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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纯粹的善意
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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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
林萧萧把合同翻到第十七页,手指停住了。那行字印得清清楚楚——“创作共享署名:所有作品由顾深先生与创作者共同署名,顾深先生自动列为第二作者。”她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意思是,她写的每一首歌,顾深的名字都会出现在上面。不是合作,是烙印。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王哥。
王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笑容满面,仿佛递过来的是一张彩票。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法务,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在王哥说话的时候点头。
“小林,我们对新人极其优厚。”王哥用手指点了点合同,“预付款五万,分三期支付。分成比例二比八——顾深八,你二。别觉得少,顾深的流量你是知道的。你的名字挂在他旁边,三年内你就是一线。”
他顿了顿,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那个姿势好像在说:我给你的条件已经够好了,别不识好歹。
墙上的屏幕亮着。
顾深在视频连线那头。背景是某个酒店的套房,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大概刚醒不久,头发有些乱,穿着一件黑色T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林萧萧翻合同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观察——像一个人坐在窗边看街上的行人,并不真的在意谁在走、要往哪里去。
“林萧萧。”他突然开口了。
林萧萧抬起头,对上屏幕里那双眼睛。
“你签了,我保证你三年内成为一线。”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他说的不是她的未来,而是一个已经写好的剧本,她只需要在上面签个名字。
如果签了,她的每一首歌都会打上顾深的烙印。她用了这么多年学音乐,不是为了把名字写在别人的名字后面
林萧萧合上合同。
“我考虑一下。”
她站起来。椅腿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王哥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王哥压低的声音,大概是对法务说的。
“又一个不识抬举的。”
走廊很长。墙面是浅灰色的,每隔几米挂着一幅抽象画,画框擦得很干净,映出她走过的侧影。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攥着包带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明知道对方在挖坑、却不得不跳进去看一眼的感觉。
地铁上她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502.37元。
这个数字她今天早上看过。
上个月拿到那笔报酬时,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商场,给妈妈买了一件羊绒大衣,还给爸爸买了机械表,表盘是深蓝色的,皮表带。她记得很清楚。去年寒假回家,陪爸妈逛商场,他在那个柜台前站了很久。柜员把表拿出来给他试戴,他戴上的时候手腕转了好几下,对着灯光看表盘。然后他摘下来,还给柜员,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妈妈收到衣服后打电话来,声音里压着高兴:“你这孩子,乱花什么钱。”然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听到妈妈小声说了一句,“很合适。”
爸爸戴上手表后,逢人就说“闺女买的”。他在电话里不怎么说这些,是她从妈妈那里听来的。妈妈说,你爸现在出门都要把袖子卷起来。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
“以后不用给我打生活费了”,她说得底气十足。
现在她盯着502.37这个数字,想起那句话,觉得每个字都变成了石头,堵在喉咙里。
没事。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总会有活的。
“老周,上次说的那个网剧配乐,有消息了吗?”
“那个……资方突然有变动,指定了别人。我也奇怪呢?你最近得罪什么人了吗?”
林萧萧沉默了。
又过了一周,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小导演发来一条私信。
这个导演姓陆,三十出头,拍独立短片的,人很直。他们合作过一次,配合得挺好,后来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他有时候会把她推荐给别的剧组。
“萧萧,你得罪人了?”
林萧萧正端着泡面,一只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划开手机。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她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王哥那边放话说你‘活儿一般,脾气不小,不太好合作’。”陆导又发了一条,“我刚推荐你,就被人怼了回来。”
她盯着屏幕。泡面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手机屏幕上的字。
“王哥?顾深公司的那个?”
“对。圈里都在传。萧萧,你怎么惹上他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
林萧萧放下筷子,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
疼得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站在那间不到三十平的出租屋里,桌上堆着泡面盒,编曲软件的界面还开着。电脑旁边放着她那只用了三年的监听耳机,耳罩上的皮都磨掉了。键盘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打开那个备注为“顾深老师”的微信头像。
那是一张他的宣传照。他侧着脸,光影把他的轮廓切得很锋利。这张照片她在无数个地方见过——音乐平台的开屏、综艺节目的海报、粉丝做的应援图。
她以前只觉得这张照片拍得不错。
现在她想把它撕了。
这就是他的手段。
他们肯定做过很多次了。对不同的人。那些人也曾像她一样坐在那张椅子上,做出选择。
她的手指悬在拉黑键上。
手机响了,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萧萧,最近忙不忙?吃饭了没有?”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她要怎么说?说她现在兜里只剩五百块,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说她当初信誓旦旦说不用家里的钱?
现在这份骄傲变成了一把刀,割在自己身上。
她最后只回:“吃了。”
窗外暮色沉沉。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像棋盘。她看着那些光,感到一种被全面围剿的窒息。
她最终没有拉黑那个头像。
只是把备注从“顾深老师”改成了“顾深”。
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