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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萌蘖 欢脱师兄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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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子坐落在城南一条老巷尽头,青砖黛瓦的院子里,从早到晚都响着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钱云笙十二岁那年,师父周春荣带回来一个小师弟。
钱云笙正趴在廊下啃西瓜,师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罗,可惜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那孩子抿着嘴唇,眼神又冷又硬,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这是你们小师弟,叫慕雨。以后就跟着咱们班子了。”
师兄弟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那孩子一言不发,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钱云笙啃完最后一口西瓜,抹了把嘴,笑嘻嘻地挤进去,蹲下来跟那孩子平视:“嘿,小师弟,你几岁了?”
慕雨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只淡淡一瞥,就又垂下去了。
“八岁。”声音倒是好听,只是冷得能掉冰碴子。
钱云笙一点也不介意,伸手就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我也是八岁进班子的,被师父打得满地找牙,你肯定比我强。”慕雨偏头躲开他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很不习惯被人碰。钱云笙也不在意,笑嘻嘻地收回手,转头冲师父喊:“师父,这小师弟长得真好看,以后肯定是个角儿!”
师父瞪了他一眼。
慕雨终于抬起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戒备,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茫然。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慕雨本是苏州大户人家的少爷,一朝败落,父亲病故,家产被族人瓜分殆尽,母亲改嫁,他辗转被送到了舅舅家。舅舅托了关系把他送到周春荣这里来,说是“拜师学艺”,其实多少有点甩包袱的意思。
这些事情,钱云笙是从师父那里听来的。
慕雨刚来的时候,跟班子里的师兄们格格不入,像是用一层透明的壳把自己罩起来了,你能看见他,他也能看见你,但永远够不着。
练功的时候,压腿疼得满头大汗也不吭一声,师父让练一百遍他就练一百遍,绝不少一遍,但也绝不会多练一遍。他像一杆被校准过的秤,不偏不倚,恰到好处,精准得不像个孩子。
师兄弟们抱怨:“这小师弟,跟块石头似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钱云笙正在院子里练翻跟头,额头上全是汗,听他们这么说,停下来想了想:“他不是石头,他是……怎么说呢,就像那种特别贵的瓷器,怕摔,所以不敢让别人碰。”
那天下午,师父教了一段《牡丹亭》里的【皂罗袍】,让大家都跟着学。钱云笙嗓子好,唱起来圆润流畅,师兄弟们都说好听。师父也点了点头,给出最高评价“还行”。
轮到慕雨唱的时候,钱云笙正蹲在角落里啃梨。那孩子站在院子中间,身量还未长开,瘦得像一根青竹,可他一开口,钱云笙手里的梨就掉了。
那声音清冽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泠泠的,脆生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透亮。他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不是那种故意做出来的伤感,而是一种天然去雕饰的、干干净净的愁。
师父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钱云笙蹲在地上,梨也不捡了,就那么仰着头看着慕雨。午后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那孩子身上,他闭着眼睛唱,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钱云笙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小师弟真好看,真好看,太好看了。
慕雨唱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师父放下茶壶,慢慢地说了一句:“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从那天起,钱云笙就格外留意这个小师弟,可他表达喜欢的方式就是——逗慕雨。
慕雨在院子里练功,钱云笙会突然从背后冒出来,在他耳朵边大喊一声“嘿!”慕雨被吓得一个趔趄,回过头来瞪他一眼,眼神冷得能结冰。
慕雨在屋里看书,钱云笙会推门进去,手里举着一只刚从后院捉的蚂蚱,说:“小师弟你看,这只蚂蚱长得好像你,都是细细长长的。”慕雨面无表情地把书合上,起身就走。
慕雨吃饭,钱云笙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他碗里,笑嘻嘻地说:“多吃点,你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了。”慕雨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把肉夹回了钱云笙碗里。
钱云笙总觉得有什么哽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二师兄景秋山私下里跟钱云笙说:“你别老逗慕雨了,你没发现他是真的不自在吗?你越逗他,他越把自己裹得紧。”
钱云笙想了想,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知道了。”
第二天,钱云笙果然不逗慕雨了。见了慕雨就规规矩矩地点头,喊一声“小师弟”,然后就走了。慕雨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但过了两天,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又过了两天,他在院子里练功的时候,频频往门口看,好像在等什么人突然冒出来吓他一跳。
第五天的时候,慕雨终于忍不住了,在吃晚饭的时候主动问钱云笙:“师兄,你今天嗓子不舒服吗?怎么没听见你说话。”
整个饭堂安静了一瞬。这是慕雨进班子以来,第一次主动跟人说话。
钱云笙端着碗,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只弯弯的月牙。他看了景秋山一眼,景秋山冲他微微点头。钱云笙放下碗,一本正经地说:“没有啊,我嗓子好得很,就是觉得之前太吵了,怕烦着你。”
慕雨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也没有很吵。”
钱云笙的脸一下子烫起来。
那天晚上,钱云笙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想着他说的那句“也没有很吵”,想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想着他垂下去的长长的睫毛,心里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怎么都按不住。
他翻了个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对面铺上的慕雨。那孩子睡着了,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轮廓柔和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嘴唇微微抿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突然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这个师弟面前。
这个念头吓了他一跳,赶紧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觉。
入秋以后,戏班子接了一单大生意,城里首富赵老爷做寿,请班子去唱堂会。师父挑了最好的几折戏,《长生殿》《牡丹亭》《玉簪记》,主角全都定了钱云笙。钱云笙那时候已经十三岁了,嗓子好,身段好,扮相更是没得挑,师父说他是“天生的柳梦梅”。
慕雨被安排在开场唱一折《思凡》,是小尼姑色空的段子。师父说让他见见场面,积累积累经验。慕雨没有异议,默默地把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落。
堂会那天,钱云笙在后台扮戏,对着铜镜描眉画眼,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慕雨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让师傅给他包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钱云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紧张?”钱云笙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
慕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钱云笙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松子糖,塞到慕雨手里。那是他早上特意去街上买的,知道慕雨爱吃甜的,又不愿意跟人说。慕雨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琥珀色的糖,愣了一下,然后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甜吗?”钱云笙问。
慕雨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那就对了,”钱云笙笑嘻嘻地说,“你想想看,底下的宾客都是来吃席的,谁管你唱得好不好?他们只关心肘子炖得烂不烂。你就当下面坐着一排大肘子,对着大肘子唱戏,有什么好紧张的?”
