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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荒庙吻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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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砸得哗哗响,像什么人在哭。
从铅灰色的天幕里倒出来,砸向屋顶的蓝瓦,砸向长堤的石栏,砸向老城区悬在半空的铜铃,最后把整座半岛都卷入一场难得的喧嚣里。
雾汀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雨,即使它一年三百天都泡在细雨里,绵的密的,剩下六十五天,墙是湿的,地是湿的,潮气渗入人的骨缝里。
这个城市不在地图的显眼位置,火车通,但永远会晚五分钟,道路蜿蜒曲折,看不见尽头,没人能说清这座城市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它同时是两者,又两者都不是。
塞拉斯撑着一把黑伞走在雨中,那雨势太大,砸得他的伞嗡嗡作响,手被震得微微发麻,雨水正顺着伞面往下淌。
一串铃声响起,混在雨里听不真切,若不是手机在他风衣的内衬里,抵着他的心脏震动,他可能还发现不了。
“是我。”
电话那头传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一道男声穿透杂音,“怎么样,你安置好了?”
“嗯。”
雨砸得伞面噼啦啪啦地响,听筒里的声音像蒙了一层布。
贾斯珀认真听了一会儿,问:“嗯?你在外面?”
塞拉斯握着伞柄的手下意识紧了紧,没有回话。
对面顿了顿,也没再追问,接着说:“我最近有点忙,过段时间去找你。”
“嗯。”
“你……”对面想说什么,发出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算了见面再说。”
“嗯。”
电话挂了,塞拉斯将手机塞回风衣内衬,继续向前走。他走在一条山路里,石阶一路向上攀爬,道路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
他穿着老式的黑色风衣,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在雨中行走了太久,衣角都缀上了水珠。雨水透过伞骨往下渗,洇湿他灰色的衬衣,勾勒出他紧绷而削瘦的线条。
雨水顺着阶梯一路往下淌,淌进他的鞋里,袜子都被浸湿,裤腿也巴巴贴在腿上,寒意顺着皮肤向上爬,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
望着那望不尽头的山路,他无来由生出一股惧意。
还要往前走吗?
它真的存在吗?
这座山他来过,那时候路是窄的,石阶是新铺的,两旁的树还没有这么高,他一级一级走上去,不知道自己会再走一次。
现在树高了,石阶磨圆了,路也不一样了,但往上走的感觉是一样的,每一步都像在重复某个已经发生过的事。
如果它真的不存在,那我——
他没敢往下想。
不知走了多久,那台阶的尽头显露出一间寺庙。
那庙不知荒了多久,庙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光滑,长满了青苔,两旁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寺庙的檐角塌了半边,墙也漏了大半,。
看清那庙时,他蓦地停在原地,双腿发沉,几乎迈不开下一步。
他眼前闪过无数片段,和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雨越下越大,一切如梦似幻。他早已分不清今夕何夕,时间仿佛在此停滞。
他收敛心神,继续向前走去。
那庙不大,没有牌匾,不知其名。庙的木门早已老朽,松松垮垮地悬在门框,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砸着石墙。
他跨过那道门槛,走入殿中。庙里供着一尊石像,那石像缺了半边脸颊,唇线依旧清晰。佛身被雨水泡得发暗,纹路里藏着泥沟,雨水从那庙破了口的屋顶灌入,砸在中央的佛身上,顺着轮廓向下滑。
塞拉斯停住了,半天没敢再往前一步,持着伞的手正微微发颤。
那佛像低垂着眉眼,不悲不喜,无知无觉。
雨还在下,在这山野荒庙之间,只有漫天的雨声和他心如擂鼓的心跳。
他左肩肩胛骨的那处旧伤正在隐隐发痛,那道伤藏在皮肤之下,刻在骨头之上,十九岁那年那片弹片穿进去了,就再没能出来。
雨来的时候,它就会被唤醒,同时醒来的还有战场上纷乱的记忆,炮火轰鸣的夜晚,战友倒下的声音,滚烫的鲜血溅到他脸上的触感,它们一样没能从他身体里出去。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睁着眼都无法挥散的噩梦,也顺着这雨一串一串地砸在他心里。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酸胀的左肩,动作很轻,手却止不住的抖。
不是冷的,是空的。
他从战场上活下来,退伍,离开,走过无数的城市,见过无数的人,辗转来到这座终年下雨的城市,在这雨夜穿透山林,只为了来寻找这一尊早已破损无人询问的野佛。
他抬眼,望着那尊佛像。
佛的脸一半已经模糊,另一半却异常清晰,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浅,鼻梁的线条,甚至是唇瓣微微抿起的形状,都像被人一笔一画,用心刻过。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去。
脚步声刚一落地,就被淹没在雨声里。他走得极其缓慢,手抖得越发剧烈,带着伞骨都微微发颤起来。
那石像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感到一阵恍惚。
他走到石像跟前,缓缓伸出手,指腹轻轻触上那冰冷的石。刹那间,他如同被灼烧般指尖猛地一缩,顿了片刻,才重新触上去,指尖滑过眉,掠过眼,最终停在脸侧。
雨还在下,石佛发凉,却烫得他心神俱寂。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塞拉斯的脸慢慢贴近石像,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深到化不开的墨蓝。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场无声的仪式,呼吸先落在石像冰冷的脸上,然后极其缓慢地将唇贴了上去。
动作极轻极慢,有一种说不出的虔诚,不是亵渎,不带情欲,是一场无声的祭奠。祭奠一段成了灰散在风里的过往,又或是祭奠他自己。
时间仿佛静止了此刻,他的灵魂也仿若抽离出身体。
