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熹野

15、朋友 课间。

　　课间。

　　菲恩站在学校走廊的窗边，望着楼下操场来回跑动的人群。外头飘着绵绵细雨，落到树梢，落到沥青的地，静谧无声。

　　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腰间，头发又黑又密。她伸手将头发撩回耳后，睫毛轻轻颤了颤。

　　走廊上聚集了不少人，来来往往。脚步声哒哒地响在走廊的地砖上，夹杂着女生清脆的笑谈和男生打闹的呼喊。她一个人站在最尽头的窗边，靠近通往天台的楼梯转弯角，远离人群。

　　有人经过她，看了她一眼，又径直离开。有两个女生刚刚从楼梯口上来，看到她的背影，停下了。其中一个女生抬手成掌，掩住口鼻，微微侧身在另一个女生耳边低声说：“她总是穿着这件旧衣服，几乎没怎么见她换过。”

　　另一个女生也同样掩住口鼻，低声说：“听说她妈妈去世了，她爸爸也不怎么管她。之前家长会的时候，也没见有人来开会。”

　　她们声音不大，也尽量压低了，但是这转角还是太偏，那话语虽不算清晰，还是飘入了菲恩的耳朵。菲恩没动，只有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最开始说话的女生又低声说：“她总是一个人待着，估计也没什么朋友……”

　　“你们在干嘛呢？”

　　一道清亮的男声从后面传来，吓得那两个女孩子身子一颤。她们慌忙回头看，一个男生双手枕在脑后，正从楼梯下缓步走上来。

　　那男生看到她们慌乱的神色，一脸茫然，他眨了眨眼睛，再抬眼向上看，看到那窗边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菲恩！”他边喊边招手，也不管那个人有没有回头，是否能看到他正在招的手。

　　“没什么…”那两个女生低声应着，一个拉着一个，快步跑上楼梯，消失在走廊尽头。

　　菲恩微微侧身看，是利亚姆。

　　利亚姆三步作两步跨上阶梯，走到她旁边，顺着她刚刚看的方向望去。“你在看什么呢？”

　　菲恩回过身，继续盯着楼下跑动的人群。睫毛轻颤，轻声说：“没什么。”

　　利亚姆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操场，左右张望，却没瞧出任何异常。

　　上课铃骤然响起，那铃声如同在耳边炸开，惊得利亚姆一颤。他转身向教室走，走了几步，见菲恩没跟上。他回头朝菲恩喊：“菲恩，上课了。”

　　菲恩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跟他一起往教室走。

　　放学。

　　菲恩收好东西时，利亚姆已经不在教室了。菲恩背好书包，穿过人流，缓步往校门口走。走着走着，她脚步一顿，校门口那儿立着一个人——卷曲的棕色头发，双手枕在脑后，大喇喇地靠在校门的墙边。

　　利亚姆看到她，笑起来，朝她挥挥手。

　　她睫毛一颤。继续向前走，经过利亚姆身边时，稍微停了一下。

　　利亚姆拎起放在地上的书包，背起来。然后跟着她一起往后巷走。

　　伊莱今天课下得早，早已坐在后巷的石阶那看书。风呼呼地吹，掀起书本轻薄的纸张，他不得不用手压着书角。

　　听到脚步声，伊莱抬起头。菲恩走在前面，利亚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到他抬眼的时候，笑着朝他招手。

　　菲恩来到她的老位置坐下，和伊莱隔开一个人的距离。利亚姆自觉坐到他们斜对面的那个石墩上，手托着下巴，透过那铁丝网，观看今日的篮球比赛。

　　今日一天都在飘着绵绵细雨，现在又有要下大的趋势。

　　利亚姆掸了掸肩膀上的水珠，又顺了顺头发。他的头发虽然依旧蓬松的，但已经湿了大半，手感有些粘腻。

　　“下雨。”

　　利亚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主动说话。他顺着声音望去，是菲恩。

　　菲恩没有看他，已经打开了一本书，眼珠随着字的行列来回转动。在利亚姆以为自己听错的时候，菲恩又开口了。

　　“这里还有位置。”

　　菲恩没抬头。伊莱的书又翻了一页，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他默默往左边挪了一些。他们中间那个空着的位置，更宽了些。

　　利亚姆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一眨，亮晶晶的。他笑起来，露出牙龈，头发也微微晃动。