慕雨偏过头去,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但眼里的紧张确实散去了不少。
开场锣鼓一响,慕雨登台了。
钱云笙从幕布后面偷偷看出去,他开口唱第一句“昔日有个目连僧”,声音清亮得像一把碎银子,哗啦啦地洒满了整个园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吸引住了,钱云笙看见赵老爷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慕雨唱到“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的时候,眼波流转之间,钱云笙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台上的小尼姑不是在唱戏,她就是在思凡,就是在挣扎,就是在那种想要冲破束缚又不敢的纠结里沉浮。慕雨把自己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倔强、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全都揉进了那个角色里。
一折唱罢,满堂喝彩。赵老爷当场赏了五十两银子,点名要慕雨再唱一折。
慕雨回到后台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耳尖红红的,眼睛也比平时亮了一些。钱云笙迎上去,把准备好的热茶递给他,由衷地说:“小师弟,你今天唱得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慕雨接过茶,低头喝了一口,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师兄的糖。”
钱云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心里那朵花开得铺天盖地。
可接下来的事情,谁也没想到。
钱云笙上台唱《牡丹亭》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他扮的柳梦梅风流倜傥,唱腔婉转动听,跟杜丽娘配得天衣无缝。可唱到《惊梦》那一折的时候,他的嗓子忽然哑了。
那一声“姐姐”唱到一半,声音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地坠了下去。钱云笙心里“咯噔”一下,经验老到地借着身段掩饰过去,把后面的唱腔改了调,降了半个音,勉强糊弄了过去。但懂戏的人都听出来了,钱云笙今天的嗓子不对。
下台之后,师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一眼里的意思钱云笙懂——这是大事。
果然,第二天早上起来,钱云笙的嗓子彻底哑了,连说话都费劲,更别说唱戏了。师父请了城里最好的郎中来看,说是用嗓过度,加上受了秋燥,声带受损,需要静养三个月,这期间不能唱一句戏。
三个月。对于戏班子里的台柱子来说,三个月不能唱戏,等于要了半条命。
钱云笙倒没有太沮丧,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正好,我这三个月就当个废物,天天吃了睡睡了吃,养得白白胖胖的。”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眼睛里那点亮光暗了下去。
最着急的人是慕雨。
这个平时对什么事情都淡淡的少年,在钱云笙嗓子出问题的第一天晚上,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师父,说想替师兄顶几场戏。师父看了他一眼,说:“你功底还不到,火候不够,撑不起大戏。”慕雨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倔强谁都看得见。
从那天起,慕雨练功的时间翻了一倍。练得嘴唇发白,练得两条腿直打颤。师父看不下去了,说:“慕雨,你别这么拼命,小心伤了身子。”慕雨擦了把汗,说:“师兄的戏不能没人唱。”
钱云笙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坐在廊下喝胖大海泡的水,愣了好半天,然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胖大海特别甜,甜得他鼻子都有点酸。
从那以后,每天慕雨练功的时候,钱云笙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端着茶壶,像个吃闲饭的老头儿,安安静静地看着。慕雨一开始不自在,练着练着就会偷偷往钱云笙那边看一眼,对上钱云笙的目光,就赶紧收回去,耳尖红红的。
有时候钱云笙会指点他几句,虽然不能唱,但他对戏的理解很深,慕雨嘴上不说,但每次都认认真真地听了,然后按照钱云笙说的去改,改完之后再看钱云笙,钱云笙就会冲他笑眯眯的点头。慕雨的嘴角就会微微弯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钱云笙每次都能捕捉到,然后心里就像喝了蜜一样甜。
有一天下起了秋雨,院子里湿漉漉的,没法练功。慕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放在钱云笙面前,面无表情地说:“师兄,天冷了,喝点姜汤,对嗓子好。”
钱云笙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小师弟,你这姜汤里是放了半斤姜吗?”
慕雨微微别过脸去,不语。钱云笙笑着把整碗姜汤喝完了,之后伸出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像只被烫到的狗。慕雨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绷住了,但那一瞬间的笑容,像春天里第一朵绽开的花,让钱云笙看得移不开眼。
“小师弟,”钱云笙忽然认真地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慕雨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透透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他猛地站起来,说了句“碗我拿去洗”,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钱云笙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里那朵花开得太厉害了,撑得他胸口又暖又胀,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钱云笙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第二天早上,慕雨再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师弟,你的戏我听了百遍,每一遍都好听。但最好听的,是你叫的那一声师兄。”
慕雨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纸条仔细地折好,贴身揣进了怀里,靠近心口的地方。
从那以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慕雨还是会躲着钱云笙的目光,但躲完之后会偷偷地看回来。钱云笙逗他的时候,他还是会皱眉头,但眉头底下藏着的已经不是厌烦,而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回应的欢喜。他依然不爱说话,但他开始会在钱云笙身边多待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钱云笙做那些有的没的的事情。
钱云笙的嗓子一日日清亮回来,而他心里那根被人轻轻拨动的弦,余音袅袅,却再也停不下来了。
含熏待清风,
萌蘖向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