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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店开到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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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开到第五年,小杨说要开分店。
他写了一份计划书,厚厚一沓。
放在柜台上,铜锅旁边。
我拿起来翻,密密麻麻全是字。
他说老板,城北有个铺面。
位置好,租金合适,人流大。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蹲了半个月,天天数人。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脸晒黑了,袖子挽着。
当年那个跑堂的小伙子,长大了。
我说行,去看看。
城北的铺面在一条新街上。
两边都是餐馆,烟火气足。
铺面比总店大,能摆二十张桌。
后面厨房也宽敞。
房东是个本地大姐,说话爽快。
租金要得不高,说看我们是老店。
小杨站在空铺子里,眼睛亮亮的。
说老板,这里能成。
我说成。
分店装修那阵子,两边跑。
总店还得炒料,分店还得盯工。
陆知行跟着我,当司机兼跑腿。
他开车,我坐副驾打盹。
澜州的夏天,车里热得像蒸笼。
他买了一箱水放在后座。
等红灯时递给我一瓶。
我说你德国学会的。
他说学会什么。
学会照顾人。
他笑了一下,说那边没人照顾。
自己学会了,回来用。
分店开业那天,正月十六。
挑这个日子,是因为刘哥翻了黄历。
说这天宜开市,宜吃火锅。
我们把铜锅从总店请过来。
摆在分店进门最显眼的位置。
底下垫红布,旁边放奖牌。
老黑也带过来了,它蹲在铜锅旁边。
像个吉祥物。
客人涌进来,坐满二十张桌。
刘哥在后厨坐镇,刀磨得飞快。
何东在前厅指挥,嗓子喊哑了。
小杨是分店店长,穿着新衬衫。
胸牌上写着“店长杨”。
他爸妈来了,坐在角落里。
他妈一直在擦眼泪。
我爸我妈也来了,从青河镇坐车来的。
我妈看了一圈,说你这店真大。
我说不是总店,是分店。
她说分店也大。
我爸没说话,背着手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出来时拍了拍我肩膀。
说比你爷爷那辈强。
我爷爷我没见过,听说是铁匠。
铁匠的孙子开了火锅店。
好像也搭点边,都是火。
那天忙到半夜。
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我们坐下来。
铜锅从展台上取下来,端到桌上。
炭火烧起来,红汤翻滚。
二十几个人,分两桌坐。
刘哥站起来,举杯,说敬老沈火锅分店。
大家举杯,碰在一起。
老黑在铜锅旁边,喵了一声。
分店开起来之后,我更忙了。
两边店的底料,还是我炒。
一周炒三天总店的,三天分店的。
剩一天休息,其实也歇不了。
陆知行说你再这样要累垮。
我说垮不了,火锅养人。
他不信,每天盯着我吃饭。
他自己也忙起来了。
在澜州找了份工作,建筑事务所。
画图,和大学学的对上了。
只是不用去德国画,在澜州画。
他说澜州的房子,比德国的好画。
我问为什么。
他说德国的太规矩,澜州的有人味。
他画图的时候,我在旁边炒料。
两间小屋挨着,各忙各的。
有时候他画累了,走过来闻闻。
说什么料,这么香。
我说你天天闻还闻不出来。
他说闻出来了,是醪糟。
今天放得多。
我说对,这锅给老客人吃的。
年纪大了,吃软和点。
他点点头,又回去画图。
小杨把分店管得有声有色。
每个月营业额比总店还高。
