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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那天      ...


  •   塞拉斯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股陌生的味道。

      不是烟味,不是雨味,是一股旧东西的味道,像堆积了很久的旧物,被雨泡坏的什么东西。

      伊莱站在窗边,看着他走进来。

      塞拉斯把外套脱了,扔进洗衣机里。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洗得很慢,很仔细,一遍,两遍,三遍。

      洗完手,他直径去卫生间洗了个澡,将身上的衣服都换了之后,开动了洗衣机。最后才回到厨房开始备菜。

      厨房传来切菜声,听起来比之前刀工稳了很多,那切出来的菜,也逐渐变得粗细均匀。不过伊莱还是可以听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伊莱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他注意到塞拉斯那只切菜的手,虎口处多了一道新的小伤口,很细,已经结痂了。

      他想起,塞拉斯和他提过最近在工作。

      他默默注视了一会儿,没问。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雨,继续看他缸里的鱼,继续找那道代表着时间的雨痕。

      等饭做好了。塞拉斯将菜端出来,放在桌上。今天的菜单是雨汤和意大利面。

      他们坐下开始吃饭。都没说话。

      雾汀城一直在下雨,伊莱从小学升到初中,雨瓶从“十一”增加到“十二”。他们的之间的对话没有变多,但沉默变得不再需要打破。

      第二天放学,伊莱去了后巷。

      穿过窄墙,拐过弯,那台阶上空荡荡的,经常在那坐着的人今天不在。

      他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在常坐的位置坐下。

      雨还在下着,天地像蒙了一层轻纱。操场那边今天也有人在打球,砰砰砰,球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一如既往。

      他坐了一会儿又看看拐弯角那处,拐弯角还是静悄悄的,没人要出现的迹象。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书,翻开看。看了几页,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台阶,那个常坐的位置已经微微发白,和旁边覆着旧尘的对比鲜明。

      他回神,低头继续看书。

      天快黑了,操场上的人都散了,仍然没有人要来的迹象。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背上书包,走出巷子,往家走。

      菲恩一直没有来,伊莱还是每天放学都会去后巷。

      坐在那里看操场上打球的人,看墙上深浅不一的雨痕,看新从图书馆里借来的书。坐到天色渐暗,他便起身拍掉裤上的尘土,背上包回家。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五。

      伊莱拐过弯的时候,看见台阶上有人。

      是她。

      他快步向前走了两步,突然站住了。

      菲恩那原本齐肩的头发变得又短又乱。头发长短不齐,有些地方太短,露出一点头皮。有些地方还是长的,但是最长的头发也只到下巴颏,头发比以前更乱。有几缕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像是自己拿剪刀弄的。

      她穿着一件过大的浅灰色休闲外套。袖子长出一大截,袖口有磨损的痕迹,露出一条线头,她的手缩在里面,看不见——那衣服不是她的,像是是大人穿的,肩线滑到胳膊上。

      今天没有下雨,但她的袖口是湿的。

      她坐在那儿,低着头,抱着腿。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整个人缩得更小了,小得像要藏进那件过大的衣服里,小得像要从这个世界消失。

      伊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提了提书包,顺了顺肩带,走过去,像往常一样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没抬起头,他也没问。

      操场那边有人在打球。砰砰砰,砰砰砰。传来阵阵踏地声,急促又沉闷。有人在吹哨子,很响,像要钻破人的耳膜。

      伊莱从书包里拿出书,翻开昨天看的那页。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又重新从最后一行跳回前几行。但是页面一直没翻。他的眼睛在这一页里上上下下——他一个字都没看得进去。

      一阵风吹来,她的头发动了一下,有几缕乱发被吹起来,飘了飘,又落回去。她没抬手撩,就让头发乱着,胡乱拍着,遮住脸。

      伊莱余光看见她的侧影。那件过大的外套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点下巴,和缩在袖子里的手的轮廓。她像要被那件外套吞噬了,失去原本的轮廓。

      他转回去,继续盯着书页,手指不自觉摩挲了一下纸张,仍然一页都没有翻。

      太阳慢慢移过去,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一点,墙上的青苔颜色变深了。操场那边变得安静了,只剩下风吹过空荡荡操场的声音,呜呜呜的,像什么人在发出叹息。

      他们就这么坐着。在这个半封闭的后巷里,在泡满细雨潮湿的空气里,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这一天又要这样过去了。

      天快黑了,铜铃又在一声接一声地闷响。

      伊莱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他摸了摸那书硬挺的脊背,放回书包。他站起来,半弯下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不问我吗?”