秒针不再转动,岁月不再流逝,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这尊冰冷的石像,在无人的荒庙里,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重逢。
唯有雨声填补了此刻的空白。
“嗒——”
突然间,像是小半截枯枝落地,又像是谁的膝盖,软了下去。
塞拉斯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看清那张脸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呼吸停了一瞬,心脏却随即开始发烫,疯了似的跳,砰砰砰,撞得他肋骨发疼。
他极为缓慢地转过身。
从佛像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摔出一个孩子。那孩子又瘦又小,浑身湿透,浅金色的头发黏在脸颊边,沾着泥点和雨珠。他大概是躲在那里太久,腿麻了或是打滑了,才不小心摔了出来。
庙里很暗,只有破了洞的屋顶透进来的微光,可就是那一点光,足够让塞拉斯看清那张脸。
世界在他耳边,彻底静音。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所有叠加的记忆与痛苦,在这一秒,全部被抽空。
只剩下眼前这张脸。
下巴的弧度。
唇形。
鼻形。
特别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都和他刚刚亲吻过的那尊残缺石像,一模一样。
像佛,从石头里活了过来。
像过去,从灰烬里走了出来。
塞拉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被雨堵住了,像被弹片堵住了,像被硝烟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能化作无声的震颤,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无法吐出。
孩子没有哭,没有怕,没有躲。
他只是仰着脸,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沉默得像一座山的男人。琥珀色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却又通透得可怕。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庙里。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亲吻一尊冰冷的佛像。
眼前的男人眼睛是墨蓝色的,像一片深海,可是神是散的,像海上蒙了一层化不开雾。他看得出来,男人看的不是他,那双眼没有聚焦,好像在看他背后的什么东西。
孩子忍不住把头一转,往后看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雨还在从屋顶漏下来,落在孩子的发顶,顺着浅金色的发丝滑进衣领,他小小的身子抖了一下。
下一秒,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拥抱。
动作带着近乎失控的力道,又在触碰到孩子单薄身体的刹那,硬生生收住了几分狠劲。孩子听到对方如鼓的心跳,他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在不住得颤抖。
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他在害怕?
还是在开心?
他不知道,他眨巴着眼睛,任由对方抱着自己。
黑色的伞落在了地上,借着惯性滚了两下才停住。雨仍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
雨砸在黑伞上,沉闷又有力。砸在地面的积水里,溅起半掌高的水花,噼啪噼啪的声响盖过一切,连呼吸都要被这狂暴的雨声吞没,风裹着冷雨从破洞的屋顶灌进来,呜呜作响。
孩子冷了太久,男人的拥抱很暖,体温透过两层布料传过来,烘得他渐渐不再颤抖。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要忘记呼吸,男人才放开了他。他将自己的大衣脱下裹在了孩子的身上,动作极为轻缓,像裹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石像沉默的立在原地,看着两个被命运捆在一起的人。
塞拉斯看了他很久,他眼神空茫而沉重,像是穿过了这具单薄的躯壳,穿过了眼前这场雨,穿过了生死与时光,直直望进了某个无人能触及的地方。
塞拉斯:“你叫什么名字?”
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粗粝得像磨砂纸擦过石头。
男孩顿了顿,说:“伊莱。”
伊莱被裹在大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看得笔直,一瞬不挪,牢牢落在塞拉斯的脸上。
塞拉斯问:“你……家人呢?”
伊莱想了一阵,摇了摇头。
塞拉斯看了他一会儿,微微颔首。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去捡那把落在地上的黑伞。
他刚转身——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轻而软,被雨声盖住了一半,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你好像没有在看我呢。”
塞拉斯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雨砸在黑伞上,砸在积水里。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听着雨的声音,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他弯下腰,捡起了那把黑伞。他转过身看向那个金发的孩子,孩子仍看着他,那双眼睛依然干净通透。
塞拉斯走回孩子身边,他把伞撑开,罩住两个人。
他轻声说:“走吧。”
孩子没有动,只一个劲看着他。塞拉斯向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布满薄茧,还在微微颤抖。孩子看着那只正细微颤抖的手,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
孩子的手很小,却很暖。塞拉斯握住它的瞬间顿了顿,像被烫到,很快他将那只小手包裹住,牢牢握紧。
孩子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大手,然后他仰起头,继续看向塞拉斯。
他们手牵着手走出荒庙,走进雨里。
走了一段,伊莱默默转回了头,往那佛像看去。
身后,石像沉默地立在原地。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