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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蚨契 赵潦,城南 ...

  •   赵潦,城南一带的人都认识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纯粹是这小子永远能在不该看见他的地方看见他。城隍庙的房梁上、果园里的梨树下……连衙门捕快蹲坑逮人时,一回头都会发现他也蹲在旁边,还递过来半块烧饼。
      没人抓他,因为他手底下有分寸。偷只偷散碎银两,摸只摸不看家的物件,隔三差五还给人还回去,附赠一句“你东西掉了”。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借。
      他刚吃完最后一颗馄饨,就看见一辆青帷马车慢悠悠地停在了对面的醉仙楼下。车帘一掀,下来个白衣公子,手里捏着把折扇,眉眼含笑,周身气派得很。
      赵潦一眼就认出来了——范倾川,京城范家的大少爷,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买东西不看价,逛书摊翻两页就给钱,出手大方得让赵潦心疼。
      “好一个冤大头。”赵潦抹了抹嘴,笑嘻嘻地凑了上去。
      他装作被人追赶的模样,一头撞进范倾川怀里,顺手就把人家腰间的玉佩给摘了,动作轻得像风吹落叶,连他自己都差点没感觉到。
      那玉佩成色极好,触手生温,少说也值个百八十两。
      “公子救我!”赵潦抓着范倾川的衣袖,满脸惊慌,“有人要打我!”
      范倾川低头看他,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笑容不变:“谁要打你?”
      “就……就后面那些……”赵潦回头一指,巷子里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他干笑两声,正准备脚底抹油开溜,手腕却被人一把握住了。
      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扣在了脉门上,挣都挣不开。
      “拿了别人的东西,不说声谢谢就走?”范倾川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潦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满了笑:“公子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不懂?”范倾川另一只手伸过去,拍了拍他袖口里的那枚玉佩却并未拿出来,挑眉问赵潦,“那这个是什么?”
      赵潦:“……捡的。”
      “哦,捡的。”范倾川点点头,折扇抵着下巴,忽然笑了,“那正好,我也捡了一样东西,你给看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板,——上面刻了个小小的“赵”字,是他闲得无聊刻上去的。
      赵潦脸色一变,伸手去摸腰间,钱袋子果然不见了。
      “你什么时候——”
      “你撞进我怀里的时候。”范倾川笑眯眯地把铜板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手艺不错,可惜眼神差了点。”
      赵潦头一回在偷东西这件事上栽跟头,栽得还这么彻底。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范倾川,对方却一脸无辜地回望他,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行,我认栽。”赵潦梗着脖子,“公子想怎么处置?送官还是打一顿?”
      范倾川摇摇折扇,上下打量着他,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破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股皂角香。那双眼睛,瞳仁亮得像淬了星子,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明明是副小混混的模样,偏生得这般眉清目秀。
      范倾川把铜板往赵潦掌心一塞,转身往醉仙楼里走,“从今天起,你给我当三个月跟班,抵这枚玉佩的惊吓费。”
      赵潦愣了愣,捏着铜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影施施然进了酒楼。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冲着门里喊:“谁要给你当跟班!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没人理他。
      醉仙楼二楼的窗边,范倾川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那个跳脚的小混混,他勾了勾嘴角,抬手去扶栏杆,忽觉袖袋一沉,伸手摸入,指尖触到一片温润——那枚玉佩不知何时被悄悄塞了回来,静静躺在暗袋里,还……多了一根狗尾巴草。
      “有意思!”他轻声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赵潦顶着两个黑眼圈蹲在范府后门的石阶上。他本不想来的,可那枚铜板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宿。那人到底什么时候偷的他钱袋子?他赵潦在城南混了三年,头一回碰上个比他还手快的。
      正想着,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范倾川换了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半束半散,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猫。他看见赵潦,一点惊讶的意思都没有,反倒往他怀里扔了个油纸包。
      “瑞云斋的百合酥,吃吧。”
