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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名字 他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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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一阵心跳声,那心跳声不是他的,有个人抱着他,他大喊着他的名字——
“贾斯珀。”塞拉斯喊他。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回神。贾斯珀反应过来,他手还摁在塞拉斯左肩胛骨处那块巴掌大的疤上。
那残碎的画面随着意识的回笼消散了,他隐约回忆起,那似乎是昨晚的梦。
“怎么了?”塞拉斯一边穿回他那件百年不变的灰色衬衫,一边问他。
贾斯珀看他一眼,心想这人到底有多少件灰色衬衫。他把东西收回医药箱,又把药一瓶一瓶码好,没接话。
塞拉斯发现贾斯珀的眼下有些乌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贾斯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
“最近没睡好,可能年纪大了。”贾斯珀按了按太阳穴,朝他笑笑。他接着说:“唉,老毛病了,我脑袋这伤,后遗症只是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嗯。”塞拉斯轻轻应他。
贾斯珀却从这简短的回应里,察觉到一丝无法描绘的温情来。哎!还得是朋友啊!他顿时心下一暖,拍拍塞拉斯:“你也是啊,你那弹片再偏两厘米,你命就没了。幸好……”
塞拉斯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贾斯珀望向窗外,今天的雾汀城也在下雨。
“说起来,你和伊莱怎么了?”贾斯珀问。
塞拉斯动作一滞。
“不知道…”
半晌,他听到塞拉斯细如蚊呐的回答。
贾斯珀揶揄地看着他,接着说:“哎,养孩子就是这样,现在伊莱也有十、十五岁了,青春期也到了,不好管了。”
“不过话说回来,伊莱从小就懂事,也没怎么让你操心过。”贾斯珀认真回忆了一下,接着说:“青春期孩子是敏感一点,重要的是沟通,沟通懂吧。”
话说一半,门突然开了。
“喔!伊莱,回来啦。”贾斯珀回头看向玄关。
塞拉斯听到声响,手指腹不自觉摁紧了裤缝,另一只手忙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科尔先生。”伊莱边换鞋边回他。抬头看向塞拉斯,塞拉斯和他对上视线,他们都没挪开,也没有说话。
贾斯珀看着他俩,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早上的时候,塞拉斯比平时醒得都要早,煮可可比平时都严苛,坐得比以往都笔直。
伊莱正常的时间下来,正常地先喂了鱼,正常地坐下喝了可可,又正常地一言不发去学校了。反而就因为他太正常了,塞拉斯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贾斯珀来到他家来,门一开,就看到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沉重表情,本来天生冷然的脸,反而因此多了一些活气。
贾斯珀心想: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想着,他又揶揄地看向塞拉斯,可惜对方完全没注意到。
他们对视半晌。塞拉斯起身,去厨房备菜。
贾斯珀笑笑,又招呼起伊莱:“来来来,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这人看着冷,其实木得很,他怎么惹你了你不直接和他说,他就搞不懂。”
伊莱在他旁边坐下,默默说:“他没怎么。”
贾斯珀认真打量他神情,没感觉出什么异常来。
“挺好的,有你陪着他,他也多少有点人气。”贾斯珀像是想起了什么,感慨到。
厨房里,塞拉斯已经开始切菜了,菜刀斩在案板上,哒哒哒地响。
伊莱垂眸想了一会儿,问:“科尔先生,你们认识多久了?”
“我想想……那年他刚刚入伍两年,还在打仗。”贾斯珀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这么算也有八年了。”
伊莱又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贾斯珀回忆道:“战场上,他重伤送过来,没有麻药,弹片现在还在里头,靠近心脏,我当年主刀他的手术。”
伊莱问:“他背后那块疤吗?”
贾斯珀回他:“对、对。”
伊莱:“怎么伤的?”
贾斯珀:“那年他们走的那条路,情报说安全。走了一半,冷枪就从暗处打过来了,指挥员当场就没了,通讯断了,队里能主事的就是他。”
“听他们说弹片打中他的时候,他正在伸手拉一个伤员,他硬是把人半拖半拽到掩体后面,他才倒下去。”
“因为这个伤他提前退伍了,大家都说太可惜了,如果留下来,他现在至少……”
贾斯珀突然不说了,伊莱看了他一眼,默默给他的杯子里添水,贾斯珀端起来,喝了一口,怅然道:“他这人……”
伊莱看着贾斯珀,细细观察他的神情。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我就觉得他不像个活人……别人受了这么重的伤都是要死要活的,他一声不吭……”贾斯珀笑笑,望着落地窗,那目光很长、很远,“我说我等会要把你胸口打开,你可能会死,你猜他回什么?他就嗯了一声。”
伊莱没说话。
“手术全程,我紧张得呀,他倒好,就一直死死盯着我看,我纳闷,他这是看什么……那眼神……”
贾斯珀调笑道:“那眼神深情得我都差点以为他暗恋我。”
伊莱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忽然乱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
贾斯珀思绪飘远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不说话了,他的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手里的水杯。
伊莱沉默了一会儿,问:“雷恩,以前是什么样的?”
