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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毕业后,我 ...

  •   毕业后,我去了云城市。

      一座灰扑扑的北方工业老城。

      火车到站是傍晚,雾霾重。

      空气里有股焦煤的味儿。

      我拖着箱子,站在出站口。

      人潮涌来涌去,都说方言。

      我一句也听不懂。

      租的房子在城西,老厂区宿舍。

      六楼,没电梯,墙皮剥落。

      房东是个寡言的老太太。

      钥匙交给我就走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

      窗户正对着一根大烟囱。

      我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呆。

      然后出门找吃的。

      小区出去是一条窄街。

      两边是矮矮的店铺,灯不亮。

      走到尽头,闻见一股麻辣味。

      我抽抽鼻子,顺着味道走。

      一家小店,招牌叫“老周家”。

      门脸窄得只容一人过。

      我侧身进去,里面四张桌。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盹。

      我说还有吃的吗。

      她醒过来,说有,坐吧。

      墙上菜单都褪色了。

      锅底免费,素菜三块,荤菜五块。

      我要了个红汤小锅,一盘肉,一盘菜。

      锅端上来,铁锅,烧酒精炉。

      汤是深红色的,上面浮着花椒。

      第一口下去,辣得我咳嗽。

      但是香,很冲的那种香。

      和南方火锅完全不一样。

      更糙,更烈,像这座城。

      我吃得满头汗,鼻涕都辣出来。

      老板娘递过来一卷纸。

      说慢点吃,这辣椒是朝天椒。

      我吸着气说好吃。

      她笑了一下,又去柜台打盹。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结账时十一块。

      我愣了一下,太便宜了。

      老板娘说厂区都这个价。

      我说谢谢,出门往回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胃里是热的,心里好受了些。

      上班第一天,我起了大早。

      公司在一栋老楼里,四层。

      门口挂的牌子漆都掉了。

      人事带我到一个格子间。

      桌上堆着上一任留下的文件。

      电脑开机要五分钟。

      屏幕是那种老式大脑袋。

      我坐下来,周围同事都没抬头。

      中午吃饭,食堂在地下一层。

      菜咸得齁人,米饭硬。

      我扒拉几口就上去了。

      下午开始看文件,全是表格。

      密密麻麻的数字,眼晕。

      带我的组长姓吴,四十多岁。

      他说话慢,一句一顿。

      说这批表月底要交,不能错。

      我点头,他就走了。

      第一天加班到八点。

      整栋楼只剩几盏灯亮着。

      我关了电脑,肩膀酸得抬不起来。

      走出厂门,天已经黑透了。

      风刮过来,冷得人一激灵。

      我缩着脖子往老周家走。

      拐过街角,看见那盏昏灯。

      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推门进去,老板娘正擦桌子。

      看见我,说来了。

      像等过我一样。

      我说来了。

      坐到最里面那张桌,背对门。

      酒精炉点起来,火苗跳。

      锅里汤慢慢滚开,咕嘟咕嘟。

      我靠着椅背,长长出口气。

      那一口气,从早上八点憋到现在。

      老板娘端菜过来,看了看我。

      说第一天上班吧。

      我说看得出来吗。

      她说来我这儿的新人都这样。

      吃吧,吃完就好了。

      我夹起一片肉放进锅里。

      看它在红汤里翻滚变色。

      然后捞出来,蘸料,塞嘴里。

      烫,辣,香。

      那股热从喉咙滚下去。

      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

      第二天下班,我又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去,坐同一张桌。

      老板娘不问,直接端红汤。

      有时候多给我加两块豆腐。

      说今天没卖完。

      有时候多抓把粉丝。

      说这个顶饱。

      我埋头吃,她就去忙。

      店里通常没别的客人。

      偶尔来个把老工人。

      要瓶啤酒,一碟花生米。

      涮几片肉,喝很久。

      他们说话声音很大,像吵架。

      我听不太懂,就低头吃自己的。

      吃着吃着,他们的话题我慢慢能听懂了。

      说厂里哪个车间又停产了。

      说谁谁被裁了,谁谁调走了。

      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听着,把肉在蘸料里滚了又滚。

      月底发工资,薄薄一叠。

      我在出租屋里数了两遍。

      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

      我给家里打电话,说挺好的。

      工作不累,吃得好,住得惯。

      我妈问钱够不够用。

      我说够,公司包吃。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窗外大烟囱冒着白烟。

      在夜里也看得见,像根柱子。

      那天晚上去老周家。

      我多点了一盘肉。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端过来时多放了一碟蒜泥。

