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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并肩 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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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房里窗台上的雨瓶,由两个变成了三个,最新的那个写着“十三”,字迹已经比旁边两个齐整了不少。风从窗开着的缝里钻进来,轻轻摇晃那写着数字的标签。
“今天工作怎么样,又去哪儿了?”电话那头传来贾斯珀的声音,伴着一阵电流细微的沙沙声,时断时续。
塞拉斯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翻阅着桌面上摆着的纸质资料。闷声道:“码头。”
贾斯珀笑开了:“你现在可真是比我还忙。”
塞拉斯没接话。
贾斯珀又问:“伊莱呢?现在不是升到初中了?”
塞拉斯翻了一页纸,轻轻“嗯”了一声。
“真快啊,这孩子到家里也快三年了……之前他刚来的时候还瘦瘦小小的,那时候我真怕你养不好他。”
塞拉斯没再回话。
他在报告上签字,写下日期。笔尖停在“年”那一格,他愣了一下,他写的是另一个年份,他将它划掉,改过来。
贾斯珀把手机换了一边手拿,接着问:“他现在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总不能只和我们待在一起吧。”
塞拉斯翻纸张的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快到伊莱放学的时间了。
“他……有交到新朋友。”
“是嘛。”贾斯珀笑出声,好像也在整理着什么,电话那头传出一阵不明所以的杂响,“那是好事啊。”
“嗯。”
电话停了。
塞拉斯挂了电话。静坐了半天,房间里静得只剩时钟的指针滴答滴答地响,像在敲打他不甚清晰的脉搏。
塞拉斯的办公室,在档案局隔两个街道的城市建厅老楼里,远离主办公厅。房间处于半地下厅的位置,仅有一扇小窗靠近地面。整个房间充斥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气。
塞拉斯靠在那张黑皮已经开始微微皲裂的老办公椅上,抬眼望去,小窗外尽是往来交错的脚步,溅起点点水花。
路边的积水沿着那小窗往里渗,在墙上流下数条雨痕。
整个办公室很暗,小窗是唯一的光线来源。
这间办公室的门口,门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落了,还没人来修补。门上还残留着两枚残钉,曾钉过门牌的墙面,还印着一方规整的长方形白痕,与周边泛黄发暗的乳胶漆对比鲜明。
塞拉斯其实很少在这里办公,只有某些需要翻阅材料,或者写事件完结报告时,才会来到这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头见人。
“特殊事务所顾问”其实是份还算清闲的养老工作,大部分的工作派发都是通过艾拉拉的电话。没事的时候可能连着几天都没有消息,忙起来又会持续三四天。
电话突然响了,在桌上震了一会儿,差点滑出桌边。塞拉斯按住,接起来。对面说了一通,他听了一会儿。
“地址。”他说。
对面又说了一通。
“两小时。”他说。
电话挂了。窗外在下雨,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又静坐了一会儿,起身,拉上那年久失修需要用力才能合上的老木门。
他要在伊莱放学前把事情做完。
学校后门的老巷里,伊莱和菲恩今天也坐在那个台阶上。
转眼过了大半年,菲恩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但还是乱糟糟的,参差不齐,最长的堪堪落到肩膀,最短的还在耳廓。
她仍然穿着那件过大的灰色休闲外套,不过没再抱着腿,而是将手撑在身后,腿向前伸直,身子微微向后仰,头抬高,不知是在看天,还是看顶上突出的檐角。
伊莱到的时候,菲恩转回头和他对视一眼,然后稍稍往旁边挪了一些,好像是要给他留多些座位。
伊莱走过去,坐下,靠过她那边坐了些,还是间隔一个人的距离。
伊莱将手里的油纸包摊开,然后直接将那油纸包伸过那段间隔,递过去给她。他直直看着她,没有说话。
菲恩看了他一眼,将撑在身后的手收回,双手在身前轻轻拍了拍,将手上可能沾染的灰尘拍落。然后她伸出手,从那递过来的油纸包里,拿了最靠近她的那一个暖糕。
伊莱收回手,拿起油纸包里剩下的那个暖糕,两个人同时吃了起来。
铁丝网的那边,操场上。可能有什么社团活动,人比往常都要多上几倍。有指挥员在宣读规则,一声长一声短,听得不真切。一群人在跑道上摩拳擦掌,准备跑步。今天的篮球架那,没人打球。
今天的雨细细绵绵的,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发灰。云层后藏着一团团欲发不能发的白光,始终透不出来。
菲恩吃完后,将那油纸包揉成团,攥在手心里。她又继续撑着身体,伸直腿,后仰着头看天空。睫毛被细密的水珠点得一颤一颤得,头发轻轻垂落散开,掉落在额前那一缕,被她撩到耳后。
伊莱将油纸团叠成方块,放回口袋里。接着从书包里掏出最新借的书,就着插好的书签,找到昨天看的那一页,开始静静读书。
操场那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响起纷沓接踵的脚步声,轻重交错,接连碾过地面,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期间还夹杂着一声声激动地加油助威。
菲恩就着后仰头的姿势微微转头,穿过铁丝网,看了一眼那喧闹的人群。已经开始跑步了,原地加油的人叫着跳着。
看了半晌,她又慢慢回头,看了一眼丝毫不被干扰,安静读书的伊莱。
伊莱没有抬头,一手捧着书,另一只手轻轻捏着书角,眼球无声地随着文字滑动。很快,他翻了一页。
“这本好看吗?”
