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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窗 从挑衅到双 ...

  •   书院在山腰,春日海棠堆云,秋日银杏铺金。温言来的时候,正逢海棠落瓣,粉白的花雨里,他一袭白衣,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满院的目光都追着他走。
      裴屹川靠在廊柱上,把嘴里的草茎咬了个对折。
      他认识温言。或者说,全城的人都认识温家公子——世代书香,过目成诵,连山长都说“此子有林下之风”。
      而裴屹川呢?商贾之子,靠着父亲捐了笔修葺费才进了这所书院。先生们看他的眼神客气,客气里带着一丝“你不该在这里”的疏离。
      温言什么都没做,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照。他背书从不卡顿,字迹清隽如帖,连吃饭都斯文得体。每次先生拿他的课业当范本念完,总会不经意地扫裴屹川一眼。
      那一眼不是嘲讽,甚至不是刻意,只是自然而然的对比——像阳光照过美玉,顺便照出了瓦砾的黯淡。
      裴屹川恨透了那种感觉。
      他不恨温言。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消化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
      所以那天,当温言坐在他前排,安安静静地翻开书时,裴屹川把蘸饱了墨的笔轻轻一弹。墨迹落在书页上,像一朵黑色的花。
      “哎呀,手滑了。”
      温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意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裴屹川笑得更灿烂了。
      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硌得他生疼。
      后来的日子,裴屹川的恶作剧变本加厉。藏他的书,往砚台里倒茶,在他要交的课业上画乌龟。温言从不发火,只是默默收拾残局,偶尔回敬一下——比如在裴屹川的课业本上用蝇头小楷标出所有错字,附一句“望裴兄重做三遍”。
      裴屹川气得牙痒,却又忍不住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字是真的好看。
      秋天的时候,裴屹川在山脚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腿。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往回走,路上碰见了温言。
      温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蹲下来,撕了自己的衣摆给他包扎。
      裴屹川僵住了。
      “你干嘛?”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温言低着头,手上动作很轻:“伤口不处理会化脓。”
      “关你什么事?”
      温言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午后的阳光穿过树荫,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愤怒,但多了一点裴屹川看不懂的东西。
      “你每次往我砚台里倒茶,”温言的声音很轻,“我都知道是你。”
      裴屹川没说话。
      “你每次藏我的书,我都知道在哪里。”温言垂下眼,继续包扎,“我从来不告诉先生。”
      “……为什么?”
      温言没有回答。他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走了。
      裴屹川坐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觉得膝盖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疼的是胸口某个地方。
      后来他想,也许从一开始,他那些恶作剧就不是因为恨。
      也许他只是想让温言看着自己。哪怕是皱着眉,哪怕是无奈,哪怕是生气——只要他看着自己。
      入了冬,书院停课那日,下了很大的雪。裴屹川收拾东西走得最晚,出门时看见温言一个人站在廊下,似乎在等什么人。
      雪落了他满肩。
      裴屹川走过去,把伞撑到他头顶。
      温言偏过头,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小小的水珠。
      “我没带伞。”温言说,声音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清润。
      “我知道。”裴屹川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半个身子露在雪里。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雪很静,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裴屹川忽然说:“温言,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我干的,为什么不告状?”
      温言看着前方的雪幕,过了很久才说:“因为你不坏。”
      “什么?”
      “你只是……”温言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不知道怎么跟人和好。”
      裴屹川的脚步停了。
      雪落在他们之间,细细密密的。
      温言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雪光映得他的脸近乎透明,而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再掩饰的温度。
      “裴屹川,”他说,“你第一次往我书上甩墨的时候,其实我在笑。”
      “……笑什么?”
      “笑你。”温言的嘴角微微弯起来,“你甩完墨那个表情,像是做贼心虚,又像是等着挨骂。很……有意思。”
      裴屹川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他伸出手,把温言肩上的雪拂去。指尖碰到衣料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呼吸都轻了。
      “温言。”他说。
      “嗯。”
      “你耳朵红了。”
      “……嗯……你……耳朵也红了。”温言偏过头去,嘴角却弯了一个弧度。
      裴屹川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温言没有看他,转过身,踏进雪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灯笼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的。
      “裴屹川。”
      “……干嘛?”
      “走吧。”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别让我等太久。”
      裴屹川攥紧了伞柄,红着脸,大步追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色。灯笼橘黄的光晕笼着两个人,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画上没有题字,
      但谁都看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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