      我说谢谢。

      她说蒜泥不收钱。

      往后日子就这样过着。

      每天上班,看表格,加班。

      然后走十五分钟去老周家。

      吃四十分钟火锅,回去睡觉。

      那四十分钟是我一天里唯一的盼头。

      不是盼那口吃的。

      是盼坐下来,看锅里的汤滚开。

      听咕嘟咕嘟的声音。

      什么都不想。

      就盯着锅里那片肉。

      看它从生变熟。

      然后吃掉。

      再涮下一片。

      有一回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

      没来由的,就是突然想哭。

      我低着头,眼泪滴进蘸料里。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没过来。

      等我吃完了结账。

      她说,明天多给你加把粉丝。

      我说好。

      出门,风很冷,脸上泪痕干得发紧。

      厂里效益越来越差。

      工资开始拖,先是十天,后来半月。

      办公室的气氛越来越闷。

      吴组长头发白得更多了。

      他桌上放着一家三口的照片。

      每天对着表格,偶尔抬头看照片。

      然后低下头继续干。

      同事一个一个走。

      有的是被裁,有的是自己辞。

      每走一个,剩下的人就多接一份活。

      我的桌上文件堆成山。

      加班到九点是常事。

      有一天加到十点。

      整栋楼只剩我和吴组长。

      他关了电脑,说走吧。

      我们一前一后下楼。

      厂区里路灯坏了一半。

      他忽然开口,说你天天去吃火锅。

      我说嗯,习惯了。

      他说挺好的,有个惦记的东西。

      走到厂门口,他往东,我往西。

      走出去几步,他又叫住我。

      说小沈,别硬撑。

      我说吴哥,你也保重。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路灯下他的背影有点驼。

      我往老周家走,脚步比平时快。

      拐过街角,灯还亮着。

      卷帘门半拉下来。

      我弯腰钻进去。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看手机。

      看见我,站起来开火。

      说锅还热着。

      我坐下来,看她又端来盘肉。

      我说我没点肉。

      她说今天立冬,送你的。

      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日历。

      真的是立冬。

      在云城,立冬吃火锅。

      我居然不知道。

      老板娘给自己也摆了副碗筷。

      坐我对面,往锅里下菜。

      说这店开了十几年了。

      来的都是厂里人。

      这两年人越来越少。

      她打算明年不干了。

      我问她关了店去哪。

      她说回老家,带孙子。

      儿子在南方,催了好几回。

      然后她给我夹了片肉。

      说年轻人,别扛着。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

      我没接话,把肉吃了。

      辣,烫,香。

      还是那个味。

      十一月,又走了两个同事。

      其中一个是老赵,坐我对面。

      他在公司干了七年。

      走的时候收拾东西,很快。

      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他拍拍我肩膀,说小沈,撑住。

      我说赵哥,常联系。

      他笑了笑,抱着箱子走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半。

      走出厂门,天下了雨。

      我没带伞,缩着脖子往老周家跑。

      跑到门口,灯亮着,门关了。

      我站在雨里,愣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想给方悦打电话。

      号码拨出去又挂掉。

      太晚了,她也累。

      我在屋檐下蹲着。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

      里面传出锅碗碰撞的声音。

      然后门忽然开了。

      老板娘探出头,看见我。

      说你这孩子,下这么大雨还来。

      快进来。

      我钻进去,浑身湿漉漉的。

      她拿条毛巾给我。

      又去开火端锅。

      说今天本来要早点关门。

      想想你还没来,就等着。

      我擦着头发,喉咙堵得慌。

      锅端上来,红汤翻滚。

      热气扑到脸上,暖过来了。

      那天我吃到很晚。

      店里就我和老板娘两个人。

      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噼啪啪。

      酒精炉火苗一跳一跳。

      她忽然说,你笑起来应该好看。

      我抬头看她。

      她说从你来这儿,没见你笑过。

      我想了想,好像是真的。

      我说我笑不出来。

      她说那就多吃点。

      吃完,笑不笑都行。

      我把最后一片肉捞出来。

      蘸了很多料,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嘴角动了动。

      不知道算不算笑。

      十二月,公司终于开始裁员。

      消息传了半个月,终于落地。

      名单公布那天,办公室静得像坟。

      我名字不在上面。

      吴组长也不在。

      但裁了三分之一的人。

      中午食堂少了一半人。

      菜还是那么咸。

      下午,留下来的人被叫去开会。

      领导说了很多,意思是共渡难关。

