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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看见你了 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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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里,有人在走近,面容模糊不清,好像在笑着,嘴巴一张一合:
“我看见你了——”
塞拉斯睁开眼睛。
5点50分。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那儿,从右上角斜斜地爬下来。他看过很多次了,有时候会想,这道裂纹会不会在某一个雨天,顺着潮气一路蔓延,一直裂到地板,裂到楼下,裂到他心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窗户留着一条缝,刚好够风钻进来,也够雨声侵进来。雨声细细密密的,不吵,却无孔不入,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对着整座雾汀城低声呢喃。
他躺了一会儿。梦里的画面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句话还萦绕在耳边,然后转了几圈,最终化入时间的间隙里。
那句话是谁说的,人长什么样,在什么地方——他都快不记得了。
良久,他起身,开始叠被子。
他将被子的褶皱抚平,捏出被角,对折,再对折。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被子已经变成一个豆腐块,棱角分明。
明明已经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了,他却又重复了一次。就像是精神与身体分离开来,但身体在替他重复,替他继续,替他记得一些他快忘了的事情。
偶尔他突然会想:我的手在做什么?我的脚在往哪里走?
然后他会把那些问题压下去,继续叠被子,继续站着,继续活着,不断重复下去。
他走到窗边,身子立得板直。
开始看雨两分钟,这是他每天的仪式。
窗外是雾汀城的早晨,天是压得很低的灰,湿冷的风裹着潮气,把连片的蓝瓦润得发暗,泛着一层凉而软的光。檐角正垂着细弱的水珠,迟迟不肯落。远处的海被雾吞掉了轮廓,只剩一片模糊的、比天色更淡的灰。
时间到了,他转身下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闷响,但塞拉斯将它控制的很好,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一楼,厨房。
他打开橱柜,拿出罐可可粉。罐子是旧的,标签已经磨得模糊,看不清品牌,也看不清日期。
他拿出小奶锅,倒入牛奶。火开得很小,蓝色的火苗轻轻舔着锅底。牛奶慢慢升温,锅边浮起一层极薄的白汽,不沸腾,不冒泡。
他掰了一点巧克力碎,丢进去。黑巧,不甜,微苦。碎块沉在锅底,被温热的牛奶一点点包裹,慢慢化开。
咕噜咕噜,那锅里的液体冒着泡。
木勺是旧木的,手柄被摸得光滑。他握着勺尾,贴着锅壁,轻轻搅动。
一圈、两圈、三圈。
盯着那搅动带出漩涡,他被拖入记忆里,看到炮火撕了天际,断肢混着泥土飞溅,有人在他耳边嘶吼着什么——
十三圈半。
他没有数,但他的手记得。
关火。温热的液体被缓缓倒进两只白瓷马克杯,杯壁凝起细薄的水汽。一杯搁在他常坐的那侧,杯口稳稳对着桌沿,另一杯,轻轻推到对面空着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他拉过椅子,坐下,开始等。
窗外灰蒙蒙的光漫进来,落在两只并排的杯子上。雾汀城的雨还在下,偶尔一声铜铃,远远沉沉的,混进雨里,撞进他耳里。
他看向台上的日历,明天是七月十三号,他又要去那里——
他视线落回对面那个马克杯上,杯口有一圈极淡的奶渍,是刚才倒的时候溅上去的。
他顿了顿,想挪开目光就此作罢,最终还是忍不住抽了张纸巾,擦掉它。
第一次煮可可的那天,他也擦过杯子。
那是伊莱刚来的时候。
那孩子非常安静,很少说话,也极为乖巧。
他给伊莱买的衣服鞋子总是不小心买大一号。袖子长出一大截,伊莱就乖乖把手缩在里面。裤脚太长,他就默默地卷起来,卷得整整齐齐。鞋子不合脚,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他也不会多说一句。
如果你问他吃什么,他说都行,你问他要什么,他摇摇头说不用,你叫他做什么,他一声不吭,乖乖照做。大部分的时间他都静静站在窗边,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
他不是发呆,是真的在看,看雨在蓝瓦上开的花,看雨留在玻璃上缠绵悱恻的吻痕,看雨线挤进来的舞蹈,看雨在对面的墙上又画出什么图案。
在厨房里翻箱倒柜的时候,塞拉斯看见壁橱里有一罐可可粉,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也许是上一户住客留下的。
孩子总归是喜欢吃甜的。
塞拉斯想着便试着煮了一锅,可可的甜度他反复试了三次,才将那杯可可推到伊莱的面前。
伊莱乖巧地坐在凳子上,低头看着那杯推过来的可可。他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捧起来,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后他忽地抬起了头,金色细软的头发随着动作晃了一下,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难得地亮了一下。
塞拉斯顿住。
此后他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回忆起那个眼神,如光从云缝漏出。
那天晚上,他做噩梦了。
漫天的炮火、殷红的血、有人倒下的闷响,还有什么人在和他说话,在梦与现实的间隙中,他突然惊觉到有陌生的气息在靠近。他彻底挣醒过来,梦的残影还糊在眼底。他撑起身,一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部,空的。
等他看清的时候,他愣住了。那身影比他矮上一截,浅金色的头发柔顺地贴在额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透彻笔直——是伊莱。
“你做噩梦了。”伊莱揉着眼睛说。
他没反应过来:“什么?”