刘哥说他天生是开店的料。
何东说那我呢。
刘哥说你是洗碗的料。
何东不服气,把碗洗得更响了。
阿敏现在是分店的后厨主管。
她切肉的手艺,快赶上刘哥了。
刘哥说她出师了,可以带徒弟。
阿敏就真带了个徒弟,刚来的小姑娘。
叫小鹿,十八岁,圆脸,爱笑。
小鹿管阿敏叫师父,管刘哥叫师爷。
刘哥说把我叫老了。
但嘴角压不住。
阿飞还在总店,跟着我学炒料。
他学得慢,但认真。
我炒料,他站在旁边看。
辣椒呛得他直流泪,他不躲。
我说你站远点。
他说站远了看不清楚。
我就让他站着,一边炒一边讲。
郫县豆瓣要炒出红油。
花椒要最后放,放早了发苦。
醪糟是提鲜的,不能多不能少。
他拿本子记,密密麻麻。
和周姨那张红糖糍粑方子一样。
歪歪扭扭的。
我说你不用记,手上记住就行。
他说怕忘了。
我说忘了就忘了,下次再教。
他看看我,把本子合上了。
秋天,我妈打电话来。
说我爸腰不好,住院了。
我放下电话,和陆知行说了一声。
当天就坐车回青河镇。
到医院是晚上。
我爸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圈。
我妈在旁边守着,眼睛红红的。
我弟也来了,站在窗户边。
我走过去,叫我爸。
他睁开眼,看见我,说了句。
店里不忙啊。
我说不忙。
他说骗人,分店刚开,肯定忙。
我没说话,在床边坐下来。
病房里安静,只有点滴的声音。
我妈说医生说了,得养着。
以后不能干重活了。
我爸说本来也没干重活。
我妈说搬大米不算重活?
他不说话了。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
每天给我爸擦脸,喂饭。
他不让我喂,说自己能吃。
我就在旁边坐着,看他慢慢吃。
第四天,他说你回去吧。
店里那么多人等着。
我说再待两天。
他说不用,你妈在就行。
我弟也说过两天开学了。
他看看我弟,说好好念书。
别跟你哥似的,围着锅转。
我说围着锅转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就是累。
我看着他,头发白了大半。
记忆中那个带我去老码头吃火锅的人。
教我七上八下的人。
现在躺在病床上,头发白了。
我说爸,等你好了。
我接你去澜州。
店里有铜锅,白汤的。
和姥姥煮的一样。
他听着,眼睛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说好。
回到澜州那天,下着雨。
陆知行来车站接我。
车停在路边,他打着伞。
我钻进车里,浑身湿了一半。
他没问怎么样,直接开车。
开到总店门口,灯亮着。
刘哥他们在里面。
推门进去,铜锅在桌上。
红汤翻滚,菜摆了一桌。
何东说老板回来了,开吃。
我坐下来,他们往我碗里夹菜。
我一口一口吃。
辣的,烫的,香的。
陆知行坐在旁边,没怎么吃。
手在桌子下面,握着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打烊后的店里。
老黑蹲在柜台上,铜锅旁边。
我把它抱下来,放腿上。
它咕噜着,尾巴慢慢扫。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她说我爸今天下床走了几步。
我说那就好。
她说你爸让我告诉你,他等着吃铜锅。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
榕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
老黑舔我的手,舌头糙糙的。
又过了一阵子,店里来了个特殊客人。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一个人来的。
坐在角落里,点了白汤锅。
