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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店开了半年 ...

  •   店开了半年,生意慢慢稳下来。

      熟客多了,生客也常有。

      有人从城那头专门找过来。

      说听人讲,城东有家小店。

      老板年轻,锅底是自己炒的。

      用的是老铜锅的方子。

      他们进来,先抬头看柜台上的铜锅。

      锃亮,照着满屋子的人。

      然后坐下来,点红汤,微辣或中辣。

      吃完了说,这个味对。

      我听了,心里热一下。

      有一天晚上,快打烊了。

      来了个客人,一个人。

      我抬头看,愣住了。

      是吴组长。

      云城那个吴组长。

      他比几年前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我说吴哥,你怎么在这儿。

      他笑了一下,说来找你。

      我让他坐下,开火端锅。

      他坐在那里,环顾四周。

      说没想到你真开了火锅店。

      我说我也没想到。

      锅滚了,他往里面下肉。

      手法还是老样子,慢悠悠的。

      我坐他对面,看他吃。

      他说他回云城之后,厂子彻底倒了。

      在南方没待住,又回了北方。

      辗转了几个地方,都不长久。

      前阵子听老工友说,澜州有家火锅店。

      老板年轻,姓沈,从工地出来的。

      用一口老铜锅。

      他一听就知道是我。

      就找过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涮肉。

      我给他加汤,加菜。

      他说不用,够了。

      我说吴哥,多吃点。

      他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说小沈,你这店真好。

      我说就是个小店。

      他说小好,小暖和。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聊云城的雪,聊老周家。

      聊周姨的红糖糍粑。

      他说周姨的店关了之后。

      那条街就少了一盏灯。

      我说我现在还留着她的方子。

      他说做来尝尝。

      我去后厨,和面,炸糍粑。

      端出来,金黄,裹红糖。

      他吃了一块,没说话。

      又吃了一块。

      然后说,就是这味儿。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

      澜州的夜,榕树气根垂着。

      他走出去几步,回头说。

      小沈,保重。

      我说吴哥,常来。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和云城那时候一样。

      吴组长走后,店里更忙了。

      一传十十传百,城东老沈火锅。

      有人开车从城西过来吃。

      我忙不过来,请了个帮手。

      小伙子叫小杨,二十岁。

      本地人,手脚麻利,话不多。

      他负责切菜端锅,我炒料调味。

      两个人把四张桌的小店转起来。

      小杨刚开始不吃辣,闻着都呛。

      后来慢慢练,现在能吃微辣。

      他说老板,你这辣椒是不是放毒了。

      越吃越想吃。

      我说火锅都这样,吃上了就放不下。

      他想想,说好像是。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客人。

      我在后厨备料,小杨在前面擦桌子。

      忽然听见他叫了一声。

      我出去看,门口站着个人。

      何东。

      头发还是乱蓬蓬的。

      他看见我,咧嘴笑。

      说老沈,我回来了。

      何东从深圳回来,瘦了,也精神了。

      他坐在店里,小杨端锅上来。

      红汤翻滚,他深吸一口气。

      说就这个味,深圳没有。

      我坐他对面,看他吃。

      他吃得很急,像饿了很久。

      我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嘴里塞着肉,含糊地说。

      抢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他吃完一盘肉,才慢下来。

      说起在深圳的事。

      电子维修店干了一年,攒了点钱。

      后来店关了,又去工厂,又去工地。

      跑了不少地方。

      他说在工地上也吃过火锅。

      工友们用电磁炉煮,味道不行。

      我说我在工地上也煮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

      说早知道找你搭伙了。

      我说现在也不晚。

      他看着我,说你这店缺人不。

      我说缺,缺个洗碗的。

      他说我干。

      第二天,何东就来上班了。

