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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店开了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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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开了三年,八张桌不够坐了。
我把隔壁铺面也盘下来,墙打通。
从八张桌变成了十六张。
又请了三个帮工,后厨加了两个灶。
刘哥现在是后厨总管。
手底下管着切肉的、配菜的、洗碗的。
何东升了前厅经理,管跑堂的、收银的。
小杨是副经理,何东的帮手。
我还是老板,兼着炒料的师傅。
底料这一块,我不放给别人。
不是不信任,是二姨婆说过。
炒料的手,得有数。
盐多少,辣椒多少,火候大小。
全在手上,差一点味道就偏了。
我炒了这么多年,手上有数了。
闭上眼睛也知道料炒到了哪一步。
每天凌晨四点半,我去菜市场。
澜州城东的菜市场,天不亮就开市。
我推着三轮车,挨个摊位走。
卖肉的老陈看见我就打招呼。
说沈老板,今天的后腿肉好,给你留了。
卖菜的阿婆七十多了。
每天挑着担子从城外进来。
她的菜是自己种的,量少但新鲜。
我把她的菜全包了。
她说你这后生,心好。
我说阿婆,不是我一个人吃,是店里用。
她说那也一样。
你店里的客人吃了,也算我做功德。
我听了,心里热乎。
买菜回来,五点半。
后厨灯亮起来。
刘哥已经在磨刀了。
他磨刀有讲究。
磨石要用水泡透,刀要斜着推。
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磨完了用拇指试试刃,满意地点点头。
案板上的肉,他切了三年。
刀工越来越好。
一片片铺在盘子里,薄得透光,红白分明。
新来的客人看见,先不吃,拿手机拍。
刘哥就得意,说这是手艺。
我不管那些。
钻进后厨最里面那间小屋。
那是我炒料的地方,只容一个人转身。
灶上一口大铁锅,旁边摆着各种料。
郫县豆瓣,干辣椒,花椒,八角。
桂皮,香叶,醪糟,冰糖,牛油。
这些料,我闭着眼也能摸到。
油烧热,先下姜片。
炸出香味捞出来。
再下豆瓣,小火慢炒。
炒到油变红,香味出来。
下辣椒花椒,滋啦一声。
满屋子呛。
我戴着口罩,眼睛还是辣得流泪。
但手上不停,铲子一直翻。
炒料这事儿,不能停。
停了就糊,糊了就全废了。
炒一锅料,要四十分钟。
炒完了,浑身湿透。
我坐在小屋里喘口气。
墙上贴着两张纸条。
一张是周姨的红糖糍粑方子。
一张是宋瑶婚礼上那张蘸料配方。
两张纸都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我用胶带粘了又粘。
刘哥说裱起来吧。
我说不用,贴着就行。
能看见就行。
底料炒好,加水煮开。
一大锅红汤,分成小锅端出去。
店里慢慢上人了。
中午一拨,晚上一拨,宵夜还有一拨。
澜州人吃火锅不分时候。
夏天吃到冬天,中午吃到半夜。
十六张桌,经常翻台两三轮。
我炒的料,一天要用掉两大锅。
方悦来过一次,带着她老公和孩子。
孩子管我叫舅舅,又长高了一截。
我专门给他调了个不辣的小锅。
白汤,几片姜,几段葱。
和我小时候姥姥煮的一样。
他吃得吧唧嘴,说舅舅的火锅最好吃。
方悦说这孩子,在家不吃肉。
到你这儿就什么都吃。
我说火锅养人。
她老公是第一次来,斯斯文文的。
吃了一口红汤,眼镜片上全是雾。
摘下眼镜擦,擦了又吃。
方悦在旁边笑,说你慢点。
他说慢不了,这味儿太正了。
我给他们加了菜。
红糖糍粑端上来,孩子抢着吃。
方悦尝了一块,愣了一下。
说这是老周家的味道。
我说嗯,周姨的方子。
