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熹野

17、可可 难

　　难得的周末，塞拉斯和伊莱都在家。

　　伊莱少有的有些出神，书在他手里摊开，但是许久没有翻页。塞拉斯抬眸轻轻瞥他一眼，又继续翻看自己手里的书。

　　叮咚——

　　门铃响起的时候，伊莱回过神把书合上了。他默默起身去开门，门还没拉开就听到利亚姆的声音。

　　“伊莱！我们来了！”

　　他走过去，打开门。利亚姆看到他的瞬间就笑开了，露出了牙龈，脸上的雀斑随着他的笑容，在脸上轻轻颤动。菲恩安静地跟在他后面。

　　利亚姆正打算蹬开鞋就往里走的时候，伊莱拉住了他。他打开鞋柜，指了指其中一格。利亚姆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上次空的地方多了两双拖鞋。

　　利亚姆惊喜地拿了其中一双，边穿边朝里头喊：“谢谢塞拉斯先生！”

　　伊莱还伸着的手指蓦地顿了一下。他瞥利亚姆一眼，利亚姆被他瞥的莫名其妙，不过他很快就抛到脑后，继续往里走了。

　　菲恩看着伊莱默默收回的手，带上了门。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走到鞋柜，看清那双拖鞋的时候，她眉头猛地一跳。

　　那里放着一双粉红色的拖鞋。

　　菲恩极为缓慢地转头，看向伊莱，状似有些难以言喻地问：“你买的？”

　　伊莱默默摇头，看向客厅。利亚姆已经窜到塞拉斯面前，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菲恩跟着他目光，落到那个极为直挺的背影上。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像只是呼吸稍重了一些，颇有些不情愿地换上了那双拖鞋。

　　伊莱蹲下把利亚姆脱下的鞋子摆好。

　　他们走到客厅的时候，利亚姆回过头看向菲恩，盯着她脚下那双粉红色的拖鞋端详了一阵，噗地一声笑出来：“哈哈哈，这个颜色出现在你身上还挺奇怪的。”

　　菲恩皱着眉看他：“闭嘴。”

　　塞拉斯等他们都进来了，把书合起来，放到茶几上，径直去了厨房。

　　利亚姆见塞拉斯走了，窜向落地窗那的鱼缸旁。他用手戳戳鱼缸，叩出几声轻响。那鱼像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游到缸壁，追着他的手指摆着尾，一晃一晃。

　　“金鱼金鱼，有没有想我啊。”利亚姆将脸贴上缸壁，朝着鱼嚷道。

　　“鱼的记忆只有七秒。”菲恩淡淡地说，“而且你也才来第二次。”

　　利亚姆立起身来，朝她反驳道：“你怎么知道它不记得，你又不是金鱼！”

　　落地窗外，天灰蒙蒙的，雨还在下。

　　伊莱没理会他们的斗嘴。他侧过身去，目光随着塞拉斯移动。

　　“好吧，我不知道。”菲恩轻声道。

　　利亚姆又将注意力回到金鱼上，菲恩则站在他旁边看雨。

　　塞拉斯走到厨房里，拿下了墙壁上挂着的锅，接着他打开了壁橱。伊莱在看清塞拉斯拿出了什么的瞬间，他僵住了。

　　他下意识要挪步，又猛地收住，立在原地，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几分。

　　菲恩注意他奇怪的举动，顺着他目光朝厨房望去，塞拉斯已经开了火，一手把着锅，一手握着木勺在锅里搅拌，似乎在煮什么东西。她再回望伊莱，对方早已不动声色地收敛起神色，转过身来，不再望向那边。

　　利亚姆突然拿起鱼缸旁边的鱼食，朝伊莱晃了晃，问道：“伊莱，我可以喂它吗？”

　　伊莱看着他，淡声说：“我早上已经喂过了，鱼一天只能喂一次。”

　　“哦哦……”利亚姆悻悻然放下那鱼食，挠挠头：“为什么一天只能喂一次？”

　　菲恩看到伊莱垂着眸若有所思的模样，轻声接道：“因为鱼会撑死。”

　　利亚姆又问：“为啥？”

　　菲恩说：“因为它没有饱腹感，你只要喂它，它就会一直吃。”

　　利亚姆眨眨眼，又轻叩了两下那缸壁，说：“那它也太笨了吧。”

　　伊莱不理他，又忍不住侧身看向塞拉斯，塞拉斯已经开始搅拌了。

　　利亚姆围着鱼缸观察了一阵子，煞有介事地得出结论：“应该是它脑子太小了，装不了那么多事。”

　　菲恩大脑扫过各列科学常识，但看到利亚姆那恍然大悟的模样，决定闭嘴。

　　“不过也挺好的。”利亚姆突然说。

　　菲恩疑惑：“好什么？”

　　利亚姆回头，与她四目相对，那双棕色的眼睛亮亮的：“它不记得吃没吃过，只记得吃，那不是很快乐吗。”

