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缪斯》林枫LF

2、不和谐音 合作的

　　合作的第一天，顾深迟到了两个小时。
　　林萧萧坐在工作室的角落，面前摆着两份编曲谱，每一份都用铅笔标注了改动意图。她已经反复检查了四遍，连休止符的位置都确认过。
　　阿飞灌下今天的第三罐红牛，罐子捏扁丢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响声。“深哥堵车。”他看了眼手机，“说是堵在环线上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木质调香水味先于人影抵达，混着烟草和室外干燥的空气。顾深穿着黑色T恤，头发随意抓过，像是刚从某个午睡的床上爬起来。
　　“抱歉，堵车。”他语气里没有半点抱歉的意思。
　　林萧萧把谱子递过去。他接过来，靠在调音台边翻页，动作很慢，像在读什么有趣的东西。翻完一遍，他把谱子往桌上一放。
　　“太学院派了。”
　　林萧萧的手指在腿上停住了。
　　“你的和声走向很工整，对位也干净。”顾深说，“但我要的不是教科书。我要更‘脏’一点的东西。撕裂感。你能理解吗？”
　　安静了两秒。
　　林萧萧没有争辩。她站起来，走到角落的钢琴前坐下。
　　深吸气。闭眼。
　　她把自己准备好的两个版本全部扔掉。脑中响起的不是谱子上的音符，而是顾深上一张专辑里一首非主打歌的旋律动机。她抓住那个动机，把它拆开。
　　旋律从她指下流出，是碎的，被人摔过又拼起来的东西。
　　最后一个音落下。没有人说话。
　　顾深走过来，站在钢琴旁边。“就这个。”
　　林萧萧低头记谱。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
　　“但整体还是有问题。”
　　她的笔停了。
　　“你写东西太自我了。”顾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是写给自己看的日记。你把自己的情绪原封不动地倒进旋律里，觉得这样就够了。”
　　林萧萧抬起头：“歌曲的意义本来就是抒发自我。”
　　“但你这样的自我，并不是大众都有的情绪。”顾深看着她，眼神平静，“你觉得有多少人会为你的内心独白买单？”
　　空气忽然变稀了。
　　“你太骄傲了。”
　　这句话不是嘲讽的语气。更像是一种陈述。正是这种陈述的语气，让林萧萧的手指收紧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音乐本来就不该被商业绑架，想说真正的创作不需要讨好任何人。这些话在她的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没有出来。
　　她想起那些评论区的留言。不是具体的字句，是读到它们时的感觉——胸口发凉，手指发麻，想关掉屏幕但关不掉。
　　“自以为高级。”
　　“根本听不懂她在写什么。”
　　“装什么清高。”
　　那些话和现在顾深说的话很像。只不过那些是谩骂，而他是在告诉她一个事实。
　　“明天开始，我跟你一起改。”顾深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你改得快，三分钟的事，没必要来回传文件。”
　　门关上了。
　　林萧萧还坐在钢琴前。阿飞悄悄把第四罐红牛打开，气泡的声音在安静的控制室里格外清晰。

　　连着几天顾深下午才来，却会待到凌晨。
　　林萧萧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第一天她以为只是偶然，第二天她以为是因为进度紧。到了第三天凌晨一点，当阿飞已经在沙发上睡着、而她还在钢琴前调整副歌的和声走向时。
　　“还是不对。”
　　顾深靠在控制室的椅子里，闭着眼睛。他已经让她试了四个版本。每一个她都觉得没问题，每一个他都说“不对”。
　　“你告诉我哪里不对。”林萧萧的声音有些发紧。连续三天睡眠不足，她的太阳穴在跳。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林萧萧的手指从琴键上收回。凌晨一点十七分，窗外是漆黑的城市，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声。
　　“为什么一定要我在场？”她问。
　　顾深睁开眼睛。他从椅子里坐直，看着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出表情。
　　“因为你改得快。”他说，“我叫别人改，来回三天。你在，三分钟。”
　　理由很合理。
　　林萧萧无法反驳。
　　萱萱的到来，打破了这里的沉默，她直接贴着顾深坐下。
　　她是顾深的师妹，顾深给他写了不少歌。
　　顾深靠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靠背边缘，指尖几乎碰到萱萱的肩膀。她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精心调过音高的铃铛。
　　顾深低下头，嘴唇凑近她的耳廓，说了句什么。萱萱笑得更响了，身体往他身上靠了靠。
　　林萧萧坐在角落的小桌边，耳机只戴了左边。她握着笔，笔尖悬在谱面空白处。
　　萱萱的笑声穿过右耳，落进耳朵里，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落在正确的和弦中间。
　　她把耳机音量调大一格。弦乐涌上来，淹没那些笑声。手指关节在铅笔上发白，她松了松，又握紧。
　　“林萧萧。”
　　顾深的声音穿透耳机。
　　她抬起头。
　　顾深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他哼起一段旋律——萱萱新歌的副歌。音准很好，节奏故意拖了一点。“你觉得这段副歌怎么样？”
　　林萧萧摘下耳机。
　　她看着顾深，目光平直。
　　“第三小节的和声走向太常规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向萱萱，仍然落在顾深身上，“第二遍重复时，鼓点可以后移半拍，会有一种不舍的纠缠感。”
　　安静。
　　萱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睫快速眨动了两下。
　　顾深看了林萧萧两秒，笑了
　　他转头对萱萱说：“听到了？专业的意见。你先回去，我要工作了。”
　　萱萱站起来，拿包的动作很快。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门开了又关上。
　　顾深走到小桌边，俯身看她面前的谱子。他的影子落在屏幕上。
　　“你不喜欢她？”
　　林萧萧的笔尖落在谱面上，没有停。“我不评价你的私生活。”笔画流畅，没有迟疑，“我只评价歌曲。”
　　顾深直起身。他的影子从屏幕上移开。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他离开的脚步声，和他推门而出之前，那一声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