她低头又吃了一块。
说你把云城也带过来了。
我说带过来了,都在锅里。
方悦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
说你真的在这扎根了。
我说嗯,不走了。
她说那以后每年带孩子来。
我说好。
她上车,车窗摇下来。
孩子探出头喊,舅舅再见。
我挥手,看车开走。
榕树的叶子落了几片。
老橘蹲在门口,尾巴慢慢扫。
晚上打烊后,刘哥问我。
那女的是谁,大学同学。
他说看着关系好。
我说嗯,十几年的交情了。
他点点头,说吃火锅吃出来的。
我说对,吃出来的。
何东在旁边插嘴,说我也是吃出来的。
小杨说我也是。
刘哥说我也是。
我说你们够了,洗碗去。
他们就笑,端着碗去后厨。
水声哗哗的,笑声也哗哗的。
老橘从门口踱进来,跳上柜台。
蹲在铜锅旁边,尾巴盘好。
眯着眼看我。
我把它捞起来,放腿上。
它咕噜咕噜,像锅里滚汤的声音。
店里安静下来。
只有后厨的水声和笑声。
铜锅在柜台上亮着。
我把老橘放回柜台。
站起来,走到店门口。
澜州的夜,榕树气根垂着。
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了。
远处有摩托车突突过去。
我想起刚来澜州那天。
清晨,空气湿漉漉的。
我拎着箱子,铜锅在里面沉甸甸。
不知道往哪走。
现在知道了。
就这儿。
就在这儿。
夏天最热的时候,店里来了个人。
我正钻在小屋里炒料。
小杨进来说,老板,有人找。
我出去,满头汗,脸烤得通红。
柜台前面站着个中年人,穿白衬衫。
戴着眼镜,头发有点花白。
我不认识他。
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下。
说你就是沈老板。
我说对,您找我。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上面写着,澜州餐饮协会,副会长,陈锦和。
我说陈会长,什么事。
他笑了一下,说你这店,名气大了。
想请你加入协会。
我愣了一下。
餐饮协会,我从来没想过。
我说我就是个炒料的,加什么协会。
他说你谦虚了。
老沈火锅,现在澜州谁不知道。
城东那家,老板年轻,锅底自己炒。
用的方子是家传的。
我说不是家传,是东学西学凑的。
他说那也是本事。
我让他坐下,叫小杨端个小锅上来。
他摆手说不吃,坐坐就走。
我说来都来了,尝尝今天炒的料。
锅端上来,红汤翻滚。
他夹起一片肉涮了,放进嘴里。
嚼了嚼,没说话。
又夹了一片。
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说。
你炒料炒了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从二姨婆教我那年开始算。
十几年了。
他说怪不得。
锅底里有时间。
我没听懂。
他说火锅这东西,底料是活的。
炒料的人往里放的不只是辣椒花椒。
还有日子。
日子够了,味道就厚了。
我听了,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又吃了几片,擦了擦嘴。
说协会有个传统活动。
每年秋天办一次火锅大赛。
邀请澜州各家火锅店参加。
评委是老百姓,吃完了投票。
去年的冠军是城西的“江上鲜”。
他说你要是参加,我给你报名。
我说我想想。
他站起来,说想好了打电话。
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铜锅。
说那锅有年头了吧。
我说我二姨婆传的。
他点点头,说好好留着。
那是根。
然后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
老橘蹲在铜锅旁边,喵了一声。
刘哥从后厨探出头,说谁啊。