　　菲恩顿住了。她缓缓低头，望向那条金鱼——它还在那鱼缸里打着圈，吐着泡泡。

　　一股甜腻腻的香味飘来，利亚姆嗅到了，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力，也没在意菲恩和越发沉默的伊莱，直接朝那香味的来源冲过去。

　　他走过去，又吸了吸鼻子，朝着塞拉斯嚷：“好香啊！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菲恩回过神，转身看去。塞拉斯端着托盘，那托盘上放了三个杯子——一个白瓷的马克杯，两个玻璃杯。他将托盘端到茶几上放下，那三个杯子里都装着褐色的液体。

　　“哦哦！是热可可！”利亚姆欢呼道。“我好久没喝过了！”

　　伊莱一动不动，他盯着那个白瓷的马克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菲恩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慢慢跟着菲恩走过去，坐到沙发上。塞拉斯看到他过来，把那个马克杯拿起来，单独放到他面前。

　　利亚姆已经捧起其中一个玻璃杯，呼呼吹了口气，先轻轻抿了一口，试试温度，接着喝了一大口：“好喝！”

　　菲恩低头看了一会儿杯中的可可，她瞥了一眼旁边一动不动的伊莱，默默端起另一个玻璃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很甜。她很少喝甜的东西。

　　塞拉斯看他们都开始喝了，便转身离开，又回到厨房，开始清洗锅具。

　　伊莱还是没动，他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可可——和他每天早上都会喝的那杯一样，但他又微妙地觉得哪里已经不同了。

　　利亚姆又喝了几口，几乎喝了一大半。他转头发现伊莱没动，问：“伊莱，你怎么不喝啊？”

　　伊莱没回话。

　　他盯着那杯可可，可可还是热的，冒着软绵的热气。

　　菲恩细细打量着兀自出神的伊莱，又低头看看那褐色的液体，顿时不知道自己手里这杯，还应不应该继续喝下去。

　　塞拉斯把锅具清洗完，从厨房出来，看到伊莱那杯没动的可可，动作骤然一滞。半晌，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伊莱终于慢慢伸出手，拿起那杯可可，开始喝了起来。

　　塞拉斯看到他开始喝可可，像是安心了。拿起他之前放在茶几上的书，独自到餐桌旁，坐下，静静看了起来。

　　等利亚姆喝完了最后一口，又开始絮絮叨叨起来。菲恩偶尔应一两句，注意力却放在旁边的伊莱身上。

　　伊莱喝得极其缓慢，低垂着眼。

　　等喝完了，他自觉收好了三个杯子，端去厨房泡入水池。

　　利亚姆朝落地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渐渐暗了。他朝着厨房那的伊莱喊道：“伊莱，我们要走了。”

　　伊莱出来送他们到门口，菲恩换回鞋子。在准备将那双拖鞋放回鞋柜的时候，动作蓦地停住了，她忍不住盯着多看了一会儿。

　　利亚姆先一步走出门外，又冲房里的塞拉斯喊道：“再见！塞拉斯先生！可可很好喝！”

　　塞拉斯走出来，朝他们轻轻颔首。

　　菲恩将鞋子放回去，又转头看向塞拉斯，正好撞上对方的视线。她轻轻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了。

　　塞拉斯正准备到厨房去，伊莱又抢先他一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杯子。

　　水柱冲刷着杯身，伊莱洗得仔细又缓慢，似乎不愿意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残留的污渍。

　　塞拉斯站在那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塞拉斯轻声问：“可可甜度不够吗？”

　　伊莱还在洗，水声哗哗地响。

　　塞拉斯垂在身侧的手指细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我第一次煮三杯。”塞拉斯喉间轻动，低声道。

　　伊莱关了水，那三个杯子已经洗好了。

　　“下次……”

　　“你还要煮吗？”伊莱神色平淡，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塞拉斯愣住了。

　　伊莱将那两个玻璃杯依次放好，将那个马克杯放到同款的马克杯旁边，并列，杯柄朝外。

　　他抹净了台面的水，又将手擦干，转身上楼，踩到那阶台阶的时候，没控制得住，发出一声闷响。

　　伊莱回到房间，关门，留了一条缝。然后躺下，一只手臂横在脸上，看着天花板，静静出神。

　　没多久，他听到一声很低的闷响——那阶台阶。伊莱瞥向那个门缝，那里隐隐约约映处一道人影。

　　伊莱没动，门缝那道人影也没动。

　　不知道过了过久，他再瞥向门缝的时候，那道人影已经不在了。

　　他继续盯着天花板，轻轻启唇，想说些什么，又蓦地闭上。最后，他好像突然下定了决心，将那个不知何时在心间萦绕了一天的名字轻声念了出来：

　　塞拉斯。

　　他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听到。

　　窗外，雨还在下。风和雨水顺着他窗口留着的那条缝，钻入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