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缪斯》林枫LF

6、人言

　　《凌晨三点》的配乐交付之后，李导发来一条消息。
　　“就是这个感觉。谢谢。”
　　林萧萧看着那两个字，在电脑前坐了很久。窗外是傍晚，天色从橙色变成灰紫，又变成深蓝。她没有开灯，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手指没有离开键盘。那个旋律的余韵还在，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一圈一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按下录音键，开始弹一段新的东西。
　　现在从她指尖流出来的这段，多了一点什么。她也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某种邀请。像是在一扇门前站了很久，终于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她打算把这首歌写完，送给顾深还人情。
　　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悬在半空。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新建的音轨，波形图还只有短短一截。有给钱的合同不要，现在反而送他一首不要钱的歌……
　　顾深不是好人。那个合同是他定的。那些被“冷处理”过的新人，肯定不止她一个。他十七岁出道，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八年，坐到今天的位置。他比谁都清楚游戏规则，也比谁都擅长玩这场游戏。
　　他让人恨得咬牙，又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你就把我想的那么坏。”
　　这种莫名的吸引力，或许就是他红的原因。那些粉丝在台下尖叫的时候，不只是在叫他的脸、他的声音。她们叫的，是这个人身上某种说不清楚的、危险的、让人想靠近又知道不该靠近的东西。
　　她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手指重新落回键盘。
　　歌只写了一个开头。一段钢琴的引子，八个小节。

　　晚上十点，她点了外卖，随手点开一个视频平台，首页推送了顾深的直播。
　　首页推荐的第一条：顾深正在直播。
　　封面是他坐在录音室里的侧脸。戴着她见过的那副监听耳机，耳机线垂在肩膀前面。他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半扣在头上，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切得半明半暗。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进去。
　　直播间里弹幕刷得飞快。礼物特效一个接一个，星星、火箭，占满了半个屏幕。那些特效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没什么表情，偶尔抬眼看一下弹幕，嘴角动一下，算是回应。
　　“大家都知道你在准备新专辑，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可以分享给大家吗？”主持人问他。
　　他挑眉，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最近跟一个很有意思的新人作曲合作，叫林萧萧。”
　　他顿了顿。
　　“她写的旋律，跟我有点相似。”
　　林萧萧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拉面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手机屏幕。
　　弹幕瞬间炸了。
　　最开始是好奇。“林萧萧是谁？”“新人吗？”“没听过这个名字。”
　　有人开始搜索。
　　弹幕里飘过“搜到了，微博就几百粉”“发的什么啊，都是几年前的视频”“就这？”。
　　有ID后面挂着顾深粉丝的标识，弹幕带着彩色边框：“谁啊这是？想蹭哥哥热度？”
　　风向一转，整个弹幕区都开始往同一个方向倒。
　　“这名字听都没听过。”
　　“突然冒出来，背后有团队吧。”
　　“哥哥别被利用了。”
　　顾深没有看弹幕。还在跟主持人聊音乐的风格，弹幕的风气又回到了音乐上。
　　林萧萧退出直播间。
　　她打开微博。通知栏已经被塞满了。
　　红色的数字叠在一起。评论、转发、@、私信。她的账号一共三百多个粉丝，发过七条微博。三条是大学时在琴房录的练习视频，穿一件普通的深蓝色T恤，头发随便扎起来。那时候她刚学编曲不久，录了一段自己写的旋律，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说“今天写了这个”。
　　评论区在几分钟内涌入上百条留言。
　　“就这水平？也配跟哥哥合作？”
　　“穿成这样想勾引谁啊。”
　　“心机女，想红想疯了。”
　　“笑了，这种货色也敢蹭顾深。”
　　她往下滑。一条一条地看。
　　有一条评论截了她视频里的画面。她弯腰调琴凳，T恤的领口垂下来一点点。截图的人用红线圈出那个位置，配文只有两个字。
　　“暴露。”
　　她盯着那张截图。
　　那条视频里她穿的是一件圆领T恤。领口只到锁骨。
　　她把那条视频删了。然后删了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把七条微博全部删干净，头像换成纯黑色。
　　但私信还在不停地弹。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每隔几秒就亮一次。每一次都是一段新的话。有些只有一两个字，有些很长。，
　　“X子。”
　　“离顾深远点。”
　　“想上位想疯了吧你。”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样。”
　　她把手机关成静音。屏幕还是亮。一条接一条。像潮水，从屏幕底下涌上来，淹过桌面，淹过她的手。
　　拉面的热气早就散了。面条泡得发胀，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筷子横在碗沿上，她一口都没有吃。
　　她坐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一明一灭，照亮她的脸，又暗下去。照亮，又暗下去。
　　她打开发布。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她能怎么解释？
　　跟那些在弹幕里刷“蹭热度”的人吗。
　　跟那些她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在哪个城市、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此刻正坐在什么样的房间里打出那些字的人吗。
　　他们也不会听。
　　她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被人说抄袭。她花了一个下午，把自己的工程文件截图、创作时间线、参考曲目列表全部整理出来，发了一条长微博，解释每一个音符的来源。那条微博下面有几十条评论。有人说“原来如此”，有人说“解释就是掩饰”，有人说“太长不看”。
　　后来曲子被举报下架了。申诉也没申诉回来。
　　又来了。不是一条评论，不是一条私信。是成百上万千。它们从屏幕里涌出来，像打翻了一桶脏水。
　　她卸载掉软件，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首只写了一个开头的歌还挂在编曲软件里。八个小节的引子。
　　她想，她大概不会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