我说餐饮协会的,叫我去比赛。
他说去啊,怕什么。
何东也探出头,说比赛赢了是不是有奖金。
小杨说有奖牌。
我说你们怎么比我还积极。
刘哥说因为你的火锅,我们知道。
最好吃。
我心里热了一下。
说那行,去。
秋天,火锅大赛在澜州人民公园举行。
公园里摆了几十张小桌。
每家参赛的店占一个摊位。
锅灶自带,食材自带。
我们店去了一辆小货车。
刘哥何东小杨都去了,老橘也带去了。
它蹲在我们摊位旁边的一个纸箱里。
公园里人山人海。
澜州人听说有火锅比赛,全来了。
空气中全是麻辣味。
几十种底料的味道混在一起。
像一锅巨大的火锅。
我们支起灶,我把铜锅带来了。
放在最中间,炭火烧起来。
红汤倒进去,翻滚。
旁边摊位的人看见铜锅,都围过来看。
说这个锅讲究。
我没说话,专心看火候。
比赛开始,评委是现场的市民。
每个人发三个塑料牌子。
吃一家,觉得好就投一个。
投完为止。
我把第一锅料炒出来的时候。
摊位前面已经排起了长队。
刘哥切肉,何东配菜,小杨端锅。
我站在灶前,一碗一碗调蘸料。
麻酱,蒜泥,香油,醋,一点点糖。
队伍慢慢往前挪。
每个人端到小锅,夹起第一片肉。
放进嘴里。
然后他们的表情就会变。
先是烫,再是辣,然后是香。
最后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有个大姐吃完,没走。
站在摊位前面,眼眶红红的。
我说怎么了,不合口味吗。
她说不是,是想起我妈了。
我妈在世的时候,也这么煮火锅。
她说完,把三个牌子全投进我们的箱子。
然后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刘哥说老板,锅要糊了。
我回过神,继续炒料。
比赛从中午持续到傍晚。
太阳落山时,投票结束。
主办方把箱子收走统计。
我们收拾摊位,铜锅慢慢凉下来。
老橘从纸箱里跳出来。
蹲在铜锅旁边,看着人群。
天黑了,公园里的灯亮起来。
主办方搭的台上,主持人拿着信封。
第三名,城北的“蜀香园”。
第二名,城西的“江上鲜”。
然后他拆下一个信封,看了一眼。
说第一名。
城东,老沈火锅。
刘哥一把抱住我。
何东和小杨在旁边跳。
老橘被吓得钻回纸箱里。
我站在那,愣住了。
陈锦和从台上走下来,握着我的手。
说我就知道。
我拿着那个奖牌,很轻。
上面刻着“澜州火锅大赛金奖”。
我说谢谢。
他说不用谢我。
是你那锅汤里的日子,够厚。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店里。
把奖牌挂在铜锅旁边。
老橘蹲在柜台上,抬头看奖牌。
又低头看铜锅。
好像在比较哪个更亮。
刘哥开了瓶好酒,给我们都倒上。
我不会喝,也端了杯。
何东说敬老板。
小杨说敬老沈火锅。
刘哥说敬铜锅。
我说敬大家。
我们碰杯,声音清脆。
店门没关,晚风吹进来。
榕树气根晃了晃。
老橘喵了一声。
像也在碰杯。
火锅大赛之后,店里更忙了。
很多人从城西城北城南专门过来。
拿着手机上的新闻给我们看。
说就是这家,金奖。
我说坐吧,先点菜。
刘哥切肉切得手都抬不起来。
何东跑堂跑得鞋底磨穿。
小杨收银收得眼睛发直。
我更惨,一天炒四锅料。
胳膊像灌了铅。
但我们都没喊累。
晚上打烊,四个人瘫在椅子上。
老橘在我们脚边转。
刘哥说这样下去不行,得再招人。
我说招。
第二天就在门口贴了招工启事。
来了个应聘的,年轻姑娘。
扎马尾,穿运动服。
说叫阿敏,卫校毕业的。
我说卫校毕业怎么来火锅店。
她说找工作难,什么活都干。
又说她能吃苦,不怕烫。
我说行,试试。
阿敏上手很快。
先是跑堂,后来学着切菜。
她手巧,菜切得匀。
刘哥说这丫头有悟性。
我说那你带她。
刘哥就收了第一个徒弟。
阿敏叫刘哥师父。
刘哥乐得合不拢嘴。
何东酸酸地说,切肉有什么好师父的。
我说那你带个洗碗的徒弟。
他真去找了。