      他洗碗,小杨切菜,我炒料。

      三个人,四张桌。

      店里热闹起来。

      何东洗碗时嘴里还是念念有词。

      不过不背电路板型号了。

      改成背菜单。

      毛肚,鸭肠,黄喉,牛肉,羊肉,五花肉。

      翻来覆去地背。

      小杨说东哥你烦不烦。

      他说不烦,怕忘了。

      有一回,何东在厨房洗碗。

      忽然探出头来,说老沈。

      你这锅底里是不是放了醪糟。

      我说对,我二姨婆教的方子。

      他说怪不得,有甜味。

      然后缩回去继续洗碗。

      嘴里又念上了。

      醪糟,豆瓣,花椒,辣椒,牛油。

      我站在灶台前,听着。

      觉得这日子,有滋味。

      又过了一阵子,刘哥来了。

      他从四川来的,坐了一天火车。

      进门就喊,兄弟,我来了。

      我抬头看见他,锅铲差点掉了。

      他比在工地时胖了些。

      脸也白了,穿着干净衬衫。

      我说刘哥,你怎么来了。

      他说回家待了半年,闲得慌。

      老婆说你再不走,家里房顶都要被你掀了。

      他就想起我,想起我的火锅。

      买了张票就来了。

      他坐在店里,吃了整整一下午。

      把菜单上所有的菜都点了一遍。

      小杨和何东看得目瞪口呆。

      我说他在工地上就这样。

      能吃。

      刘哥吃完,擦擦嘴。

      说兄弟,你这手艺又长了。

      我说在工地练的。

      他说对,工地上那些野路子,练出来了。

      然后他看了看店面,看了看铜锅。

      说你这缺不缺个切肉的。

      我说缺。

      他说我刀工好,你知道的。

      第二天,刘哥就站在案板前了。

      他切肉确实好,薄,匀,透光。

      一片片码在盘子里,像花一样。

      客人看见了,说这肉切得讲究。

      刘哥就笑,说二十年工地练的。

      搬砖和切肉,一个道理。

      手要稳。

      四个人,四张桌。

      店里更挤了。

      刘哥和何东住店里,搭行军床。

      小杨回家住。

      我还在原来那个出租屋。

      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备料,炒底料。

      中午开门,一直忙到晚上。

      打烊后四个人坐下来。

      吃今天剩下的菜,喝点啤酒。

      刘哥话最多,说工地的事。

      何东说深圳的事。

      小杨说澜州的事。

      我听着,往锅里加菜。

      铜锅在柜台上,照着我们。

      有时候,刘哥会说起周姨。

      他没见过周姨,但听我说了很多次。

      他说你这店,有老周家的意思。

      灯亮着,门开着,谁来都行。

      我说嗯,故意的。

      他说周姨知道,肯定高兴。

      我说可能吧。

      然后低头喝汤。

      夏天最热的时候,店里生意反而最好。

      澜州人讲究以热攻热。

      大夏天吃火锅,吃得满头汗。

      他们说这样才舒服。

      店里没空调,只有两台吊扇。

      呼啦啦转着,风是热的。

      客人也不嫌,一边擦汗一边涮肉。

      冰啤酒卖得飞快。

      刘哥切肉,后背湿透了。

      何东洗碗,手泡得发白。

      小杨跑堂,衣服能拧出水。

      我在灶前炒料,脸烤得通红。

      打烊后,四个人坐在门口台阶上。

      榕树下面,夜风吹过来。

      凉快了一些。

      刘哥喝啤酒,何东喝可乐。

      小杨喝凉茶,我喝白开水。

      街上的店铺陆续关了。

      只有我们的灯还亮着。

      何东说,老沈,咱们这店。

      以后会不会也像老周家那样。

      一开十几年。

      我说不知道,开着看呗。

      刘哥说肯定能,就冲你这锅。

      我说锅怎么了。

      他说你这锅,有魂。

      我笑了,说刘哥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

      他说回四川老婆教的。

      我们就笑。

      笑声在榕树下面散开。

      秋天,店门外来了一只猫。

      橘色的,瘦,脏兮兮的。

      小杨给它涮了片肉,不辣的白汤。

      它吃了,然后就不走了。

      我们叫它老橘。

      老橘白天蹲在门口,晚上睡在柜台下面。

      客人来了它也不躲。

      有时候还跳到空椅子上。

      像在等自己的锅。

      刘哥说这猫成精了。

      何东说跟老沈一样,成天围着锅转。

      我踢了他凳子一脚。

      老橘来了之后,店里多了个活物。

      打烊后我们在门口坐着。

      它蹲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

      尾巴慢慢扫来扫去。

      有时候它会抬头看柜台上的铜锅。

      看很久。

      我不知道猫眼里铜锅是什么样。