      工资继续拖,活继续干。

      没人说话,都低着头。

      我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一条一条数。

      散会后,吴组长在楼梯间抽烟。

      我第一次见他抽烟。

      他说他老婆也下岗了。

      我说嫂子做什么的。

      他说纺织厂,整个车间都关了。

      说完把烟掐灭,回办公室。

      我站在楼梯间,闻着烟味。

      窗外大烟囱还在冒白烟。

      晚上去老周家,人多了一些。

      都是刚被裁的工人。

      他们说话声音很大,酒喝得多。

      有个大哥拍桌子,说干了二十年。

      说裁就裁,什么东西。

      旁边人拉他,说算了算了。

      老板娘给他们加菜,不收钱。

      我坐在角落里,听他们吵。

      锅里的汤一直在滚。

      他们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最后只剩碰杯的声音。

      大哥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

      旁边人拍他的背。

      什么都没说。

      结账时我多留了二十块。

      压在碗底下。

      老板娘看见了,没吭声。

      第二天再去,碗还是那个碗。

      钱没了。

      她给我端锅时多放了盘肉。

      说是昨天那大哥请的。

      他今天去南方了,走之前留了钱。

      让我替他请常来的年轻人。

      我吃着那片肉,嚼了很久。

      咽下去时,胸口热了一下。

      元旦那天,厂里放假。

      我一个人在出租屋待了一天。

      傍晚去老周家。

      店里居然坐满了。

      都是厂里没回家的工人。

      老板娘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我挽起袖子帮她端锅。

      忙到快十点,人才走完。

      她坐在椅子上,捶着腰。

      说你今天没吃吧。

      我说没事,不饿。

      她还是去开了火。

      端来一个小锅,菜码得满满的。

      说新年第一顿,得吃好。

      我俩面对面坐着。

      店里暖黄的灯光照下来。

      她问我家里都好吧。

      我说好。

      问她怎么不回去看孙子。

      她说路远,舍不得路费。

      再说店关了他们没处吃。

      她说的他们,是那些工人。

      我没接话,往锅里下菜。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说这店要是关了。

      你打算去哪吃。

      我说没想过。

      她说那就别想了。

      等关的时候再说。

      一月,天气最冷的时候。

      厂里的暖气烧得不好。

      办公室坐着冻手。

      我们裹着外套敲键盘。

      吴组长买了个小太阳。

      大家轮流烤火。

      中午吃饭,食堂的汤端上来就凉了。

      我扒拉几口就不想吃了。

      下午肚子饿得咕咕叫。

      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

      那些数字好像在游动。

      我揉揉眼睛,继续看。

      晚上去老周家,我吃了两碗饭。

      老板娘说今天怎么饿成这样。

      我说中午没吃饱。

      她转身去后厨。

      端出来一碗红糖糍粑。

      说这个顶饿,吃吧。

      糍粑炸得金黄,裹着红糖浆。

      我咬一口,外酥里软。

      甜味在嘴里化开。

      和辣味混在一起。

      我连着吃了三块。

      忽然想起我爸带我吃糍粑那天。

      老码头,鸳鸯锅。

      我爸说慢点吃没人抢。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咽下最后一块糍粑。

      低头喝汤。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

      外面风呼呼刮。

      屋里暖烘烘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快过年了,厂里贴出通知。

      放假七天。

      同事们都在抢票。

      我没有抢。

      给家里打电话,说买不到票。

      我妈说那你自己买点好的吃。

      我说好,放心。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下午。

      窗外的烟囱不冒烟了。

      灰秃秃地杵着。

      大年三十那天。

      街上店铺都关了。

      我走完整条街,以为老周家也关了。

      拐过街角,看见灯亮着。

      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老板娘一个人。

      桌上摆着铜锅,擦得锃亮。

      是二姨婆那种铜锅。

      中间烟囱,底下烧炭。

      我说哪来的。

      她说自己家的,过年才拿出来。

      锅里的汤是白的,羊肉汤。

      几片姜,几段葱。

      和我六岁那年姥姥煮的一模一样。

      我坐下来,看着锅里的汤翻滚。

      热气扑到脸上。

      老板娘端来两盘羊肉。

      薄得透光,红白相间。

      说涮这个,今天不吃红汤。

      我夹起一片,在白汤里涮。

      几秒钟就变色。

      捞出来,蘸她调的麻酱。

      放进嘴里,鲜得人一哆嗦。

      我说好吃。

      她说好吃就多吃。

      我俩守着铜锅,从傍晚吃到天黑。

      外面有鞭炮声,零零星星。

      她开了瓶酒,给我倒了一杯。

      说喝点,暖和。

      我不会喝酒,抿了一小口。

      辣得皱眉。