找来个小伙子,叫阿飞,刚满十八。
头发染成黄色,耳朵上戴着耳钉。
何东说他洗碗有天赋。
我说洗碗有什么天赋。
他说你看他刷锅的力度。
不轻不重,刚好。
我看了,还真是。
店里又多了两个人。
更热闹了。
阿敏和阿飞年纪相仿,很快就熟了。
休息时凑在一起说话,笑。
何东说他们像当年的我们。
刘哥说我们当年可没这么吵。
小杨说东哥你当年比他们还吵。
何东踢他凳子,小杨躲。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
铜锅在旁边亮着。
奖牌在铜锅旁边亮着。
老橘蹲在两者之间,眯着眼。
冬天,二姨婆走了。
消息是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
说睡着走的,没受苦。
我拿着电话,很久没说话。
我妈说你要不回来一趟。
我说好。
我坐了八个多小时火车回青河镇。
下车时是傍晚。
镇子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平江县。
二姨婆的屋子门开着。
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
铜锅在她走之前就给我了。
屋里没什么值钱物件。
只有老家具,旧照片。
我站在堂屋里。
以前放铜锅的桌子还在。
空着。
我妈也来了。
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后来她说,二姨婆走之前。
最后几天,老念叨火锅。
说你炒的料,她能吃出来。
和别人炒的不一样。
里面有醪糟,有耐心。
我说她教我的。
我妈说她知道。
她高兴。
我在二姨婆屋里坐了很久。
把那张桌子擦了一遍。
离开时,天黑了。
平江县的街上,灯一盏一盏亮。
我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屋子的灯也亮了。
是来帮忙的邻居点的。
灯光从门缝透出来。
以前,二姨婆就在那盏灯下面。
炒料,端锅,给我夹菜。
现在灯还亮着。
我转身,往车站走。
回到澜州是第二天中午。
刘哥他们等在店里。
看见我进来,都没说话。
我走到柜台后面,把铜锅取下来。
擦了一遍。
说今天用铜锅煮。
刘哥说好。
去后厨准备。
那天晚上,铜锅端上桌。
红汤翻滚。
我们围着坐下来。
阿敏和阿飞第一次用铜锅吃。
不敢说话,看着我们。
我夹起第一片肉,涮了。
放嘴里,嚼。
咽下去。
说二姨婆,我还在炒料。
他们也都夹起肉,默默吃。
老橘跳上椅子,蹲在我旁边。
我给它涮了一片不辣的。
它吃了,喵了一声。
吃完,刘哥说。
二姨婆的手艺,现在在你手上。
我说嗯。
他说那就在我们所有人的肚子里。
何东说对,跑不了。
小杨说传给阿敏阿飞。
阿敏点头,阿飞也点头。
我看着他们。
锅里的汤还在滚。
炭火映在铜锅上,红彤彤。
我说好,传下去。
那年过年,店里放了三天假。
刘哥回四川了,何东回了趟家。
小杨阿敏阿飞都是本地人,也回家了。
店里只剩我,和老橘。
大年三十,我把铜锅端出来。
一个人,一口锅。
炭火烧起来,白汤翻滚。
几片姜,几段葱。
羊肉切得薄薄的。
我夹起一片,在白汤里涮。
蘸麻酱,塞嘴里。
鲜,烫,香。
窗外的鞭炮声响起来。
老橘蹲在旁边的椅子上。
我给它也涮了一片。
它吃了,抬头看我。
我说老橘,就咱俩了。
它喵了一声。
我又涮了一片。
想起很多个大年三十。
六岁那年,姥姥家,铜锅白汤。
后来二姨婆家,红汤翻滚。
云城,周姨,铜锅白汤。
浦宁山里,耿师傅,红汤。
每一年,都有口锅。
今年也有。
我吃完,把铜锅擦干净。
放回柜台上。
老橘跳上去,蹲在旁边。
尾巴盘好,眯着眼。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它俩。
一个亮,一个暖。
初三,刘哥第一个回来。