      大概是一团亮光。

      冬天,澜州难得冷了一回。

      我们终于把铜锅从柜台上取下来。

      用了一次。

      那天是冬至。

      提前发了告示,冬至当天,铜锅上桌。

      老客人都来了,坐了满满四张桌。

      我把铜锅端出来,擦了一遍又一遍。

      中间烟囱,底下烧炭。

      白汤,几片姜几段葱。

      和我六岁那年姥姥煮的一样。

      和周姨大年三十煮的一样。

      铜锅端上桌,炭火旺。

      汤滚开,白浪翻滚。

      客人们都安静了一下。

      有人说,这锅真好看。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我没管,往锅里下肉。

      第一片肉涮好,夹给刘哥。

      刘哥吹了吹,放进嘴里。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说兄弟,这个味。

      值了。

      我也吃了一片。

      白汤,羊肉,麻酱。

      鲜得人一激灵。

      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把铜锅里的汤都喝光了。

      炭火慢慢暗下去。

      铜锅从亮红变回暗金。

      客人都走了。

      我们四个人坐在店里。

      老橘蹲在铜锅旁边。

      锅还温着。

      刘哥说,以后每年冬至都用铜锅吧。

      我说好。

      何东说那得提前准备炭。

      小杨说我负责买炭。

      我说行。

      然后我们都没说话。

      看着铜锅慢慢凉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一天一天,一锅一锅。

      过年了,店没关。

      大年三十,刘哥何东小杨都没回家。

      我们四个人在店里过年。

      铜锅又端出来,这回煮红汤。

      底料是我提前一周炒好的。

      比平时多放了一把辣椒。

      刘哥切了满满一桌肉。

      何东把菜洗得干干净净。

      小杨把蘸料调好,每人一碗。

      老橘也有,一小碟不辣的肉。

      我们围着铜锅坐下来。

      炭火烧得旺,红汤翻滚。

      窗户上全是雾气。

      何东在雾气上画了个笑脸。

      刘哥开了瓶酒,给我们都倒上。

      我不会喝,也抿了一小口。

      辣得皱眉,他们就笑。

      外面有鞭炮声。

      澜州不禁炮。

      十二点,鞭炮声炸成一片。

      我们举杯。

      刘哥说新年好。

      何东说新年好。

      小杨说新年好。

      我说新年好。

      老橘喵了一声。

      春天,店旁边空出一个铺面。

      比我们这间大。

      房东问我要不要租。

      我想了想,说要。

      把墙打通,店扩大了一倍。

      从四张桌变成了八张桌。

      又请了两个帮工。

      刘哥升了切肉总管。

      何东升了洗碗总监。

      小杨升了跑堂经理。

      我说我呢。

      他们说你是老板。

      我说老板不算官。

      他们就笑。

      新店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老客人,新客人,坐满了八张桌。

      耿师傅也来了,从工地坐摩托来的。

      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

      我过去敬他一杯白开水。

      他说你这店,大了。

      我说嗯,大了。

      他说大了好,能让更多人吃上。

      我说耿师傅,当年那两千四百块。

      还没还你呢。

      他说还什么,你请我吃了多少顿了。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一样,火锅嘛,吃进肚子里都一样。

      我没再说话,给他锅里加了很多肉。

      五月,收到一封信。

      信是寄到店里的。

      信封上写着“老沈火锅收”。

      我拆开,里面一张请柬,一张纸条。

      请柬是宋瑶的,她要结婚了。

      在南方那座我们念大学的城市。

      纸条上写着:十五号,老地方见。

      我看了很久。

      把请柬放在铜锅旁边。

      老橘跳上柜台,蹲在请柬旁边。

      低头闻了闻,又抬起头看我。

      我请了三天假,坐火车回那座没有冬天的城。

      火车和当年一样,窗外的田地往后跑。

      只是这次,铜锅没跟着我。

      它留在店里柜台上。

      到站是下午。

      那座城还是老样子,树绿着,花开着。

      我去了老灶房。

      老板还在,胖了一些。

      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说小老乡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问吃什么,我说老样子。

