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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囚鸟
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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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间里,小凯往咖啡机里塞胶囊。
“深哥这次真拼。”他随口说,“以前录歌,作曲压根不用来棚里。交完谱子就完事儿了,录音的时候来听一耳朵就算负责。”
林萧萧接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小凯把咖啡端起来,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歌手录歌,作曲的人不用跟全程的。demo交了,编曲定了,后面是制作人的活儿。深哥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天拉着你熬。”
他端着咖啡走了。
林萧萧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从热变温。
她签合同的时候,条款上写的是“配合录制工作”。她以为那是偶尔来确认一下细节,确认完就可以走。
没有人告诉她是每天。没有人告诉她是凌晨。
她翻出手机里的合同扫描件。违约金那一栏的数字,让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凌晨两点。林萧萧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连续五天,她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白天她还要上半天课,下午赶来,然后一直待到凌晨。
她正在改bridge段落的钢琴部分。右手的高音旋律需要快速跑动,她的指尖落在琴键上,颤抖通过琴键传递成不均匀的力度。
“你手在抖。”
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萧萧停下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手指从琴键上收回,放在膝盖上,攥紧。
沉默持续了几秒。
“今天算了。”顾深站起来,“回去睡。”
她开始收拾东西。谱子、水杯。动作很慢,因为快不起来。她把pad塞进包里时,听到顾深低声说了句什么。
没听清。好像是“跟我一样”。
她直起身。顾深已经走到门口,背对着她。
“什么?”
“没什么。明天别迟到。”
门关上了。
林萧萧不再坚持自己的原版旋律。
她把主歌的旋律线压平了。原本跳跃的改成平滑,原本复杂简化成单线条的铺垫。副歌部分,她把和声走向从四小节一循环改成两小节,重复了两次,更容易记住。
她弹完新版本,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
“对。”顾深说,“就是这个。”
林萧萧没有说话。
她看着琴键上的自己的手。这双手弹出了能被顾深认可的旋律。能被大众认可的旋律。能被市场买单的旋律。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
不是愤怒。愤怒在她熬过那些凌晨的时候已经耗尽了。也不是委屈,她知道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她该承受的东西。
只是空。
像是把自己最私密的日记撕掉,重写了一份应用文。格式正确,用词得体,谁看了都不会说不好。
只是那不再是她的日记。
她把新版本的谱子保存好,文件名标注“final”。关上电脑的时候,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自己映在黑色屏幕上的脸。
没有表情。
明天开始正式录音。
阿飞和小凯在晚上十一点就走了。顾深说想再待一会儿,林萧萧没有问为什么。她已经学会了不问他为什么。
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把谱子按页码整理好放进文件夹。水杯、充电线、耳机。每天都是这些东西。
“别急着走。”
顾深的声音从钢琴室的方向传来。
她停住。文件还拿在手里。
“给你听个东西。”
钢琴室只开着壁灯。暖黄色的光打在琴键上,其余的地方都是阴影。顾深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门口。
林萧萧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顾深把手放上琴键。
第一小节出来的时候,林萧萧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不是顾深。不是那个在舞台上唱着洗脑hook的顶流男歌手,不是那个专辑里每一首歌都精准计算过商业价值的偶像。
那只是一段钢琴独奏。安静的,带着和声色彩的。和弦叠在一起,有些地方甚至故意用了不和谐的音,像是刻意保留的刺。
没有任何商业编曲的痕迹。没有抓耳的重复段,没有情绪递进的公式。就是一段旋律,一个人,一架琴。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余韵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
“这是什么?”
“写着玩的。”顾深的手指还放在琴键上,没有看她,“不会发。”
“为什么?”
“小凯说我浪费才华。”他短促地笑了一声,“但有些东西,不想卖。”
林萧萧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钢琴前的。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坐在了钢琴凳的边缘。和顾深之间隔着一个八度的距离。
她把手放上琴键。
接着他停下的地方。
她顺着那丝不和谐的音往下走。没有往圆润的方向收,没有往“好听”的方向改。她把它展开,拉长,让它变成一个更私人、更内向的乐句。像是把一根刺小心地拔出来,放在光下仔细地看。
她弹完。
安静了很久。
“你看。”顾深低声道,“你明明可以写得让别人舒服。”
他停了一下。
“但你给自己的,藏的太深。”
林萧萧的手指还放在琴键上。琴键的触感微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留着刚才那串音符的余震。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这一周你让我改的那些——”她的声音有些干涩,“不是因为你觉得那样更好。”
顾深没有正面回答。他从琴凳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的工作是让别人舒服。你的工作,暂时也是。”
他走到门口。
“但你的东西,我听得懂。”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萧萧还坐在钢琴前。壁灯的光落在琴键上,照亮黑白分明的一排。
她把手重新放上去。
先弹了一遍这一周改出来的版本。平滑的主歌,易记的副歌,精准计算过的情绪曲线。每一个音符都在正确的位置上。
然后弹了一遍刚才接续的那段即兴。不和谐的,私人的,不会发表的。
她弹了很久。
最后她拿起手机,把那段即兴的旋律录了下来。文件名没有标注。只是一个日期。
那是她留给自己的。
后来这段旋律变成了《囚鸟》的bridge。顾深听到成品那天,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