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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丘之貉 酒吧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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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包厢里灯光昏暗。
顾深陷在沙发里,晃着威士忌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转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喝。
这是他今晚的第五杯。也可能是第六杯。他没数。
王哥坐在对面,喝得脸泛红光,领带松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是那种喝了酒就话多的人,平时端着职业经理人的架子,三杯下肚就什么都往外倒。
“……就那个小林,不识抬举那个。”王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差点溢出来,“我跟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现在彻底没声了。”
顾深摇晃酒杯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些搞创作的,都一个样。”王哥仰头喝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擦了一下,“饿两顿就老实了。到时候还得回来求着咱们签。你看着吧,最多再撑一周。”
包厢里放着爵士乐,钢琴声懒洋洋的。墙上挂着暗红色的丝绒帘子,灯光从下面打上来,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你封的她?”
王哥没听出他语气的变化。他还在倒酒,冰块从冰桶里夹出来,掉进杯子里咚的一声。
“也不算封。就是跟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让他们先别给她活儿。”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暗光里显得油腻,“杀杀她的锐气,以后才好用。”
顾深没说话。
他仰头喝完杯中酒。威士忌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来。
他靠回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里闪过一双眼睛。
那天在视频会议里,他其实没怎么注意她。这种谈判他经历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王哥出面,他只需要在关键时刻露个脸、说两句话。大多数新人看到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签得比什么都快。
但这个没有。
她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不大,双眼皮,瞳仁很黑。里面闪过不解跟疑惑,最后归于一种倔强的平静。
她什么都没说。合上合同,起身走了。
那双眼睛,跟他刚出道时的眼神很像。
那时候他被经纪人带去一个饭局。经纪人让他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敬酒,他端着酒杯站起来,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顾是吧,唱首歌听听”。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全桌的人都在看他。
那天他敬了那杯酒。也唱了那首歌。
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里有着轻慢的、把玩的态度。像一个人在看一只训练过的动物表演。
后来他红了。红到那些曾经让他敬酒的人反过来请他吃饭。他不再相信任何人,把合同里的条款写得越来越苛刻,不是因为他需要那些歌,是因为他享受看他们签下去时的表情。
但今天这个,没有签。
她站起来走了。
那个背影让他想起了一些他不怎么愿意想起的东西。
顾深睁开眼睛。
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安静很多,爵士乐被门隔在里面,只剩下低沉的震动。壁灯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墙纸上。他走了几步,靠在墙上,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四声。五声。
他以为她不会接了。
然后电话通了。
没人说话。那头只有细微的呼吸声,轻得像一根线。
“听说你最近没活儿?”
他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
她的声音传来,像结了冰的河面。
“这不就是顾老师想要的结果吗?”
她把“顾老师”三个字咬得很重。
顾深靠着墙,低着头。走廊尽头的壁灯在他脚边投下一个模糊的光圈。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像自嘲。
“你就把我想得那么坏?”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是王哥自己干的。”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我刚知道。”
“一个网剧配乐的活,我跟他说了,不会再有人卡你。”
很长的沉默。长到他以为她挂断了。
她问:“为什么?”
顾深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墙上,壁灯的光照在他的肩膀上。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声。
“合同的事,是我定的。”他说,“你不签,我没话说。”
他停顿了一下。
“但用这种方式逼人,没意思。”
“谢谢。”
电话挂断后。
他拿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一分钟后,林萧萧收到一条消息。
王哥发来的。
“小林,之前有点误会。有个网剧配乐的活,预算不多,导演挺挑,想试试吗?资料发你邮箱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她想硬气地拒绝。想打一行字——“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
但她没有。
因为手机银行里502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她每一次呼吸里。
她的骄傲在生存面前,第一次变得如此脆弱。
她没有回复王哥。
但她打开了邮箱。
深夜。
她点开样片。
画面里是一个女孩。二十多岁,住在城市里一间很小的公寓里。凌晨三点,她坐在床边,面前是一个圆形的鱼缸。鱼缸里的灯是唯一的亮光,水波缓缓流动,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一条红色的鱼缓缓游过,悬在水中,像在看她。
三分钟。没有台词,没有音乐,只有水流动的声音。
她点开与顾深的对话框。
深吸一口气,给他发消息。
“项目我接了。我会还你这个人情。”
发送。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他回了。回得很快。
“怎么还?”
她几乎没有犹豫。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三个字。
“用作品。”
她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扣在桌上。
世界安静下来。
屏幕上的音轨起起伏伏,像她这段时间的心情。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再是顾深半掩在阴影里的脸,也不再是王哥虚伪的笑容,更不是银行卡里那串数字。
是《凌晨三点》里那个对着鱼缸发呆的女孩。
凌晨三点。城市最安静的时刻。
一个旋律从她指尖流出来。
是一种安静的陈述。
像凌晨三点独自走在空荡街道上,听到的风声和自己清晰的脚步声。
水波的光明明灭灭。
女孩的脸在光里忽隐忽现。
鱼的尾巴缓缓摆动,搅动一小片水纹。
她将外界强加给她的一切——不公、误解、暧昧的关照——全部隔绝在外,然后碾碎,融进音乐里。
窗外,城市灯火渐稀。
对面的楼里,最后一扇亮着的窗户也暗了。夜色浓稠,把她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包裹起来。屏幕的蓝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平静的弧度。
此刻,她还在写。
音轨一点一点延伸。一个音,又一个音。缓慢地、安静地、像凌晨三点鱼缸里的水一样,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