阿飞接待的,回来说那老太太不说话。
就看着锅发呆。
我出去看了一眼,愣在那里。
是周姨。
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拐杖是新的,不锈钢的。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
然后笑了,说小沈。
我说周姨,你怎么来了。
她说路过,闻着味进来的。
我知道不是路过。
云城离澜州几百公里。
她是专门来的。
我没说破,叫阿飞加菜。
周姨看着店里的摆设,看着铜锅。
看着墙上的奖牌,看着老黑。
说你这店,比老周家大。
我说没有,就是桌子多点。
她说大就是大,别谦虚。
锅端上来,白汤,几片姜几段葱。
她往锅里下肉,手有点抖。
我帮她涮,夹到她碗里。
她吃了,说淡了。
我说云城的口味咸,这边淡。
她说不是锅淡,是我嘴淡了。
人老了,吃不出味。
我喉咙一紧。
又给她涮了一片。
她嚼着,慢慢咽下去。
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说。
老周家关门那天,她在车站说的话。
是骗我的。
她说红糖糍粑的方子在抽屉里。
其实不在,在她心里。
她怕我不收,才说在抽屉里。
我听着,手放在桌上。
她说后来听说我开了店。
红糖糍粑也做出来了。
就知道我找到了。
我说我找到了,在心里。
她点点头,又拿起筷子。
往锅里下肉。
那天周姨在店里坐了一下午。
吃了一整盘肉,半盘菜。
走的时候,我把红糖糍粑打包给她。
她接过去,说你现在比我做得好。
我说不可能。
她笑了一下,拄着拐杖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铜锅。
说这锅,比我那个亮。
然后推门出去。
榕树气根在她身后晃了晃。
我追出去,说周姨。
她停下来。
我说方子,我写下来了。
以后传给谁,都有。
她没回头,举起手挥了挥。
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照得长长的。
和云城那时候,我拎着箱子走在她店门口。
她站在门里看我的影子一样。
只是现在,她在外面,我在门里。
周姨走后,我把红糖糍粑的方子重新写了一遍。
工工整整,贴在墙上。
和那两张泛黄的纸条并排。
陆知行看了,说现在有三张了。
我说以后还会多。
他说对,传给阿飞。
阿飞现在炒料有模有样了。
底料这一块,我开始让他上手。
我站在旁边看,不说话。
他炒,火候大了我咳嗽一声。
火候小了我又咳嗽一声。
他就调。
一锅料炒完,他满头汗。
我尝了尝,说还行。
他脸就亮了。
刘哥说你这教法,费徒弟。
我说我二姨婆就这么教我的。
费是费点,记得牢。
冬天,我爸我妈来了澜州。
我去车站接的。
我爸腰好多了,走路慢点但不用扶。
我妈拎着大包小包,全是老家的东西。
腊肉,干辣椒,自己晒的花椒。
说给你店里用。
我说店里都有。
她说店里的哪有家里的好。
我爸说你就让她拿吧,念叨一路了。
到了店里,他们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招牌,榕树,木牌上的字。
我爸念出来,老沈火锅,始于工地。
成于澜州,铜锅亮着,等人来。
念完,他没说话,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铜锅端上来。
白汤,几片姜,几段葱。
和我六岁那年,姥姥家的一模一样。
我爸坐在对面,我妈坐旁边。
陆知行坐我旁边。
刘哥何东小杨阿敏阿飞小鹿都在。
两张桌拼成一张大桌。
铜锅在中间,炭火旺旺的。
我爸夹起第一片肉,在白汤里涮。
蘸麻酱,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说和你姥姥煮的一个味。
