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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为你作画 为林听作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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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正式张贴在公告栏那天,整座城市已经彻底进入深冬。
风裹着寒意掠过教学楼,光秃秃的香樟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阳光变得稀薄而柔和,落在挤挤攘攘围看榜单的学生头顶。
人群里此起彼伏的情绪格外鲜明:有人盯着自己的名字和排名,激动地和身边同学击掌;有人垂头丧气地默默走开,对着成绩单小声叹气;还有人踮着脚尖互相打听。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裹在冷风里,飘得很远。
知爱和林听没有挤进最拥挤的中心,只是安静站在人群外围,慢慢扫视着长长的榜单。
知爱的名字稳稳落在年级第一。
“又进步了。”林听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笑意。
知爱抬头看着他,揪着对方衣领冲出人群:“你他妈又放水,挑衅我。”
两人正轻声说着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嚷嚷,干脆利落地打破了这片安静。
“咦——腻歪死了。”
知爱下意识回头,就看见宋行一手大大咧咧地搭着程亦的肩膀,大大咧咧朝这边走来。他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明亮笑容,校服拉链随意敞开,里面的卫衣领口歪了一点,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整个人透着一股永远用不完的旺盛精力,像一团小太阳,走到哪里都自带热闹气场。
他身后的程亦则安静得多,单手随意插在口袋里,眉眼清隽,神色淡淡,被宋行搂着肩膀也不挣扎,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先轻轻落在知爱身上,温和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安静打过招呼。他身上永远带着一种沉稳干净的书卷气,和宋行的跳脱形成鲜明对比。
这让知爱又想起自己对宋行的第一印象:
宋行这个人,从开智开始,就自带超强存在感,想忽略都难。
个子偏高,皮肤是健康的浅小麦色,笑起来会露出一对浅浅的虎牙,嗓门清亮,行动力极强,永远精力旺盛,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疲惫,刚上小学那会儿,他是班里最坐不住的人:全校几乎都认识这个小子,上课偶尔忍不住走神,下课铃一响必定第一个往外冲,和朋友在走廊追逐打闹,就连排队打饭都要蹦蹦跳跳。
一开始,知爱其实有点不太敢靠近他。
毕竟自己性子安静,甚至有些偏软,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过于热烈外向、气场又强的人,总担心自己跟不上对方的节奏,也怕对方觉得自己沉闷无趣。真正熟起来之后,知爱才慢慢发现,宋行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心肠极热,对认定的朋友格外护短,半点不含糊。
尤其是在糖葫芦事件后和宋行认识,知爱因为留着长发,加上性格安静,不太爱凑热闹,就被几个别有用心的同学在走廊背后议论,说话夹枪带棒,不算好听。正好被去办公室被老师训话的宋行听见,他当场就皱起眉,直截了当怼了回去,周围好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人家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以后走哪条路,关你们什么事?在背后说这些有意思吗?”
“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刷两道题,别整天盯着别人不放。”
后来慢慢熟起来,宋行就彻底把知爱划入了“自己人”的范围,明里暗里处处照顾。
宋行也说过:
“离开我你怎么办啊,你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也是因为这个,知爱才去练跆拳。
所以知爱心甘情愿当这个热闹的陪衬。
寒假随着成绩的公布也随之而来。
期末最后一声放学铃响过后,整座校园像是被人轻轻按下了静音键。平日里喧闹的走廊渐渐空荡,被寒风扫过的窗户蒙上一层薄薄的白汽,黑板上残留着值日生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粉笔灰在渐渐淡去的日光里轻轻浮动。学生们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
知爱和林听走在人群的后半段。
风依旧冷,刮在脸上带着深冬特有的刺骨。知爱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干净又有点冷的眼睛。
林听走在他身侧,步伐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刻意在迁就他。
“冷不冷?”林听侧过头问。
知爱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围巾里传出来:“还好。”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出校门,路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宋行和程亦的身影早已经消失在放学的人潮里——宋行向来是坐不住的,一放假整个人就像脱缰的野马,早就拉着程亦不知道跑去哪里撒野。
知爱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宋行这个人,天生就属于热闹。
而他自己,更习惯待在安静的地方。
“去你家,还是我家?”知爱忽然开口。
林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想去哪?”