伊莱看着他,声音软软糯糯的:“你看起来很难受。”
塞拉斯看着眼前的孩子,原本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轻轻吐出一口气来。沉默了很久,见伊莱还站在那里看着他,塞拉斯缓声说:“…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伊莱没走,只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儿,伊莱两手一撑,爬上了他的床,乖顺地在他旁边躺下,小小的身子背对着他蜷成一团。
孩子不习惯熬夜,躺下没多久,就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月光渡进来,盖在他瘦小的身上,身子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他怎么会过来?
良久,塞拉斯重新平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那条歪歪斜斜的裂纹,就着身旁那清浅的呼吸,闭上了双眼。
那晚,他没再做梦。
木制的楼梯传来一声闷响。
塞拉斯回过神。
伊莱下来了。
伊莱走到落地窗边。窗边的矮木架上,摆着一个圆形的鱼缸,里面养着一条金鱼——那是伊莱十一岁那年自己拿零花钱买的。
伊莱指尖捻起一小撮鱼食,轻轻撒进鱼缸。鱼食浮在水面上,那尾鱼立刻摆着尾游上来,嘴巴一张一合。
等鱼开始吃食,他才缓步走过来,在塞拉斯对面坐下,端起属于他的那杯可可。
等他喝了第一口,塞拉斯才端起自己的那杯。
当他的手离开桌面之后,却忽然开始不住地颤抖,那颤抖并不剧烈,只是很轻、很细的颤。杯身跟着微微晃动,深褐的液面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伊莱抬眼,望向他那只手,然后他将手伸过来,指尖轻轻贴在塞拉斯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动作轻而稳,顺着塞拉斯的手背往下滑,一直滑到杯底,包着他的手稳稳托住杯身。
塞拉斯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只干净、微凉、稳定的手托住之后,那点不受控制的颤慢慢缓了下来,一点一点归于平静。等那颤抖彻底停息了,伊莱才缓缓收回手,继续喝可可。
塞拉斯看着他。
八年了,当年那个从佛像后面摔出来的孩子,已经十八岁了。
伊莱浅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睫毛很长,垂眸喝可可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块阴影。他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件浅色亚麻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两颗扣子,漏出锁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人时笔直清澈,不躲、不闪、也不热烈。
他不爱笑,也不容易哭,脸上大部分时候没什么表情,像一汪平静的湖,只有极少的时候才会泛起一圈涟漪。
伊莱喝完最后一口可可,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他抬眼看向塞拉斯,两人无声地对视了片刻。
“明天……”塞拉斯避开了他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低哑,“我不在家。”
伊莱没接话。
塞拉斯目光落回窗边的那个鱼缸。那条金鱼还在游,悠哉游哉地,一圈又一圈,乐此不疲。他忽然回忆起伊莱十一岁那年,问他的那个问题:
“金鱼知道自己在缸里吗?”
他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塞拉斯。”
伊莱的声音淡得近乎漠然,听不出悲喜。
“你每年去庙里,是去看一尊佛,还是看一个人?”
塞拉斯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比之前要剧烈得多。伊莱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把手伸过来帮他止抖,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塞拉斯艰难地回过头。四目相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仿佛直接洞穿了他的灵魂,直抵他空无的心脏。
他想挪开目光,却像被钉住了,避无可避。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音节也无法吐出。
他不知道。
他就像那条在缸里打转的金鱼,不知生不知死,只会原地踏步。
远处,雾汀城的钟楼响了一声:嗡——那声音很闷哑、连续,像从海底浮上来。
那是雾钟,雾太浓的时候才会响。
今天雾很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