进门就喊,老板,我回来了。
四川带的腊肉,切了涮火锅。
何东也回来了,带了一箱橘子。
说深圳工友寄的。
小杨阿敏阿飞都陆续回来。
店里又热闹起来。
初六正式开门。
老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说过年就想这口。
我说过年我也想吃。
他们就笑。
春天,陈锦和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了个年轻人。
戴眼镜,拿相机。
说是澜州晚报的记者,想采访我。
我说我一炒料的,有什么好采访的。
陈锦和说你现在是澜州火锅的头牌。
头牌就得有头牌的样子。
我被他推着坐下来。
记者问了很多问题。
怎么学的炒料,怎么开的店。
铜锅什么来历,金奖什么感受。
我一个一个答。
最后他问,你觉得火锅是什么。
我想了想。
说火锅是等。
他愣了一下,说等什么。
我说等汤滚,等肉熟。
等人齐。
他记下来,合上本子。
说沈老板,你这句好。
后来报道出来了。
标题就是“老沈火锅:一锅汤,等一个人”。
贴在店门口,客人来了都看。
刘哥说这记者会写。
我说写得好,就是把我写老了。
何东说老沈老沈,本来就老。
我说你洗碗去。
他就笑,钻进后厨。
又过了两个月,店里来了个熟人。
这次是陆知行。
他推门进来时,我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抬头看见他,数字全乱了。
他瘦了,黑了,头发短了。
站在门口,背着个大包。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店里人声嘈杂,但我只听见铜锅在柜台上。
被老橘尾巴扫到的声音。
我说你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何东不认识他,上前招呼。
先生几位,这边坐。
陆知行说一位,就坐柜台边那张小桌。
何东看他看我,没多问,端锅去了。
他坐在那张桌上。
当年我们在老灶房,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桌。
锅端上来,红汤翻滚。
他自己调蘸料。
麻酱,蒜泥,香油,醋。
没加糖。
他往锅里下肉,七上八下。
手法还是老样子。
我坐在柜台后面,隔着几张桌看他。
老橘从他脚边走过,闻了闻。
又走回来。
他吃完,结账。
走到柜台前面。
我说好吃吗。
他说蘸料里少了东西。
我说糖。
他说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放在柜台上。
打开,里面一枚戒指。
很细,素圈。
说在德国买的,一直带着。
我说你带这个干什么。
他说当年走的时候,蘸料里没放糖。
现在补上。
我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铜锅在旁边亮着。
奖牌在旁边亮着。
老橘蹲在两者之间,看看戒指,看看我。
我没说话。
伸手把戒指拿出来。
戴在手上。
刚好。
他笑了。
我也笑了。
何东从后厨探出头,看见这一幕。
锅铲差点掉了。
刘哥也探出头,看了一眼。
又缩回去。
里面传来压抑的欢呼声。
我说你们够了。
他们就不压抑了,欢呼声炸开。
阿敏阿飞不明所以,跟着鼓掌。
小杨比较稳重,去拿了瓶酒。
四个杯子,倒满。
陆知行坐在柜台边。
我坐在柜台里面。
铜锅在中间。
老橘在铜锅旁边。
店里客人都在吃自己的火锅。
没人注意这边。
只有我们几个人。
围着一口锅。
我说欢迎回来。
他说不走了。
我说好。
那天晚上,打烊后。
陆知行坐在店里,和刘哥他们喝酒。
他不会喝,也硬撑着抿了几口。
刘哥拍着他肩膀,说在德国待了几年。
德语学会没。
他说学会了,最熟练的一句是。
Wo ist die Hotpot?
