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熹野

11、等待 伊莱开

　　伊莱开学已经两周了。

　　塞拉斯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那个小小的身影穿过石板路，拐过街角，很快不见了。

　　学校距离塞拉斯家并不远，在老城区的范围内，穿过老广场，走路只需要十五分钟左右就可以到达。

　　早上的时候，塞拉斯正打算像往常那样送他，伊莱突然转身，回头和他说：“今天我自己去，我记得路。”塞拉斯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颔首。

　　窗外的天是灰的，雨还没下。蓝瓦上积着昨天的水，像一层釉。今天没有风，檐角的铜铃垂着，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伊莱养的金鱼还在鱼缸里一圈圈地打转，一点没有察觉到自己主人的离开，摆着尾，头贴着缸壁，嘴巴一张一合，尾巴一摆一摆。

　　塞拉斯走去厨房，灶台是干净的，厨房用品整整齐齐，今早喝完热可可的杯壁上还没沥干，水珠还挂着，正慢慢向下滑。他去客厅，沙发上是伊莱昨晚翻过的书，书脊朝上。他把书摆正，又站了一会儿。

　　电话突然响了。

　　话筒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电流杂音，对面像是没想到他会接那么快：“……喂。塞拉斯？”

　　是艾拉拉。

　　塞拉斯：“嗯，是我。”

　　“档案管理处有个空缺。”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能听见翻纸的簌簌声，“特殊事务所顾问。你来不来？”

　　塞拉斯愣了一下：“什么？”

　　艾拉拉：“特殊事务顾问。处理一些……不好归类的事。失踪人口，无身份人员，边缘人群，和你在部队做的事有点像。”

　　她淡声道：“我想你可能合适。”

　　塞拉斯：“为什么找我？”

　　艾拉拉：“你有经验，贾斯珀说你可靠。”

　　塞拉斯：“就这些？”

　　那边顿了一下。

　　艾拉拉：“档案我看过。你合适。”

　　塞拉斯没有说话。

　　“你考虑一下。”

　　挂了。

　　塞拉斯握着电话，还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动作，站了一会儿。他把电话放回去，又走回窗边。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灰天，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不知不觉已经快到接伊莱的时间了。他想起早上临关门的时候，他问了伊莱一句——今晚还需要接你吗？

　　伊莱回头看他，问：“你想接吗？”

　　塞拉斯没说话。

　　伊莱看了他一会儿，说：“我等你。”

　　他想了想，拿起外套，出门。

　　下午，学校提前放学。

　　老师说今天有教职工大会，可以提前早放学一小时。教室里一阵骚动，叠书包的叠书包，相熟的孩子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待会去哪。伊莱把书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跟着队伍走出教室。

　　走廊上全是人，吵吵嚷嚷的。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撞了他一下，也没道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继续走。

　　出了校门，校门口有一颗老槐树，树上挂了铜铃，塞拉斯一般都在那等他。

　　旁边有家长来接孩子，小孩扑过去，大人笑着接过书包。同学结伴离开，边走边说话，声音飘过来，又散开。

　　等了一会儿。他想，塞拉斯可能不知道提前放学。他看了一眼校门口的那条路，空荡荡的，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他决定自己到处逛逛。

　　路过暖糕铺子的时候，看着那排队的长龙，他突然停下来，想到了什么，便加入排队的队伍。买完，他顺着学校的围墙往西走，来到后巷。

　　自第一次来到后巷到如今已经过了大半年，他从那块凸起的石墩，挪到了屋檐下的台阶上，和她并排，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打开油纸包，将其中一块放在自己身上，而另一块放在台阶，他们中间的空位上。

　　他放下的时候，女生看了那块暖糕很久。

　　伊莱没看她，自顾自地吃留给自己的那一块暖糕。他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把剩下的油纸折好放回口袋。又继续开始观察墙上的水痕，分辨它们的深浅。

　　他余光瞥见那女生的手伸过来，把他们中间放着的那块暖糕拿走了，没多久，就听见极轻的咀嚼声。

　　远处操场的喧闹遥遥飘来，被风揉得模糊，成了细碎的背景音。

　　“菲恩。”

　　他听到那个女孩的声音。

　　“伊莱。”

　　两人继续一起坐着，不知不觉天快黑了。操场那边人都走完了，只剩一个被人遗忘的篮球，它孤零零地滚了两下，最后停在墙边。

　　雷恩应该快到了。

　　伊莱站起来，背好书包，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转身朝巷口走，鞋子踩在零散的石子上，发出不成块的碎响。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菲恩还坐在那儿。抱着腿，靠着那扇生锈的门，低着头，把脸埋进阴影里。

　　天已经快黑了，学校已经关门了，她没起来，好像也没打算走。

　　他看着她蜷缩的轮廓，看着她垂下的头发，看着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像要从这个世界消失。