我说嗯,姥姥教的,二姨婆传的。
他说传下去。
我说好。
我妈往锅里下菜,说多吃点。
你看你瘦的。
我说火锅店老板,能瘦到哪去。
她就笑,给我夹肉。
和很多年前,在老码头一样。
那顿饭吃了很久。
我爸说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
说我第一次吃红汤,辣得哭。
哭完了还要,二姨婆笑坏了。
说我弟出生那年,我把糊锅的底料叫烧烤味。
说上初中,兜里零花钱攒一周吃一次火锅。
说高中,和宋瑶吃遍青河镇。
他居然都知道。
我说爸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是我儿子。
我低下头,往锅里涮肉。
红汤翻滚,白雾升起来。
模糊了眼睛。
年后,阿飞正式出师了。
我给他炒了最后一锅示范料。
然后把那口大铁锅的铲子交给他。
说以后总店的底料,你炒。
他接过铲子,手有点抖。
说老板,我行吗。
我说行,我咳嗽你就知道调火候了。
他就笑,眼眶红红的。
我退出来,把炒料的小屋让给他。
站在门口,看他系上围裙。
油烧热,下姜片。
滋啦一声。
和很多年前,我站在二姨婆家灶台前一样。
只是现在,我变成了站在门口的人。
陆知行说你这算是退休了。
我说不算,还有分店。
分店的底料,还得我炒。
他说那阿敏什么时候出师。
我说快了。
阿敏在分店,也开始学炒料了。
她比阿飞学得快。
刘哥说她有天分。
我说是你教得好。
刘哥说我就教了切肉。
炒料是你看出来的。
我说我没看,是她自己看会的。
刘哥说你们炒料的,都这么说。
自己看会的,其实就是偷师。
我就笑,想起二姨婆。
她说我不用记,心里有就行。
现在阿敏心里也有了。
又一年春天,方悦带着孩子来了。
孩子又长高了,上了小学。
一进门就喊舅舅,我火锅呢。
我说给你留着呢。
专门给他留了张小桌,白汤小锅。
他坐下来,自己往锅里下肉。
手法居然像模像样。
方悦说他天天在家练。
用白开水练。
我听了,心里软了一下。
方悦这次是一个人来的。
老公出差,她正好休假。
坐在店里,吃红糖糍粑。
她说周姨的方子,你传给谁了。
我说阿飞,阿敏,都会。
她说那就好,丢不了。
我说丢不了,都贴墙上了。
她抬头看那三张纸条。
红糖糍粑,蘸料配方,还有新写的周姨方子。
她说你这里不像火锅店。
像博物馆。
我说博物馆不收钱。
她说收心。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这店,收的是人心。
来的人,都把心放锅里煮一煮。
煮熟了,捞出来,热乎的。
我想想,好像真是这样。
方悦走的时候,孩子抱着老黑不撒手。
说要带回青河镇。
方悦说家里养不了。
孩子就哭。
我蹲下来,说下次来,老黑还在。
他抽抽搭搭,说拉钩。
我伸出手,和他拉钩。
和当年宋瑶在火锅店和我拉钩一样。
手指钩手指,摇了摇。
车开走了。
老黑蹲在门口,看着车尾灯。
喵了一声,像在说再见。
陆知行从后面走过来。
说你这店,真成驿站了。
我说火锅店本来就是驿站。
人来人往,锅一直滚。
他说那我们呢。
我说我们是烧火的。
他笑了,搂住我肩膀。
榕树的新枝,遮住了门头。
老沈火锅的招牌,在叶子间若隐若现。
铜锅在里面,亮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
分店开了三年,又开了第二家分店。
在澜州城南,小杨去当店长。
总店交给阿飞,分店交给阿敏。
我还是老板,但不管具体的事了。
每天早上,去三家店转一圈。
看看锅底,尝尝味道。
然后回到总店,坐在柜台后面。
老黑蹲在旁边,陆知行画图累了也过来坐。
刘哥还在后厨,但刀磨得少了。
他带出来好几个徒弟。
何东升了总店经理,管着三家店的人事。
他还是爱洗碗,说听水声心里静。
我说你都是经理了,别洗了。
他说经理就不能洗碗了?