大家都笑。
何东问什么意思。
陆知行说,火锅在哪。
笑声更大了。
老橘被笑声吵醒,从柜台上抬起头。
看了看这群人。
又趴下去,尾巴盖住鼻子。
铜锅在它旁边,亮着。
我在后厨炒明天要用的料。
陆知行走进来,站在门口。
看着我。
小屋里全是呛人的香味。
他咳嗽了两声,没走。
说和以前一样。
我说什么一样。
他说你炒料的样子。
我在德国,经常想起来。
我没回头,铲子继续翻。
说现在不用想了,看就行了。
他说嗯,看一辈子。
锅里的料滋啦一声。
辣椒的红,油的光。
映在墙上那两张泛黄的纸条上。
一张红糖糍粑,一张蘸料配方。
和一枚戒指的影子。
陆知行在店里住了下来。
他把行军床支在后厨旁边的小隔间里。
和刘哥何东一样。
白天,他帮着跑堂。
他端锅的样子不太熟练。
但很认真。
客人说这老板新来的吧。
他说不是老板,是老板的家属。
客人看看他,看看我。
意味深长地哦一声。
我踢他凳子,他笑。
老沈火锅多了一个人。
菜单没变,锅底没变。
只是蘸料台上,多了一碗白糖。
陆知行放的。
他说万一有人想吃甜的呢。
我知道他在说谁。
没揭穿。
日子又往前滚。
和锅里的汤一样。
咕嘟咕嘟,不停。
又过了一年。
店门口的榕树被台风刮断了一根粗枝。
没伤到人,但把门头砸了个坑。
我们找了师傅来修。
师傅说这树得修剪,不然还会掉。
我说剪就剪吧。
修剪那天,我们在门口看。
巨大的枝干被锯下来,断面新鲜。
淌着树汁。
刘哥说这树得有几十年了。
何东说比我们店老。
小杨说比我们加起来都老。
我没说话。
看着那根断枝被装上卡车拉走。
榕树气根还在晃。
少了一大片荫。
但树干还在,根还在。
过不了多久,新枝就会长出来。
店门头上的坑修好了。
我们在原来挂招牌的地方。
又加了一块小木牌。
上面写着,老沈火锅,澜州城东。
榕树下面,铜锅亮着。
等人来。
陆知行问我,万一人家找不到呢。
我说闻着味就找到了。
他想想,说也是。
这条路,我走了多少年。
从青河镇走到平江县。
走到南方那座没有冬天的城。
走到云城,走到澜州。
走到工地上,走到老周家。
走到这里。
每一步,都有一股麻辣味在前面引着。
现在轮到我给别人引路了。
老橘老了。
它来店里好几年了。
从一只瘦猫变成了胖猫。
毛色亮了许多,肚子圆滚滚。
它还是每天蹲在柜台上。
铜锅旁边。
客人来了它不动,客人走了它也不动。
只有我晚上打烊后坐下来。
它会跳到我腿上。
咕噜咕噜。
陆知行说这猫成精了。
我说跟火锅待久了,都成精。
他就笑。
有一天早上,我去开店门。
老橘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口等。
我在柜台下面找到它。
它蜷在那里,很安静。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
它睁开眼看我一下。
又闭上。
那天老橘没吃东西。
我给它涮了不辣的白汤肉。
它闻了闻,没吃。
陆知行带它去了宠物医院。
医生说年纪大了,没办法。
我们把它带回店里。
放在柜台上,铜锅旁边。
它最喜欢的位置。
老橘那天晚上走了。
很安静,和平时睡觉一样。
我们把它埋在店后面的榕树根下。
陆知行挖的坑,我抱着它放下去。
刘哥何东小杨阿敏阿飞都站在旁边。
坑填上土,上面放了一块石头。
没写字,不用写。
每天从后厨窗户就能看见。
回到店里,柜台上空了一块。
铜锅还在,奖牌还在。
老橘不在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放在铜锅上。
铜是凉的。
陆知行从后面抱住我。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后厨有动静。
刘哥在磨刀,一下一下。
何东在洗碗,水哗哗的。
小杨在擦桌子,阿敏在切菜,阿飞在扫地。
店里还是满的。
我深吸一口气。
开始炒今天的第一锅料。
油烧热,姜片下去,滋啦。
香味起来了。
生活还是老样子。
店还是老样子。
只是榕树根下面,多了一只橘猫。
每天傍晚,我炒完料。
会从后厨窗户往外看一眼。
那块石头被夕阳照得暖和。
有时候,附近的小猫会跑过来。
在石头旁边蹲一会儿。
好像在听什么事情。
老沈火锅还在。