      他听到她的声音,轻飘得像一声呓语,细细听来那声音好像有一点微微发颤。

      “你想说吗?”

      他问。

      她还坐在那儿,风吹起头发胡乱拍在她脑袋上,人没动。那件过大的外套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和墙融为一体。

      他等了一会儿,背上书包,提了提肩带。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妈死了。”

      他停下脚步。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菲恩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声音闷在那件过大的衣服里。

      风停了,操场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巷子里安静得像没有人存在过,太阳在慢慢将光线收回。

      他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去,走到她旁边重新坐下。

      死亡是一个陌生的词汇,伊莱还无法完全理解,但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去,坐在她的旁边。

      天彻底黑了。巷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灰灰的,落在拐弯的地方,落在那堵爬满雨痕的墙上。

      他们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

      他也许应该说什么,但他想不到。

      后来他听见她动了一下。悉悉索索的,可能是换了个姿势,可能是低了一下头。只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又过了很久,他说:“走吧。”

      她没回话,好像更缩了一些。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他看不见。

      他只是坐在那儿,和她一起。

      后来他听见远处有声音,像铁链拍打着什么。可能是校工关门的声音,可能是最后一班电车经过的声音。那声音很模糊,很远。

      他又说:“很晚了。”

      他站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巷口走,走到拐弯的地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她还在那儿,窝在那件过大的灰色外套中。

      他继续往前走。

      雷恩还在家里等他。

      他路过那颗挂满了铜铃的老槐树,路过形形色色的人群,他踩过一个水洼,水溅起来,那水花打湿了裤脚,他没停。

      那昏黄的路灯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一团一团的,照亮了他回家的路。

      他推开门的时候,塞拉斯正站在窗边,和以往每个时刻都一样。

      听见门响,塞拉斯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儿了,只是说:“饭在锅里。”

      伊莱点点头。慢慢将鞋脱下,然后打开鞋柜,换好拖鞋。他把换下的鞋摆整齐,又将书包放下,一切动作都十分缓慢,像身上挂满了铅。

      他去厨房盛饭,拿出来,坐下开始吃。塞拉斯坐在他的对面,等他开始吃了,塞拉斯才开始吃自己的。

      伊莱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碗里的饭,发了一会儿呆。

      “雷恩,什么是死亡?”他问。

      塞拉斯动作停下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猛地一沉,视线直直落在他脸上,一瞬不挪,呼吸都空了半拍。

      伊莱想了想,接着说:“我今天……听说死亡是见不到了。”

      塞拉斯沉默了很久,才很低地应了一声:“对。”

      伊莱看着他,表情专注而认真。

      塞拉斯缓慢地继续解释,他声音很平,几乎没有起伏:“就是不会再醒,不会再说话,也不会再回来,同时也是……”

      他没说下去。这不是应该对孩子说的词汇。

      伊莱眨了眨眼:“你也会死吗?”

      静了一阵,塞拉斯垂眼看着他,喉结滚了一下,淡声道:“会,人人都会。”

      伊莱坐在那里,死死地盯着他,眼里有点茫然,又空落落的。

      塞拉斯和他对视几秒,感觉心口被那目光里那点眷恋轻轻硌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暂时还不会。”

      过了一会儿,伊莱继续低下头吃饭。

      他吃得比平时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嘴塞得满满的,吞咽也变得困难起来。

      塞拉斯看着他,把汤往他面前推。

      伊莱接过汤,喝了一口。温润的汤液顺着喉咙滑下,帮他把方才难咽下的食物一起带入胃中。

      吃完,伊莱把碗抱去水池边,他洗了很久,比往常久。那水淋在他的皮肤上,刺刺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将碗碟放回橱柜。抹干厨房台面的水痕,又擦干手上的水珠,然后准备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他忽然停下来。

      塞拉斯还坐在餐桌边,背对着他。

      伊莱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杆枪。右手的指腹正搭在左肩胛骨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记得那道疤,像一朵炸开的云。

      他想起刚才在后巷。想起黑暗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轮廓。

      他想起那句“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他转身上楼。

      这次木阶梯发出的声响,比以往都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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