      红汤小锅,一盘毛肚,一盘鸭肠,一碗饭。

      端上来,味道没变。

      我吃了两口,门推开。

      宋瑶进来了。

      她没怎么变,头发长了些。

      坐下来,叫老板加副碗筷。

      她说就知道你在这儿。

      我说请柬收到了。

      她嗯了一声,往锅里下毛肚。

      七上八下,手法还是那么熟练。

      她说新郎是同事,本地人。

      对她很好,也爱吃火锅。

      我说那挺好。

      她说是挺好。

      然后我们都没说话。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

      她给我夹了片毛肚。

      说蘸料还是那个配方吗。

      我说对,麻酱,蒜泥,香油,醋,一点点糖。

      她说我也还是这个配方。

      这么多年没变。

      我吃了那片毛肚。

      和她调的蘸料。

      味道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吃完,结账。

      老板说这顿免了,送你们的。

      我说不行。

      他说行,当年看你们吃,现在看你们回来。

      高兴。

      我谢了他,和宋瑶走出门。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了。

      和很多年前一样。

      我们沿着街走。

      她说明天婚礼,你来吗。

      我说来。

      她说来了别哭。

      我说不会。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知道吗。

      大学那会儿,我们吃的所有火锅店。

      我都在地图上标记了。

      三十七家。

      一家没少。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也标记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然后笑了,眼眶有点红。

      她说那就好。

      两个人都记住了。

      第二天,我去了婚礼。

      新郎确实挺好,看着实在。

      宋瑶穿白色婚纱,好看。

      我坐在大学同学那一桌。

      方悦林茜周荻都来了。

      她们看见我,招招手。

      我坐过去,方悦说你瘦了。

      我说店里忙。

      她说听说了,老沈火锅。

      我说嗯。

      婚礼开始,音乐响起来。

      宋瑶和新郎站在台上。

      方悦忽然小声说,当年你俩。

      我们都以为会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台上的宋瑶笑得很开心。

      仪式结束,上菜了。

      有一道是小火锅,一人一盅。

      我揭开盖子,红汤,一片毛肚。

      毛肚底下压着张纸条。

      我拿出来看。

      上面一行字,宋瑶的笔迹。

      “蘸料的配方,别忘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兜里。

      和当年周姨那张放在一起。

      方悦看见了,没问。

      只是往我碗里夹了块肉。

      婚礼结束,我和方悦她们一起走。

      林茜说下一站去哪。

      周荻说去老地方吧。

      我说好。

      我们四个又去了老码头。

      还是那张桌,还是鸳鸯锅。

      方悦点菜,林茜点海鲜,周荻点肉。

      我在蘸料台给她们调蘸料。

      端过去,她们尝了。

      方悦说嗯,还是这个味。

      林茜说你真的没变。

      周荻说蘸料没变,店开大了。

      我说你们怎么都知道。

      方悦说我天天搜你店名。

      网上有评价,说城东老沈火锅。

      老板年轻,锅底香。

      我一听就是你。

      我低下头,往锅里涮肉。

      吃了很久。

      聊了很多。

      走的时候,方悦说。

      下次十五号,去你店里吃。

      林茜说对,去澜州。

      周荻说机票我买。

      我说好,等你们。

      她们上车走了。

      我站在老码头门口,看了很久。

      这座没有冬天的城,我待了四年。

      然后去了云城,去了澜州。

      又回来,又走。

      火锅的味道一直跟着我。

      回到澜州是晚上。

      店里的灯还亮着。

      刘哥他们在等我。

      我推门进去。

      铜锅在柜台上,亮着。

      老橘蹲在旁边,看见我,喵了一声。

      刘哥从厨房探出头。

      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何东说婚礼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小杨说吃了吗。

      我说吃了,又饿了。

      刘哥就笑,说开火。

      铜锅从柜台上取下来。

      端到桌上,炭火烧起来。

      红汤翻滚。

      四个人围坐,老橘蹲在椅子上。

      我夹起第一片肉。

      涮下去,捞起来。

      蘸料,塞嘴里。

      烫,辣,香。

      咽下去。

      刘哥问,以后还走吗。

      我说不走了。

      何东说那咱们好好开。

      小杨说把店开成百年老店。

      我说百年太远,先开十年。

      他们举杯。

      我也举杯,白开水。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

      炭火映在锅面上。

      亮亮的。

      和很多年前。

      二姨婆家那张桌上。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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