　　他抱起书包，走到他们面前，在他们中间那个空着的位置，一屁股坐下，落得太快，还振起了不少灰。

　　利亚姆坐定之后，左看看伊莱，右看看菲恩。然后他抬起头，看那挡雨的屋檐，看着那漫天的水珠，又笑开了，但没笑出声。

　　三月的第一个周日。

　　伊莱拿起最新的集雨瓶，贴上他新写好的标签——他的字迹已经工整了不少，褪去了最初的那股稚嫩。

　　他将瓶子放下，摆在窗台上那排瓶子的最右边。他看了看，又轻轻扭了扭方向，保证每个标签都朝着统一的方向。

　　他静静端详了一阵，从左到右，指尖轻轻依次抚过标签，停在最后的那个标签上。那笔墨还没干透，微微反着光，写着：十五。

　　看够了，他下楼、出门，往后巷走去。

　　他到后巷的时候，菲恩和利亚姆已经在那里了。他们坐在一起，利亚姆好像在说什么笑话，嘴一张一合，自顾自地乐呵。菲恩没有回头看他，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她在轻轻点头回应着。

　　利亚姆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朝他招手。菲恩也回头看向他。

　　伊莱走过去，在利亚姆旁边坐下。

　　利亚姆问：“今天开雨节，伊莱你集雨了吗？”

　　“今早集了。”

　　利亚姆笑出声：“嘿嘿，我也集了！我已经集了一排，看起来很有成就感。”然后他又转头问：“菲恩，你呢？”

　　菲恩回：“没兴趣。”

　　利亚姆没再追问，想了想，他说：“明年开雨节要不要一起去集雨？大家一起比较热闹。”

　　菲恩不置可否。

　　伊莱翻开书，淡声说：“不了。”

　　利亚姆眨眨眼：“你都是自己去吗？”

　　伊莱说：“不是。”

　　利亚姆继续问：“和你家里人一起吗？”

　　伊莱指尖微微一颤，不自觉摩挲了一下书页，那纸质光滑细腻，他却莫名觉得有些痒。

　　他顿了顿：“嗯。”

　　利亚姆不再问了。他又转头和菲恩说：“那明年我和你去吧，集雨还是挺好玩的。”

　　菲恩没说话。

　　利亚姆又想到了什么，接着说：“过了今年就要上高中了，真快啊。”

　　他又自顾自说：“不过雾汀城也不大，高中来来去去也就那几所，按地段分的话，我们大概率还是同校。”

　　伊莱将书翻了一页，轻轻嗯了一声。

　　利亚姆朝伊莱说：“说起来，我上次看到有人来接你，是你爸爸吗？”

　　伊莱顿了一下：“不是。”

　　菲恩回头瞥了他一眼。

　　利亚姆眼睛转了转，像是在努力回想，说：“也是，看着还挺年轻的。那是你哥哥？”

　　伊莱顿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察觉到了他的停顿，菲恩静静看着他。

　　半晌，伊莱说：“不是哥哥。”

　　伊莱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书页，接着说：“是家人。”

　　利亚姆点点头，接受了这个模糊的答案。

　　利亚姆说：“伊莱，你好像说过你家养有鱼？”

　　伊莱继续看书了，回他：“嗯。”

　　利亚姆问：“是什么样的鱼？”

　　伊莱说：“红的，普通的。”

　　利亚姆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了。他们各做各的，又度过了一个下午。

　　天渐渐暗下来，他们三个并肩走出巷口，走到校门口那颗老槐树下。

　　菲恩和利亚姆的家在同一个方向，伊莱则相反。他们分开的时候，利亚姆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伊莱，你家在哪里啊？”

　　伊莱停下脚步，想了想，往一个大概的方向指了指。

　　利亚姆朝他手指的那个方向望去，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们下次可以去你家玩吗？”

　　伊莱愣了一下，像是没预料到这个展开。

　　菲恩回头，静静地看着他。

　　利亚姆补充道：“我还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呢。我想看看你养的那条金鱼。”

　　伊莱看着自己回家的那条路，望着那个大概的方向，路灯亮起来，从他们身边，一路沿着那条蜿蜒的道路亮去。

　　“好。”伊莱轻轻点点头。然后他们分开了，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去。

　　到家的时候，塞拉斯已经做好饭了。他们面对面坐着，开始吃饭。塞拉斯的厨艺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虽然味道只能算中规中矩，不算惊艳，但土豆切得窄细相近，菜式也多样了起来。

　　伊莱吃完，动手收拾碗筷。碗筷即将离开桌面的时候，他的动作蓦地停住了。

　　塞拉斯注意到他的停顿，本欲离开的脚步停下，回头看向他，静静等他开口。

　　“我朋友……说想来家里玩。”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微妙的不自在。

　　塞拉斯愣住，他望着伊莱。伊莱已经长高了不少，之前买大的衣服已然合身，不再长一段多一截。

　　他心头闪过无数种莫名的情绪，捕捉不到具体的轮廓，有一种莫名的空落感。

　　等不到回答，伊莱那向来笔直的目光，变得闪烁起来。

　　塞拉斯回神，淡声说：“好。”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伊莱拿起碗筷，转身去厨房洗碗了。

　　客厅里，那条金鱼，还在鱼缸里一圈一圈地转着，吐了一连串的泡泡，浮在水面上，久久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