铜锅还在。
味道还在。
人还在。
就是少了一只猫。
也不算少,它就在窗外。
榕树根里。
和我们一起。
听着店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又过了一阵子。
陈锦和又来了。
这次他退休了,头发全白了。
一个人来的,点了个小锅。
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我忙完了坐过去。
他说味道还是这么好。
我说陈会长,常来。
他说退了,不是会长了。
叫老陈就行。
我说老陈。
他笑了,皱纹堆在一起。
他说他吃遍澜州所有火锅。
还是你这儿最对味。
我说谢谢。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锅底有日子。
他说对,有日子。
还有一件事。
你的锅底里,不赶时间。
我愣了一下。
他说现在的人,什么都赶。
炒料也赶,煮汤也赶。
你不赶。
你等。
我低头看锅里的汤。
红油慢慢翻滚,不紧不慢。
像二姨婆灶台上的火。
像周姨柜台上的酒精炉。
像工棚里刘哥的电磁炉。
像这些年所有的火。
我说老陈,我只会这一个速度。
他说这就对了。
火锅的速度。
他吃完,结账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说。
明年大赛,还来吗。
我说不去了。
金奖拿过一次就够了。
他点点头,说也是。
店比奖重要。
然后推门出去。
榕树气根在他身后晃了晃。
陆知行从后厨出来。
说谁啊。
我说一个老客人。
他哦了一声,去擦柜台。
铜锅让他擦得锃亮。
奖牌也擦了。
老橘以前蹲的位置也擦了。
我说那个位置不用天天擦。
他说习惯了,顺手。
我看着那块空空的柜台。
说要不,再养一只。
他停下手,看着我。
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第二天,我们去流浪猫救助站。
带回来一只小黑猫。
瘦,小,眼睛圆溜溜的。
陆知行给它取名老黑。
我说它不黑,是深灰色。
他说那也叫老黑,顺口。
老黑来了之后,先是在店里躲了三天。
第四天,开始试探性地跳上柜台。
第五天,蹲在老橘以前的位置。
铜锅旁边,奖牌旁边。
它比老橘闹腾。
老橘是蹲着不动,它是到处窜。
客人来了它往人腿上蹭。
刘哥说这猫是做跑堂的料。
何东说老橘是大堂经理,老黑是服务员。
小杨说那我是什么。
何东说你是副服务员。
大家笑。
老黑不管这些,满店跑。
跑累了,回到柜台上。
蹲在铜锅旁边,舔爪子。
我炒完料出来,看见它蹲在那里。
小小一团,深灰色。
和老橘不一样,但蹲在同一个位置。
陆知行说,你看,它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他说知道该守在哪儿。
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老黑。
它咕噜起来。
声音比老橘尖一些。
但也是咕噜。
晚上打烊后,我坐在柜台后面。
老黑蹲在铜锅旁边,尾巴盘好。
陆知行坐在对面。
刘哥他们在后厨收拾。
榕树根下的石头被月光照着。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算今天的账。
日子,就这么过。
一年又一年。
榕树的新枝长出来了。
比原来的还密。
店门口的招牌换了一块。
还是那几个字,老沈火锅。
只是旁边多了行小字。
“始于工地,成于澜州,铜锅亮着,等人来。”
刘哥说他要在澜州买房子。
把老婆接过来。
何东说他也有这个打算。
小杨说他想开分店。
阿敏说她要把切肉学精。
阿飞说他要学炒料。
我说炒料得排队。
陆知行说他也排队。
我说你排什么,你又不炒。
他说我排队当你家属。
刘哥带头起哄。
后厨闹成一团。
老黑被吵醒,不满地喵了一声。
跳到陆知行腿上,继续睡。
铜锅在柜台上亮着。
照着我们所有人。
和很多年前一样。
只是人多了。
猫换了。
锅没换。
味道没换。
故事还长。
火锅还没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