      她就笑,说跟你吃红汤一个样。

      我也笑了。

      是真的笑了。

      她看见,说你看,笑起来多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她说她年轻时也在厂里上班。

      后来厂子倒了,就开了这家店。

      一开十几年。

      送走一拨又一拨人。

      我说你会想他们吗。

      她说想,但不想也没用。

      人跟火锅一样。

      熟了,就该捞出来了。

      总不能一直煮着。

      我听着,看锅里的汤。

      炭火映在铜锅上,红彤彤。

      十二点,外面鞭炮声炸开。

      老板娘举起杯,说新年好。

      我说新年好,老板娘。

      她说叫周姨吧。

      我说周姨,新年好。

      她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二月,工厂开工。

      回来的人又少了一些。

      吴组长的座位空了。

      他没被裁,是自己走的。

      去南方了,说那边有老乡介绍活。

      桌上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带走了。

      我接手了他的活。

      文件更多了。

      加班更晚了。

      但每天还是去老周家。

      雷打不动。

      周姨说你这孩子犟得很。

      我说不是犟,是习惯了。

      她说习惯啥。

      我说习惯走到这儿。

      看见灯亮着。

      推门进来。

      锅端上来。

      然后一天就过去了。

      她听了,没说话。

      转身去后厨,端出红糖糍粑。

      三月,倒春寒。

      云城下了场雪。

      早上起来,窗外白茫茫。

      大烟囱顶上也白了。

      我裹紧衣服去上班。

      办公室里更冷了。

      小太阳开着也不管用。

      打字的手冻得发僵。

      中午去食堂,菜还是咸。

      但打菜的大姐多给我舀了勺肉。

      说年轻人多吃点。

      我说谢谢。

      她摆摆手。

      晚上雪还在下。

      我踩着雪往老周家走。

      鞋湿了,脚冻得没知觉。

      推门进去,店里暖烘烘的。

      周姨在炉子边烤火。

      看见我鞋湿了,让我脱下来。

      拿双棉拖鞋给我。

      又把我的鞋放炉子边烤。

      锅端上来,红汤翻滚。

      我夹起一片肉涮。

      手还是僵的,肉掉进锅里。

      溅起几滴汤。

      周姨拿筷子帮我捞出来。

      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我爸也这么说过。

      我低下头,把肉吃了。

      三月中旬,公司又裁了一批人。

      这次我也在名单上。

      人事叫我去办公室。

      说了很多,我没怎么听进去。

      只记得签字,按手印。

      然后回座位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少,一个包就装完了。

      同事们看着我,没人说话。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台老电脑还亮着。

      屏幕上的表格没关。

      大烟囱在窗外冒着烟。

      下楼,走出厂门。

      天还亮着,我第一次在天黑前下班。

      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往老周家走。

      路上经过菜市场。

      卖菜的大姐在收摊。

      修鞋的老头在听收音机。

      有小孩在巷子里追跑。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我不用再加班了。

      走到老周家门口,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

      周姨看见我这个点来,愣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问。

      开火,端锅,多加了盘肉。

      我坐下来,看着锅里的汤慢慢滚开。

      第一片肉涮好,塞进嘴里。

      烫,辣,香。

      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个味。

      吃完,结账。

      周姨说,以后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先找活。

      她说找不到就回老家。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把碗收走。

      出门时她叫住我。

      往我兜里塞了包红糖糍粑。

      说饿了吃。

      我捏着那包糍粑往回走。

      路灯亮了。

      把我的影子照得短短的。

      失业后,我天天去老周家。

      不是吃饭,是帮忙。

      周姨腰不好,我帮她端锅擦桌子。

      她不让,说没钱给你。

      我说不用给,管饭就行。

      她就笑,说你这孩子。

      那阵子店里白天人也多了。

      都是被裁下来的工人。

      没处去,就来这儿坐着。

      不点菜,就喝茶聊天。

      周姨也不赶,给他们续水。

      他们聊找活的事。

      说南方厂子多,要不要去。

      有人说家里有老人走不开。

      有人说再等等,看厂里还招不招。

      他们说话时,我就在旁边擦桌子。

      一块桌面擦很久。

      四月,周姨的儿子来电话。

      说让她五一就过去。

      房子都收拾好了。

      周姨挂了电话,坐了很久。

      我说周姨,去吧。

      她说这店怎么办。

      我说关了呗。

