那个瓶子,标签还没写上。
他伸出手,把那瓶没有标签的瓶子拿起来,晃了晃。雨水在瓶子里晃荡,水和瓶身奏起轻微的交响。他看了一会,又把它放了回去,转身下楼。
下楼的时候,木制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沉重的闷响,他没办法像塞拉斯那样控制得那么好。
客厅里,塞拉斯不在,只有一杯可可孤零零地摆在那。
伊莱深深地注视了一会那杯可可,转头走向落地窗,站在那个他常站的位置上,那块地微微发亮,是他站了八年的痕迹。
矮木架上的鱼缸里,那条金鱼还在游。鱼缸不大,是最普通常见的那种:小的、圆的,那年他亲手买回来的;金鱼是红的,最普通的那种,这条鱼活了七年。
伊莱将鱼食撒进去,那尾鱼立刻摇着尾追上去。它叼着食,一边吞,一边从腮边、嘴边一串一串吐出细碎的小泡泡,慢悠悠浮上水面,然后无声无息地破掉。
他说:“吃吧。”声音很轻。
等鱼吃完了今日的饭食,便又重新开始一圈一圈地打转,周而复始,乐此不疲。尾鳍轻轻扫过,漾开细细的水纹。
伊莱盯了一会,手指轻轻敲了敲缸壁,指节叩在壁上,发出细小清脆的哒哒声。
他说:“你不知道自己在缸里。”
鱼没理它,继续游。
“我知道。”
他不再留恋这尾鱼,走回餐桌。
他伸出手来,手贴着杯身,还能感受到可可透过杯壁散发着的温热。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塞拉斯算好了他起床的时间。
装热可可的杯子是那只用了八年的杯子,塞拉斯和他的杯子一模一样,都是白壁的马克杯。不同的是塞拉斯那杯,杯柄上有道细微的裂痕,是出厂的时候自带的,他们以此来区分杯子的归属。
小的时候这个杯子对他来说有点过大了,他得两只手才能捧得稳,他每次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把它砸碎了。
而现在刚刚好。
他喝完可可,将杯子清洗干净,放回橱柜的第三层,和另一只杯子并排,杯柄朝着固定的角度——那是塞拉斯的习惯,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
他打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塞拉斯总是会囤上三天以上的食物,他以前问起为什么要这样的时候,塞拉斯念了句“万一”,停住了,就没再往下说下去。
冰箱里的食物排地整整齐齐,牛奶是按生产日期排好的,专门买的他最爱喝的那几款。切好的蔬菜,果肉,分别放在透明的保鲜盒子里,上面贴着标签,写着菜买回来的日期。
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塞拉斯负责做饭,如果他不在,譬如每年的今天,他也会提前备好菜,方便伊莱做饭。
伊莱扫了一眼,停住了。
最下面的一层,有一盒的标签贴着“今天吃”。伊莱拿出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蛋糕,看起来不是超市买的,大概是塞拉斯昨晚自己烤的,卖相一般。
他把蛋糕放到桌上,拿出叉子,吃了一口。
和热可可的甜度一样。
房子里很安静,雨不大,是那种持续、柔和、近乎白噪音的沙沙声。客厅里传来金鱼游动时荡开的水声,间或混着外面几声铜铃的闷响。
伊莱目光转向餐桌的那本台历上,日期安静的停在那里,今天是七月十三号。
是他们相遇的那天。
一起喝热可可是他们每天早上固定的仪式,从塞拉斯第一次煮开始,他们喝了八年。而每年的今天,这个仪式会被打断,塞拉斯会消失一整天,到晚上才会回来。
他没有问过他去了哪里,但他知道。
雾汀城的最高处,那座荒庙,那尊佛像,那个他们相遇的地方。
他记得那场雨。
他记得那个温暖的拥抱。
他记得那只布满薄茧的手粗糙的触感。
他记得塞拉斯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很沉,但是看他的时候是散的。
他知道他看的不是他。
他们住在一起之后,塞拉斯经常会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看着他发呆、愣神。那目光很长很长,很远很远。
伊莱唤他,他顿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回应他。
他想起最开始的时候,有一天他独自出门,晚上回到家时,客厅没有开灯。
整间房子沉在昏暗里,像被一层软厚的布裹着,安静得近乎窒息。
塞拉斯独自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他正看着落地窗外的雨,静静地发呆,像一截沉在阴影里的旧木头。
他开门的瞬间那个人惊弓一样地弹起,全身紧绷,在看向他的时候,那双眼还是溃散的,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挣脱不开。
他顿了顿,说:“雷恩,是我。”
不知过了多久,塞拉斯才回过神来,然后极其缓慢地落下来,气息滞了片刻,才轻轻地、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伊莱打开了灯,房间瞬间通亮,把塞拉斯最后那点怔愣也惊散了。
他的背依旧挺直,但手却在微微的颤抖,怎么都止不住。