“你家吧。”知爱毫不犹豫,“知新最近去朋友家了,不想一个人待着。”
林听家里他去过很多次,熟得不能再熟。林听的房间有一整面朝南的窗,冬天阳光落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让人心里都跟着发软。
两人一路步行,街道两旁的店铺挂起了迎接新年的红灯笼,冷风卷着路边摊贩的热气飘过来,烤红薯的甜香、糖炒栗子的焦香混在一起,在空气里酿出一种属于冬日的温柔烟火气。
到林听家楼下时,院子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一层层铺上去,像是一条安静的路。开门的一瞬间,暖气扑面而来,瞬间将身上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知爱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放软。
林听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转身去给他拿拖鞋:“我去倒点热水。”
知爱“嗯”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走进林听的房间。
房间很干净,不算大,却收拾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摆着几本书,一叠整齐的试卷,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瓷杯,杯沿还有一点淡淡的茶渍。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有一种很淡很干净的味道,像是洗衣液混着阳光的气息,是属于林听的味道。
知爱站在房间中央,沉默了片刻。
知爱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桌角一叠空白的画纸上面。
自从画展结束后,他又拿起了画笔,这件事几乎没几个人知道,绘画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角落,一个可以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全部藏进线条和色彩里的地方。
开心的时候画,难过的时候画,心里乱糟糟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时候,也画。
而这一次,他想画一个人。
想画林听。
知爱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拂过纸面。纸张很白,很干净,带着一点淡淡的草木香气。他从笔袋里拿出铅笔,又翻出一块橡皮,指尖微微用力,握住笔杆。
阳光刚好落在画纸上,明亮而柔和。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听。
林听刚端着杯水走进来,见他看着自己,微微一愣:“怎么了?”
“别动。”知爱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就这样站一会儿。”
他靠在门框边,一只手端着杯子,温水冒着淡淡的白汽,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把他的头发染成一层浅金色,眉眼温和,整个人都被裹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知爱看着他,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他低下头,笔尖轻轻落在纸上。
先勾勒轮廓,从额头到眉骨,再到眼尾,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下颌干净的折线。他画得很专注,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声音都仿佛被隔绝开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自己平稳的呼吸。
林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打扰,只是目光轻轻落在知爱身上。
他看着少年垂着的长睫,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却有点凉的手。阳光落在知爱的侧脸,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平日里那点冷硬的锐气被冲淡了许多,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从明亮变成柔和的橘红。
知爱终于停下笔,轻轻吁了口气。
知爱盯着画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橡皮,轻轻修改了几处细节。
画完人像,他没有停笔。
他在纸的空白处,添上了窗外的冬树,光秃秃的枝桠,稀薄的光线......
画完最后一笔,知爱把笔放下,指尖微微有些发红。
他没有立刻把画拿给林听,而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又拿出一支黑色的水笔。
笔尖落在纸上,他顿了顿。
这一次,他想试着写一点什么,写给林听。
知爱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一字一顿,写得很慢。
第一句,他写了很久。
他向来冷淡,这样直白又温柔的句子,写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可一想到林听看到时的神情,他又觉得,这样做,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继续往下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知爱把笔放下,盯着便签看了许久。
他把便签轻轻揭下来,小心翼翼地夹在画好的那张画里,然后整张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握在手心。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林听。
林听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显然已经看了他很久。
知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别开脸,耳尖的红又深了几分。他把攥在手心的小方块伸过去,语气依旧有点硬,像是在掩饰什么:“给你的。”
“什么?”林听走过来,接过那个小小的方块。
“别当场打开。”知爱立刻补充,声音有点急,“等我走了再看。”
林听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还有那一点藏不住的泛红耳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顺从地点点头,把那个小小的方块放进自己口袋里,像珍藏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好。”林听的声音很轻。
知爱“嗯”了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地把画纸和笔收拾好,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不少。
两人坐在房间里,一时没有说话。
“寒假打算干什么?”林听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知爱想了想:“刷题吧。”
“不跟宋行一起玩?”
