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熹野

14、第三个人 伊莱喝

　　伊莱喝完热可可，拿杯子去厨房洗。

　　那个塞拉斯特意为他买的小矮凳，现在塞在厨房边角处，他已经长高了很多，不需要那个矮凳也能够到洗手池。

　　塞拉斯坐在沙发上看书，这几天没什么工作找他。

　　金鱼在鱼缸里吐出一串泡泡，然后又开始一圈圈地转。

　　伊莱洗完杯子，路过茶几的时候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那本书。他径直走向大门，塞拉斯的余光跟着他走。

　　“我出门了。”

　　伊莱说着，扶着鞋柜开始换鞋。

　　塞拉斯头没抬起，还盯着自己手里的书，那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他轻轻“嗯”了一声。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

　　那门关的过于大力，震得正楼上他房间的窗户都微微发颤。从左往右，最右边靠近那窗缝的雨瓶，雨水也因为这振动，泛起一阵细碎的涟漪。

　　那个雨瓶上的标签，中规中矩的，写着“十四”。

　　伊莱走了。

　　塞拉斯放下书，将茶几上的手机拿过来，摁亮屏幕。手机界面显示今天是周日。

　　过了一会儿，屏幕自动暗下去了。伊莱养的那条鱼好像在缸里小小跳了一下，发出一声闷而轻的水声。

　　后巷。

　　菲恩已经早早在那坐着了，她今天也带了一本书。伊莱到的时候她已经读了一大半，那页面很新，白白净净的，感觉好像还能闻到印制的墨香。

　　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微微抬头看他，然后很快又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手里的书上。

　　她的头发现已经垂到胸前，头发长到这个长度，早已看不出曾经的荒芜。那件灰色的休闲外套还穿在她身上，虽然还是显大，倒没有之前那么夸张，甚至会让人觉得她也许是特意而为之。

　　伊莱在她旁边坐下，还是那个位置，中间永远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后巷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极轻的呼吸声，和簌簌的翻书声。

　　突然，拐弯角响起一串急切的脚步声，那声音逼得越来越近，下一秒一团黑影嗖地从他们脚边窜过，然后缩到了铁网边的角落。

　　“咪咪！”

　　一声急切地呼唤从拐弯角传来。

　　菲恩放下书，转头往拐弯角望去。

　　伊莱缓慢地从书里抬起头，看向那声音的来源。

　　拐弯角跑出来了一个人，棕色的头发天生自然卷起，因为跑得太快，头发乱七八糟。皮肤是浅棕色的，脸颊生着淡淡的雀斑。

　　他穿着一件橙色的工装外套，里头是黑色的短袖和黑色的长裤。正叉着腰不住地喘气，看到他们的时候直接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人在这里。

　　角落那团黑影在他停下的同时又开始动了，顺着铁网往上爬，指甲在网上划拉出尖锐的刺响。

　　他们才看清那是一只橘色的猫。

　　“等等！快帮我……！！”

　　那男孩话还没说完，猫就顺着钻进铁网破开的洞口，跑入了学校的操场。只留下一抹橘色的残影。那残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小黑点。

　　“啊啊啊！”

　　那男孩好像大受刺激，在自己的本就凌乱的卷发胡乱抓了几下。嘴里啊啊啊的，发出不连贯地怪叫。脸上表情瞬息万变，极尽夸张。

　　伊莱很快又把头低下了，继续看他的书。

　　菲恩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仍没收回目光，微微皱着眉。

　　那男孩自我表演完了，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边坐着的两个人，当他和菲恩对视上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是……莫雷尔？”

　　他一手挠着头，一手指着菲恩，状似不确定地开口。

　　听到这个名字，菲恩的脸猛地一黑，眉头凝在一起，攥着书的手指也蜷缩起来。

　　伊莱抬起头看她，又顺着她目光看向那个男孩。

　　那男孩好像还有些懵，那只指着菲恩的手默默收回，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对方这个表情，他说：“我应该没认错才对啊……我们是同班同学……我是利亚姆……你不记得我吗？”

　　菲恩没有说话，眉头仍是紧锁的。

　　伊莱瞥了她一眼，半晌，默默说：“她是菲恩。”

　　利亚姆眨眨眼：“对啊！我知道，菲恩嘛，我就说我没认错！你就是莫……”

　　他话还没说完，菲恩又是一记眼刀，让他彻底闭了嘴。

　　利亚姆十分迷茫，分不清现在的状况，他认真开始思考，自己刚刚应该追的是猫，而不是菲恩吧？

　　沉默。

　　伊莱轻声说：“我是伊莱。”

　　“哦哦哦！”利亚姆如获大赦，兴奋地说：“我是利亚姆！你好啊伊莱！”

　　伊莱点点头，继续低头看书。

　　菲恩默默把书合上了，转头去看那空荡荡的超场。伊莱余光注意到，她的胸腔还在微微起伏。

　　“嗯。

　　“我和莫……菲恩是同班的，我是二班的，伊莱你和我们同校吗？”

　　“嗯。”