她的声音很轻,好像随时会随着风飘散。
“还行。”
伊莱没抬头,又翻了一页,只听见簌簌的轻响。
“等我看完可以借你看。”
菲恩轻轻点了点头,也没管他有没有看到,又继续仰头。看天,看屋檐,任雨珠点顺着风飘到她脸上,落到她眼里。
天渐渐黑了,菲恩再回头看的时候,操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后勤的人在收拾东西,时不时传来几声呼喊,像是在告别,又好像在叮嘱。
光线渐渐暗下来,书上的字也要看不清了。
伊莱将书签夹回去,把书合上,塞入书包里。他慢慢站起来,又拍拍裤子上的灰,背上书包,颠了颠,调整了一下肩带。
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菲恩没看他,还盯着那球场,不知道在哪看什么。
他回神,盯着面前那墙上残留的水痕,从头到脚,最后落在那墙与地面连接处,盯着那不知何时爬满的青苔。
等了一会,他听到旁边的声音。
菲恩也站了起来,手里还抓着那揉成团的油纸包。她顺了顺衣服,拍了拍裤子上的尘。那件衣服还是太大了,包过了她的臀,差不多长到大腿根处。她拍灰的时候,袖子滑下去,遮住了她的手。
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子外走。伊莱走在前面,菲恩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走到拐弯角的时候,伊莱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菲恩察觉到了,顿了一下,快步跟上。等他们并肩之后,又同步向前走。
他们走出巷口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路灯还没开,视线昏昏沉沉的。
他们一起并肩走着,没多久,就看到了校门口的那颗老槐树。那颗老槐树上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阵阵作响。
伊莱突然看到,那颗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形十分笔挺,犹如一杆黑枪,仔细看来,才会发现左肩有点微微下塌。而那人静静眺望着远方,在昏暗的环境下,像暗夜里独行的幽灵。
“雷恩。”
他停了两秒,突然出声喊他。菲恩跟着他停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往那边看。
塞拉斯回头,他先看到伊莱,又往他旁边的那个女孩身上看了一眼。
那段距离不长不短,隔着一条路。
他与那个女孩对上了视线,发现那孩子的眼睛很黑很亮,对上他也没躲。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眼神,像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探究。
伊莱顿了顿,回头看向菲恩,他们对视一眼。然后他转身向塞拉斯走去,而菲恩转头往另一条路走了。
他走到塞拉斯的面前,和塞拉斯对视。
自从他升到初中后,很长时间以来都是他自己上学,自己回家,塞拉斯今天过来并没有和他打招呼。
半晌,塞拉斯伸出手提了提他背上的书包,轻声问:“重吗?”
伊莱摇摇头。
他们转身一起往家走。
路灯闪了闪,接二连三地亮了,黄色的暖光一路亮过去,照亮他们回家的前路。
“今天工作,路过。”
塞拉斯突然说。
伊莱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雨还在细细蒙蒙的落,在暖光的灯光下,那雨丝清晰可见。
走了几步,伊莱突然开口。
“菲恩。”
塞拉斯侧头看他。
“她叫菲恩。”
伊莱没看他,提了提肩上的书包,继续向前走。
塞拉斯回过头,看着前路。过了一会儿,他回:“嗯。”
天已经黑了,风吹动树,那树轻轻摇晃,乍一听,分不清是树声,还是海浪声。街道的铜铃一声接一声得响,那声音拉的老长。
他们继续走,没有说话。
雾汀城的路都是弯的,乍一看好像看不到尽头。但是他们知道,很快就要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