澜州没有这条法律。
我说不过你,他就端着碗走了。
我爸我妈搬来了澜州。
在总店附近租了个小房子。
我爸身体好了很多,每天去公园遛弯。
遛完了就来店里,坐在角落。
不要锅,就喝茶。
看客人吃火锅,看一上午。
我妈说他老小孩。
他说我看我儿子的店,不行啊。
我妈说行,你看。
他就继续看,脸上笑着。
我有时候忙完了,坐过去陪他。
他指着某桌客人,说那人吃辣不行。
你看他,蘸料里加醋,压辣呢。
我说爸你行家啊。
他说吃了这么多年,看也看会了。
我笑,让后厨给他端碗红糖糍粑。
他吃着,说比你周姨的差点。
我说那当然,周姨是原创。
他说你也不差,排第二。
我说第二就行。
他就笑,糍粑渣粘在嘴角。
和我小时候一样。
有一年冬天,宋瑶来了。
她带着孩子,一个女孩,三四岁。
像她,眼睛大大的。
她站在店门口,抬头看招牌。
看了很久,才推门进来。
我正从后厨出来,围裙上全是辣椒印。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说你一点没变。
我说你也是。
她女儿躲在后面,探头看老黑。
老黑喵了一声,她就笑了。
我给她安排了靠窗的位子。
铜锅端上来,红汤。
她调蘸料,麻酱蒜泥香油醋。
没加糖。
我看见了,没说话。
她女儿吃不了辣,我单独给了一碗白汤。
小丫头用漏勺捞肉,捞不上来。
宋瑶帮她,手把手教。
和当年她教我涮毛肚一样。
七上八下,嘴里数着。
吃完,她结账。
我说这顿我请。
她说不行,开店不容易。
我说你大老远来。
她说不是大老远,是顺路。
回老家,路过澜州。
我知道不是顺路。
澜州不在回青河镇的路上。
我没说破。
她抱着女儿走到门口。
回头说,铜锅还亮着。
我说嗯,一直亮着。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榕树气根在她身后晃了晃。
她女儿趴在肩头,朝老黑挥手。
老黑喵了一声,像在说再见。
陆知行从里屋出来,说谁啊。
我说一个老同学。
他哦了一声,去擦柜台。
把宋瑶刚才坐的位置,擦得干干净净。
我看着他擦,心里很静。
老黑跳上来,蹲在铜锅旁边。
尾巴盘好,眯着眼。
我也坐下来,算今天的账。
店里人声嘈杂。
火锅咕嘟咕嘟。
生活在继续。
故事也在继续。
铜锅越来越亮,纸条越来越多。
墙上贴到第四张了。
是小鹿写的,她跟阿敏学炒料。
把步骤记下来,贴在墙上。
字很稚气,和阿飞当年一样。
刘哥说以后这面墙就是传家宝。
何东说那得买保险。
小杨说不用保险,天天有人看着。
老黑看着,我们也看着。
我说对,丢不了。
又过了一年,澜州晚报又来了。
还是那个记者,戴着眼镜。
头发少了些,肚子大了些。
他说沈老板,十年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十年。
他说你开店十年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算了算。
真是十年。
从四张桌到三家店。
从一个人到几十个人。
从老橘到老黑。
从陆知行在德国,到他在隔壁画图。
记者说想做个十年回顾报道。
我说没什么好回顾的,就每天炒料。
他说就写你每天炒料。
写你墙上这些纸条。
写你的铜锅,你的猫。
写你店里的人。
我答应了。
报道出来那天,买了好几份报纸。
标题是“老沈火锅十年:一锅汤,煮人间”。
陆知行念给我听,念到一半。
说这记者真会写。
我说写什么了。
他说你听这段。
“沈老板的火锅店,不像店。
像一个家,只是多了几张桌。
来的人,把烦恼涮进锅里。
捞出来的是热气腾腾的日子。”
我没说话,把报纸拿过来看。
照片上,铜锅在中间。
老黑蹲在旁边,墙上的纸条若隐若现。
我在后厨炒料,只拍到一个侧影。
围裙上全是辣椒印。
刘哥看了,说这照片拍得好。
把老板拍老了。
何东说本来就老了。
我说你们够了,干活去。
他们就笑,散开各忙各的。
我把报纸折好,放在柜台抽屉里。
和周姨的方子,宋瑶的配方放在一起。
抽屉越来越满。
日子越来越厚。
年底,陆知行说想办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户口本。
说去登记。
我看着户口本,又看他。
他说在德国的时候就想好了。
回来这几年,更确定了。
我说你确定什么。