      赵潦接住点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范倾川没回答,只是抿唇狡黠地笑了一下,伸手从赵潦发间拈下一根草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似的。
      “走吧,今日带你去收账。”
      收账这事儿赵潦熟。城南那些赌坊当铺,哪家收账他没帮着跑过腿?可范倾川收账的方式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一家的掌柜点头哈腰地把银子奉上,范倾川收了钱,却从袖中取出一盒点心递过去:“听说令堂近日身子不适,这盒枣泥糕是我让厨房特意做的,少糖。”
      第二家是个布庄,老板愁眉苦脸地说最近生意不好,想再宽限几日。范倾川也不催,反而坐下来跟人家聊起来,最后画了幅图样给他,说是新出的织法,可以试试。
      赵潦跟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百合酥咬了一口都忘了吃。范倾川侧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伸手把他嘴角的点心屑擦掉了。
      赵潦被这个动作弄得耳根一热,赶紧别过头去,嘴里嘟囔着“公子哥儿就是毛病多”,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快了两拍。
      他不知道的是,范倾川收回手后,指尖在那点碎屑上轻轻捻了捻,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天傍晚下了一场急雨。两人被困在南街的茶棚里,赵潦百无聊赖地拿筷子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乌龟,画着画着觉得不对,抬头一看,范倾川正拿着他的铜板在指间翻转,手法比他还娴熟。
      “你教我这个。”赵潦忽然说,“我教你怎么在市井里不被人坑,怎么样?”
      范倾川挑眉:“你觉得我会被坑?”
      “就你这种走到哪儿都撒钱的冤大头,不被坑才怪。”赵潦伸手去抢铜板,范倾川手腕一翻,铜板就消失在了指缝间。
      “那得看你抢不抢得到。”
      雨声渐密,茶棚顶上的茅草被打得噼啪作响。两个人隔着一张木桌较上了劲,四只手翻飞交错,铜板在范倾川修长的指尖时隐时现,像一颗捉不住的流星。
      赵潦终于按住了范倾川的手背,得意洋洋地去掰他的手指。手指一根根被掰开,掌心里却是空的。
      “在这儿呢。”
      范倾川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带着温热的呼吸。赵潦猛地回头,铜板正夹在范倾川的唇间,近在咫尺的距离,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赵潦愣在原地,心跳声盖过了雨声。
      他故作镇定的伸手把那枚铜板从范倾川唇间取了下来,指腹擦过对方的嘴唇时,微凉的指尖像被烫了一下。
      范倾川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渐渐沉淀成一种赵潦看不懂的神色。
      铜板上沾了一点湿润,赵潦把它死死攥在掌心里。
      雨停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棚,谁都没说话。夕阳把长街染成了橘红色,积水映着天光,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走了很久,赵潦忽然开口:“喂,范倾川。”
      “嗯?”
      “你那枚玉佩……其实我第一天就还给你了,是不是?”
      范倾川脚步顿了顿,随即轻笑出声。“是啊,所以让你当跟班,本来就不是因为这个。”
      赵潦心头一跳,想问那是为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踢着脚下的石子,闷声说了句“知道了”,耳根却红得能滴出血来。
      范倾川走在前面,忽然回头,夕阳从他身后铺展开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里。
      “赵潦。”
      “啊!”他低头走路,差点撞进范倾川怀里。
      “明天还来吗?”
      赵潦抬头看他,那个瞬间他觉得范倾川眼里有什么东西比夕阳还要烫。他偏过头压了压嘴角,再回头时潇洒地把铜板往空中一抛,接住,攥紧。
      “废话,三个月还差八十九天呢。”
      范倾川笑了,不是那种平时挂在脸上应付人的弧度。
      那天晚上赵潦躺在自己的破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枚铜板。铜板上除了他刻的“赵”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小小的刻痕。
      他凑到油灯底下仔细辨认,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范”字,刻得极浅极细,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赵潦把铜板贴在胸口上,笑骂了一句。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城南低矮的屋檐,也照着范府高墙内一扇未关的窗。范倾川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那根压干的狗尾巴草,指腹一遍遍摩挲过草茎上细密的绒毛。
      狗尾巴草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像一个无声的约定。
      两心同照未名时,
      一叶随风各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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