他走过去,靠近他。塞拉斯缓缓抬起头来看他,他们对视着,没有说话。然后伊莱伸出手,按住了他还在颤抖的手。
大拇指一下一下,极其轻缓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塞拉斯的手常年是冰的,就算在夏天人也不怎么能暖得起来,他忍不住又握得紧了一点。
伊莱瞥向茶几,上面还放着一本塞拉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开的书,还停在最开始的几页,没有再往下翻。书的旁边是一板药,包装的盒子开了口,药片露出来一半。
等塞拉斯彻底平静下来,伊莱便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等塞拉斯接过来喝,伊莱便转身离开,不会多问一句。
夜晚的时候会听到塞拉斯粗重地喘息,噩梦让他发出不成片的呓语,零零散散,听不清是什么。
偶尔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塞拉斯没在房间,没开灯,独自站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玻璃。
不是看雾汀城,也不是看雨,是看他自己,看那玻璃里他自己的倒影。
记忆里,塞拉斯就那么站着,看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划完后他好像愣住了,慢慢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伊莱不止一次想:那个人虽然在这里,但是他的灵魂好像还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被困在了那里,还没能回来。
吃完那个蛋糕,伊莱起身,走进卫生间。他看着镜子,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他扫过自己的眉眼,鼻梁,唇形。
他轻声问:“你是谁?”
没人回答他。
他盯着那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又从那倒影的眼里看到自己。
良久,他说:“我是我,只是我。”
伊莱回到房间,躺下,开始听窗外的雨声。
晚上的时候,楼下传来了开门声,塞拉斯回来了。
伊莱躺着没动。
关门的声音顿了一下,可能是塞拉斯的左肩肌肉又僵了。他的左手偶尔使不上劲,得顿一下,才能把门给拉上。
伊莱没关门,他从来不关门,他只会把门遮上,然后留下一条缝隙。
他坐起来,看着那条门缝,开始听。
听那楼梯被压抑了的细微闷响,听衣服的摩擦出的轻响,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湿冷的雨混着旧尘的味道,是塞拉斯的味道。
然后他打开门,走出去。
走廊的灯没开,浸在一片昏暗里,只有房间里漏出浅浅暖,混着窗外斜斜渡过来的月光的冷。
塞拉斯刚刚上来,路过他的门口,看到他的时候停下来。
两个人没有说话。
伊莱突然向前走一步,靠近他。塞拉斯整个人僵住了,落在身旁的手震了一下,指节蜷起,想往后退,又像被什么强行定住了。
塞拉斯的头发是黑色的,三七分,长度刚好盖过耳尖,额前有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一点眉峰。
皮肤介于麦色与蜜色之间,不是那种健康均匀的颜色,是那种暴晒后褪不干净的颜色,这个距离,还能看到一点零星散落的晒斑。
伊莱扫过他的眉骨,高挺的鼻,掠过那双常抿着的,颜色淡淡的,很薄的唇,最后落在他那双墨蓝色的眼睛上。
伊莱向前又进了一步,他们的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塞拉斯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嘴微微张了张,最后又闭上了,呼吸越发浓重起来。
他们都没有说话,目光胶着。
雨还在窗外落,屋里却静得发烫。
伊莱紧紧地盯着他,看他墨蓝色的眼睛,看他微微颤动的瞳孔,看他眼里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贴了上去。
他的唇贴上了塞拉斯的唇,只是唇瓣相抵,轻轻贴着,没有深入。
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塞拉斯的鼻尖还带着外出而归的凉意。
塞拉斯呼吸猛地一滞,瞳孔微微一缩,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塞拉斯的唇很薄很软,但是常年不爱护理,泛着点干燥的死皮,有点刮人。
伊莱很快就退开了,没有留恋。
伊莱继续看向他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
“塞拉斯。”
“你现在看的是我。”
然后他转身,拉上门。门没有关上,留了一条缝隙,漏出一道极细的光缝。
塞拉斯不知道站了多久,伊莱才感觉到那道身影离去了。
客厅里,那条金鱼还在游。
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