“唔,他啊,我没认识他之前就在部队里听说过他这个人,刚入伍没多久就受到上头重视。”贾斯珀来劲了,想着这可真是个给塞拉斯拔高个的机会,说得颇带自豪感,“他们说他是‘新兵里最能打的’,永远走在最前面。”
“我之后问他干嘛总冲在最前面,傻不傻啊,他说总有人要走在最前面。”
伊莱听着,没说话。
他望向厨房那个人,肩背绷得很紧,左肩微微有些下塌,切菜的手正微微发颤。
接着他回过头,看着贾斯珀,眼睛一眨不眨,问:
“那他呢?”
贾斯珀愣了一下:“什么?”
伊莱说:“他走在前面的时候,谁走在他前面?”
贾斯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着伊莱的眼睛,又望向厨房的方向,看那个沉默的背影,塞拉斯的背,挺拔如枪。
那个背影他看了很多年。
窗外的雨还在下,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贾斯珀发现自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不敢想。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我不知道。”
厨房那边,菜刀又在砧板上发出一声响亮的“哒”。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些,许久没人说话。时间差不多,贾斯珀跟厨房那喊了一声“走了”,就推门离开了,神色难得的有些肃穆。
伊莱还坐在沙发上,静静出神。有什么东西还在他心里萦绕,他还没能完全捕捉到。
饭做好了,塞拉斯将菜一一端上来,他们面对面坐着,开始吃饭。
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轻响。
伊莱吃了一会儿,抬头瞥见塞拉斯拿着餐具的手悬在半空,碗里倒是一点没动,垂着眼望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伊莱又吃了一口,然后放下,静静地等。
塞拉斯察觉到他的动作,拿餐具的手指微微一顿。
沉默了半晌。他听到塞拉斯的声音。
“不煮了…”
那声音很轻很小,带着些许的局促。
伊莱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心微微一动。
顿了顿,伊莱继续吃饭。塞拉斯看了他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盯着碗又看了半晌,也开始吃起来,吃得很稳很慢。
饭后,伊莱收拾碗筷、洗碗、上楼。塞拉斯还坐在餐桌上,低敛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伊莱回到房间,拉上门,留了一条缝,然后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留的那条门缝里显映出一道人影。
他们都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莱坐起来,慢慢走到那门后。他靠近那扇门,还隔了一段距离,从那条门缝隐隐约约能看到塞拉斯低着头,额前贴着几缕黑发,睫毛低垂,遮住眼底,嘴抿成一条线,身子还绷得很直。
他们隔着一条门缝,面对面站着。
塞拉斯没抬头,但是伊莱知道他发现自己过来了。
没人说话。
伊莱目光落在他身侧的手,塞拉斯的手指微微蜷着,虚虚握在一起,有些发白。那手,骨节分明,覆着薄茧,小时候他们牵手时,那粗糙的触感还是曾微微硌着他的掌心。
然后他启唇:“塞拉斯。”
这三个字他念的极慢,每个字都字正腔圆,他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塞拉斯身形微顿。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只是睫毛轻颤了一下。
他听见了。
他知道他听见了。
伊莱没再继续说下去,他转身,回床,躺上去。
门缝里那道人影还在,伊莱没再看。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些情绪陌生又突兀,他很少思考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让他听到。
他闭上眼。
夜很长,他不知道塞拉斯站了多久,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叠好被子,下楼。
塞拉斯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两个一模一样的白瓷马克杯,两杯刚刚煮好的热可可。
他去喂了鱼,鱼一张一合地吃着粮,摇着尾。他到餐桌,拉开了椅子,椅子在地面拖出一道干涩的摩擦声。他坐下。
他拿起那个白色马克杯,看了一眼里头的热可可,热可可在杯中微微漾着,浓稠醇厚,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泡,暖雾轻轻往上飘。
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和以往一样。
塞拉斯等他先喝了,才端起自己的那杯,和他一起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