他说确定蘸料里不放糖,也有人吃。
我笑了,说那行。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
路过菜市场,老陈喊我。
说沈老板,今天的羊肉好。
我说明天再买,今天有事。
他说什么事比羊肉重要。
陆知行探出头说,结婚。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说那得送份礼。
下午,他真送了。
一整条羊腿,用红纸包着。
放在店门口。
上面贴了张字条,歪歪扭扭。
“祝沈老板和陆工,百年好合。
羊肉管够。”
我把字条揭下来,贴在墙上。
第五张纸条。
晚上,店里摆了两桌。
不对外营业,全是自己人。
刘哥何东小杨阿敏阿飞小鹿。
我爸我妈我弟。
耿师傅从工地赶来,陈锦和也来了。
方悦打来视频电话,林茜周荻也打来。
宋瑶发了一条消息,两个字,恭喜。
铜锅端上来,红汤翻滚。
陆知行坐在我旁边,手在桌子下面。
握着我。
刘哥站起来,举杯,说敬老沈和陆工。
大家举杯,碰在一起。
老黑蹲在铜锅旁边,喵了一声。
我爸站起来,说要讲两句。
他端着一杯酒,手有点抖。
说我儿子,从小爱吃火锅。
六岁在二姨婆家,辣哭了还要吃。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跟火锅有缘。
后来他一个人在外面。
云城,澜州,工地上。
走到哪都带着这口铜锅。
我说过他,别背了,买个新的。
他不听,说二姨婆给的。
现在我知道了。
他背的不是锅,是家。
他把家背在身上,走到哪都不怕。
现在,他把家安在这儿了。
铜锅不用背了,放在柜台上。
亮着,等着。
等着我们所有人。
他说完,把酒喝了。
店里很安静。
只有铜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低下头,眼泪掉进蘸料里。
和很多年前,在老周家一样。
只是那次我一个人。
这次,一屋子人。
陆知行递给我纸巾。
我没接,握住他的手。
过了很久。
刘哥说开吃,肉老了。
大家就笑,筷子伸进锅里。
红汤翻滚,热气升腾。
窗外的榕树,又粗了一圈。
气根垂到地面,扎进土里。
变成新的树干。
一树成林。
就像这店,从一口锅开始。
慢慢变成三家店,几十口人。
还会继续长。
我把涮好的肉夹给陆知行。
他吃了,说淡了。
我说淡了加盐。
他说不用,原味就行。
和过日子一样。
我笑了一下,又给他夹了一片。
老黑从柜台上跳下来。
钻到我们脚边,蜷成一团。
尾巴盖住鼻子,睡了。
墙上的五张纸条,被热气熏得微微卷起。
红糖糍粑,蘸料配方,周姨方子,小鹿笔记。
还有今天刚贴上去的,老陈那张。
“羊肉管够。”
红纸黑字,歪歪扭扭。
最喜庆的一张。
夜深了,客人都走了。
只剩下自己人。
刘哥喝多了,趴在桌上。
何东在帮他醒酒,拿热毛巾敷。
小杨和阿敏在算今天的账。
阿飞在后厨收拾灶台。
小鹿在给老黑添猫粮。
我爸我妈坐在角落里,小声说话。
我妈靠着我爸肩膀,快睡着了。
陆知行和我站在店门口。
榕树下面,路灯亮着。
街上的店铺都关了。
只有我们的灯还亮着。
铜锅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
和十年前,老周家的灯一样。
和周姨等我的那盏灯一样。
和我炒料时灶台上的火一样。
一直亮着。
陆知行说,以后我们老了。
这店谁管。
我说阿飞,阿敏,小杨。
小鹿,还有后面的徒弟。
他说那就好。
我说火锅店,从来不是一个人的。
是一群人的。
围着锅,吃出来的。
他点点头。
老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蹲在门口,看着我们。
喵了一声,像在催我们进去。
我们转身,推门。
铜锅还在桌上,汤还微滚。
炭火没灭,红红的。
我走过去,往锅里加了水。
盖上盖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第一锅料。
又是第一个客人。
又是咕嘟咕嘟。
生活就是这样。
没什么惊天动地。
就是每天把锅端上来。
把肉涮熟。
把蘸料调好。
把日子咽下去。
热热乎乎的。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