      她看着店里,四面墙,四张桌。

      柜台上的算盘,后厨的炒锅。

      看了很久。

      说再等一个月吧。

      五月再走。

      那一个月,我天天去帮忙。

      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

      有找到活走的。

      有去南方的。

      有回老家的。

      每走一个,周姨就送一碟红糖糍粑。

      说路上吃。

      他们接过糍粑,说周姨保重。

      她点头,说你们也保重。

      五月中旬,店里只剩我一个客人。

      那天晚上,周姨把铜锅又拿出来。

      说吃顿好的。

      我去买了羊肉,她炒了底料。

      铜锅端上桌,炭火旺旺的。

      白汤翻滚,几片姜几段葱。

      我们俩面对面坐着。

      和过年那天一样。

      她涮一片肉,我涮一片肉。

      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她说这铜锅跟了她三十年。

      我说跟我们家那个一样。

      她说那你就留着。

      我说不行,太贵重了。

      她说留着,当个念想。

      以后想吃火锅了,拿出来。

      自己煮。

      我说好。

      低头吃肉,喉咙堵得慌。

      五月底,周姨走了。

      我去车站送她。

      她拎着一个旧皮箱,背个布包。

      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

      说小沈,你也走吧。

      别在这儿耗着了。

      我说好,周姨保重。

      她点点头,进站了。

      走几步,又回头。

      说红糖糍粑的做法在柜台抽屉里。

      自己学。

      我说好。

      她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我在车站站了很久。

      人潮涌来涌去。

      都说着我听了大半年的方言。

      现在能听懂一些了。

      出了车站,我往老周家走。

      走到门口,卷帘门关着。

      上面贴了张红纸。

      “转让”。

      我站在门口,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

      冬天,雾霾重。

      我拖着箱子,闻到麻辣味。

      顺着味道走到这儿。

      侧身进去,四张桌,一个人。

      快一年了。

      现在门关了。

      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往回走。

      路灯亮了。

      把我的影子照得短短的。

      六月,我决定去南方。

      收拾东西时,从柜子最里面拿出铜锅。

      擦了一遍又一遍,亮得照人。

      装进箱子最中间。

      和衣服挤在一起。

      火车是晚上的。

      傍晚我出去走了走。

      走到厂门口,大烟囱还冒着烟。

      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又走到老周家那条街。

      卷帘门还是关着。

      红纸被雨打湿了,字迹模糊。

      我在门口站了站。

      然后往车站走。

      路过菜市场,卖菜大姐在收摊。

      修鞋老头听收音机。

      小孩在巷子里追跑。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我背着包,拎着箱子。

      铜锅在箱子里,沉甸甸。

      火车开动,窗外云城的灯火往后退。

      大烟囱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靠着窗,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雾霾重。

      想起老周家的红汤,辣得咳嗽。

      想起周姨说,年轻人别扛着。

      想起红糖糍粑,甜得粘牙。

      想起那些工人,说话像吵架。

      想起吴组长,桌上全家福。

      想起下雪天,鞋湿了,炉子边烤火。

      想起大年三十,铜锅白汤。

      想起周姨说,人跟火锅一样。

      熟了就该捞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箱子。

      铜锅在里面。

      没熟,还能煮。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南方快到了。

      火车在晨光里往前开。

      我靠着窗,想起周姨最后说的话。

      红糖糍粑的做法在抽屉里。

      自己学。

      我打开背包,摸到那张纸。

      折得整整齐齐。

      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

      糯米粉,红糖,油。

      还有一行,写在最下面。

      “小沈,笑起来好看,多笑笑。”

      我捏着那张纸,看窗外。

      天光大亮了。

      火车减速,进站。

      新的城市在窗外展开。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包里。

      站起来拎箱子。

      铜锅在箱子里,沉甸甸的。

      出站口人潮涌涌。

      都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

      和一年前一样。

      又不一样。

      我拎着箱子走进人潮里。

      铜锅在箱子里,咕嘟咕嘟。

      好像还煮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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