“他太吵。”知爱语气平淡,“偶尔见一面就行。”
话虽这么说,可知爱心里清楚,自己嘴上嫌弃宋行吵,真要是好几天见不到,又会觉得少了点什么。宋行就像他生活里的背景音乐,热闹、聒噪,却不可或缺。
林听笑了笑:“那有空,来我家写作业。”
“不好意思,我没订作业。”知爱答应得很干脆。
林听:“那帮我写。”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城市亮起一盏一盏灯。
知爱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林听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知爱摇头,“我打车回去。”
他不想太麻烦林听,可林听还是坚持拿起外套,跟在他身后一起出了门。
声控灯再次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两人并肩走在冬夜里,冷风卷着夜色,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很多,只有路灯散发着安静的光。
打车到知爱家楼下,知爱停下脚步,转过头。
“上去坐会儿吗?”他难得主动发出邀请。
林听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了,你早点休息。”
知爱“哦”了一声,也没勉强。
他站在楼下,看着林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简单一句:“那我上去了。”
“嗯。”林听点头,“晚安。”
“晚安。”
知爱转身走进楼道,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林听还站在原地,那样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可能又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直到楼道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知爱才靠在墙上,轻轻吁了口气。
手心还有一点铅笔留下的炭黑痕迹。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至少这一刻,他没有后悔。
林听回到家时,屋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开灯,只是站在玄关,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被知爱折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指尖轻轻展开,一层,又一层,那张夹着便签的画,终于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画纸上的自己。
旁边是冬日的枝桠,还有两个并肩的小小身影。
林听盯着画,久久没有说话。
他轻轻拿起那张便签。
一行行清瘦的字,落在眼前:
“星星唯照亮你。”
林听看着看着,眼里有点湿。
林听把画和便签轻轻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他拿出手机,想给知爱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一个个删掉。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知爱那么敏感,那么别扭,若是自己表现得太过激动,反而会让他觉得不自在,甚至往后退缩。
他只需要让知爱知道,他收到了,他看懂了,他很喜欢。
就足够了。
林听最终只发了一句话:
“喜欢。”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知爱只回了一个字:
“哦。”
可林听却看着那个“哦”字,忍不住笑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手机那头的少年,此刻一定是耳尖发红,假装不在意,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的样子。
窗外的冬夜更深,寒风依旧在城市上空掠过。
知爱每天的生活很规律,连带着知新也没倒时差。
宋行找过他几次,拉着他和程亦一起出去打球、逛街、吃小吃。
知爱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两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真的拒绝。他嘴上嫌弃宋行吵,可每次宋行来找他,他心里其实是开心的。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可以放心依赖的热闹。
只是每次和宋行、程亦分开之后,他还是会下意识地走向林听家的方向。
像是一种本能。
知爱偶尔会再画几笔,知爱会不经意间看见,林听的书桌上,压着一块透明的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那张他画的画。
安安静静地,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每次看到,知爱都会假装没看见,耳尖却会不受控制地悄悄发红。
年关越来越近,城市里的年味也越来越浓。
街道两旁的红灯笼挂得更密,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买年货,空气里到处都是热闹又温暖的气息。宋行更是忙得不见人影,今天去买鞭炮,明天去买零食,后天又拉着程亦去逛庙会,每天都能在朋友圈里看到他发的各种热闹照片。
知爱偶尔坐在林听家的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夕阳,会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