　　“你是几班？”

　　“一班。”

　　伊莱像是不打算继续回话了，继续低头看书。利亚姆看看低头看书的伊莱，又看看那个用后脑勺对着他的菲恩。

　　他等了一会，低头看到脚边有块小小的石子，他用脚轻轻碾那石子，拨来拨去。

　　刚刚天还是阴的，现在又开始下起毛毛细雨。雨丝落在利亚姆蓬松的卷发上，在发顶凝成一点点细小的水珠。

　　没人说话。

　　菲恩还是那个姿势，书在怀里，抱着腿，看着操场，一动不动。伊莱捧着书，翻了一页，眼珠子随着字节晃动。两个人中间空了一个人的位置。

　　“那个，你们……”

　　利亚姆话开得有点急，声音有点轻微地变调。

　　伊莱听到他说话，抬起眼看他。菲恩仍然没回头。

　　他像是因为伊莱的抬眼，而受到鼓舞，忙问：“你们经常在这里吗？”

　　伊莱琥珀色的瞳孔笔直地望着他。他们对视了一会儿，伊莱低下头，继续看书。

　　“偶尔。”

　　利亚姆眨眨眼，开始观察四周，看看他们正坐的那块台阶，看看他们背后的那上锁的门，看看那生锈的铁网，以及铁网后的学校操场。

　　“我之前经常经过这条巷口，今天还是我第一次进来。”

　　伊莱没抬头，礼貌性地点点头。

　　“刚刚那只猫是咪咪，经常在学校周围流浪，学校附近还有蛮多只……噢对了，伊莱，你喜欢猫吗？”

　　伊莱不得不停下看书，刚抬起头，对上一双兴致勃勃、亮晶晶的眼睛。

　　伊莱：“……”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难招架这种类型的人。

　　“我养鱼。”他说。

　　利亚姆笑了：“这样，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啊。”

　　“金鱼就是金鱼。”

　　伊莱收回视线。菲恩从始至终都没再回过头。

　　没人理他。

　　利亚姆挠挠头，转身想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我下次还能来这里找你们吗？”

　　吹来了一阵风，摇着远处的铜铃响了一声。那风吹动利亚姆蓬松的头发，又吹动伊莱手里的书页，最后吹起一缕菲恩的头发。

　　菲恩抬手，将那一缕头发撩至耳后。

　　伊莱摁着那页纸，抬起头看他，没有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利亚姆转身走了，步子慢慢地，很快就没了人影。

　　巷子里又恢复了一开始的安静。

　　雨还在下着，但那雨丝太细，落到地上都发不出声音。

　　自那天之后，利亚姆总是会不间断地出现在巷子里。

　　那窄巷像有什么魔力，每每他经过时，总是忍不住往里走。而每次他走到巷子尽头，总能看到两个人坐在台阶上。

　　利亚姆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正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小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伊莱，菲恩。”利亚姆递出手里的袋子，里面有两个油纸包——比暖糕的大，这油纸包是正方形的，包着的是饼。

　　利亚姆很爱笑，笑起来会露出牙龈，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有两撮头发总是翘起来，永远摁不下去。

　　“谢谢。”

　　伊莱接过烤饼，剥开油纸，开始咬第一口。菲恩没动，利亚姆想了想，将饼轻轻放到他们中间的台阶上。

　　过了一会儿，菲恩默默拿起了那个饼。

　　“谢谢。”她说得很轻。

　　“这家店也在老广场那儿，虽然热度比不上暖糕，但也是很好吃的。”利亚姆在他们斜对面的石墩上坐下。

　　伊莱和菲恩都没说话。

　　利亚姆看着伊莱，小心翼翼地问：“好吃吗？”

　　伊莱点点头。

　　他又看向菲恩。菲恩还在吃那块饼，她吃东西的速度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她察觉到视线，抬头看。

　　对上利亚姆亮晶晶的眼睛。

　　“……”

　　半晌，她小幅度点了点头，很轻，但足以被利亚姆看到。他笑开了。

　　伊莱吃完饼，将油纸叠成正方形，塞到口袋里，继续看他怀里的那本书。利亚姆注意到，那本书已经快看完了，只剩后面浅浅几页。

　　菲恩好不容易把饼吃完了，又继续看铁网那边的操场。

　　沉默。

　　利亚姆兴致又起来了：“你们为什么总到这里来？”

　　“那你为什么来这。”这次接话的是菲恩，声线很平，不像问句。

　　利亚姆手肘撑在膝盖上，手又撑着脸，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菲恩瞥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学校的操场。

　　今天打球的人比平常多，篮球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操场上还有不少积水，打球的人跑动起来，那水被踩得四处飞溅，粘湿了他们的衣服，而他们也毫不在意。

　　“不知道。”利亚姆撑着头想了半天，决定放弃思考。

　　“就觉得这里挺好的。”他说。

　　菲恩没回头，只是撩了撩本就齐整的头发，拨回到耳后。伊莱没有动，书又翻了一页，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远处传来铜铃的声响。

　　那只猫没有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