　　伊莱觉得，她像极了那天长堤上那些不会叫的海鸟。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校门口那颗老槐树上的铜铃声。

　　他问：“你不走吗？”

　　她没回答。

　　风停了，巷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最后一点光线也变得稀薄。

　　他说：“天黑了。”

　　很长的沉默。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无所谓。”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抱腿的手紧了紧。

　　“没有人会管我。”

　　伊莱没说话。

　　她头又低了一点，头发垂下来，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手指，环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他说：“也许你是在等人找你。”

　　她的睫毛颤了颤。

　　他转身，往巷口走，走到拐弯的地方，他没再回头。

　　身后没有声音。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塞拉斯刚好到。

　　塞拉斯站在那颗老槐树旁，背挺得笔直，他目光落在学校大门的方向，他在等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塞拉斯，想起每天站在他门外的塞拉斯，不禁想道：他每天在站在他的门外，也是在等什么吗？

　　他朝塞拉斯走过去，塞拉斯听到他的脚步声回头看他，他们一起并肩回家。

　　走了一会儿，伊莱突然说：“雷恩。”

　　塞拉斯侧头看他。

　　“我交了一个朋友。”

　　“嗯。”塞拉斯轻轻应了声。

　　又走了一段，塞拉斯轻声说：“……我可能要去工作了。”

　　伊莱看向他。

　　塞拉斯：“我会在你放学前回来。”

　　伊莱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贾斯珀来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他推门进来，还是拎着那个棕色的医疗箱，箱角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他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掏出药来，一瓶一瓶码好，码着码着，突然感到一阵恍惚。

　　塞拉斯发现了他的异常，盯着他看。

　　察觉到塞拉斯的视线，贾斯珀抬头，想了想说：“最近没睡好。可能年纪大了。”

　　塞拉斯还是看着他。

　　“好吧。”贾斯珀坦诚道：“最近没睡好，晚上总是做梦。”

　　塞拉斯没回话。贾斯珀敛神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最近总是梦到，有人在叫我名字，很急……我想回应，但是怎么都张不开嘴。”

　　塞拉斯猛地一震。

　　贾斯珀没发现，环顾了一下四周，没在落地窗边看到伊莱。

　　他随口问了一句：“伊莱呢？”

　　塞拉斯往里走，没回头，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不在。”

　　贾斯珀点点头，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过了两秒，他反应过来，猛地回头。

　　“不在？”贾斯珀愣住了，“去哪儿了？”

　　塞拉斯没回头，说：“上学。”

　　贾斯珀眨眨眼，像是没听清：“……上学？”

　　塞拉斯：“嗯。”

　　贾斯珀眨巴着眼睛，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塞拉斯，最后挠了挠头。

　　“所以……我们都忘了孩子要上学的？”

　　塞拉斯顿了顿：“嗯。”

　　贾斯珀沉默了一会儿。

　　“手续你搞好了？”

　　塞拉斯说：“……艾拉拉办的。”

　　贾斯珀无奈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意思。他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的风把铜铃吹响了一声，那声音又闷又沉，拖了长长一截，慢慢散在空气里。

　　“她倒是靠谱。”贾斯珀说。

　　塞拉斯没接话。他在沙发上坐下来，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手里拿着贾斯珀刚刚放下的其中一个药瓶，轻轻摩挲着。

　　过了一会儿，塞拉斯忽然开口。

　　“……艾拉拉说有个工作。”

　　贾斯珀举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水喝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塞拉斯接着说：“……让我考虑一下。”

　　他猛地将水咽下，转头看塞拉斯。塞拉斯却没看他，只径直地望着窗外。

　　“什么工作？”

　　塞拉斯把电话里的话复述了一遍。

　　贾斯珀听完，看着他。

　　塞拉斯还站在窗边，没回头。窗外的光从他侧面照进来，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线。

　　他把杯子放下，没控制好力度，杯子敲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塞拉斯，表情慢慢变了，情绪混杂在一起，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你想去？”

　　塞拉斯还是望着窗，背影绷得很直，落在身旁的手微微蜷缩，他说：“……试试吧。”

　　贾斯珀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然后他说：“去。”这一声像是吐出来的，又快又急。

　　塞拉斯转头看他。

　　贾斯珀吸了一口气，又重复说：“你去。”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轻了一点，眼睛都亮了不少，慢慢说：“……你能说这个，我挺高兴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拎起茶几上的医疗箱，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塞拉斯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贾斯珀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身把门关上了。

　　塞拉斯站了一会儿。接着他拿起电话，点开通讯录，找到了艾拉拉。

　　他握着电话，站了一会儿，然后拨出去。

　　电话接通后，对面没说话，像是要先等他说。

　　静了一会儿，塞拉斯问：

　　“明天什么时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