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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大学去了南 ...

  •   大学去了南方,一座没有冬天的城。

      九月报到那天,热得人发昏。

      宿舍没空调,四个姑娘瘫着。

      我妈临走时说,照顾好自己。

      我说放心,有火锅就行。

      安顿好第一件事是找火锅店。

      学校后门那条街,油烟滚滚。

      我顺着麻辣味一家一家试。

      第三家叫“老灶房”,门脸不大。

      老板在后厨炒料,香味飘出来。

      我抽抽鼻子,是二姨婆那个路数。

      老板端锅上来,我问哪的人。

      他说平江的,平江老城。

      我差点喊出来,离青河就隔条江。

      老板听说我是青河镇的,直乐。

      说小老乡啊,以后常来。

      锅底端上来,红亮红亮。

      第一口下去,眼眶就热了。

      和千里之外的家一个味道。

      那学期我几乎每周都去。

      坐靠窗那张小桌,一个人。

      点三盘菜,慢慢涮慢慢吃。

      老板不忙时就坐过来聊天。

      说他儿子也在外地念书。

      说这孩子也馋他炒的料。

      我说我爸也这样,放不下。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像在搭话。

      十月,社团招新,百团大战。

      我被室友方悦拉去凑热闹。

      她要看街舞社的帅哥。

      我被挤到美食社摊位前面。

      一个高个子男生在电磁炉上煮小锅。

      周围围了一圈人,香味勾人。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说同学,要不要尝一口。

      我接过来,是番茄锅底。

      酸酸甜甜,和红汤不一样。

      他说自己熬的,加了醪糟。

      我说醪糟不是煮红汤的吗。

      他眼睛亮了一下,说懂行啊。

      然后我俩就聊上了。

      从醪糟聊到豆瓣,聊到牛油。

      他说他叫陆知行,大二,土木的。

      我报了名字,说大一中文。

      他说怪不得,说话好听。

      我脸烫了一下,不知是锅熏的还是。

      方悦拽我走,我磨蹭了一会儿。

      走之前他说明天还在这儿煮。

      你来,给你尝新调的菌菇锅。

      我点了点头,心砰砰跳。

      第二天我真去了,假装路过。

      他果然在,守着个小锅。

      看见我就笑,说猜你会来。

      递给我一碗,菌菇的,鲜掉眉毛。

      我喝完,说比昨天的好。

      他说那明天再给你试新的。

      就这样连着吃了一周。

      七天,七种锅底,都不重样。

      方悦说你是不是被下蛊了。

      我说你不懂,这是学术交流。

      第八天他说,总在路边吃不正式。

      周末请你吃顿正经的,行不行。

      我说行,哪家。

      他说你挑,你是行家。

      我带他去了老灶房。

      老板看见我带人来,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很意味深长。

      说小老乡,今天菜量大啊。

      陆知行看了锅底说地道。

      他涮毛肚的手法也地道。

      七上八下,嘴里还数着数。

      和当年我爸教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有点恍惚。

      他说你看什么,我脸上有酱吗。

      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你熟练。

      他说他爸也爱吃,从小练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

      聊各自家乡的火锅做法。

      他说他家那边用茶油炒底料。

      我说那得多香。

      他说下次给你做。

      窗外的树叶子黄了几片。

      这座没有冬天的城,终于凉快了些。

      之后我俩经常约饭。

      也不光火锅,食堂也一起。

      图书馆也一起,占座都挨着。

      方悦说他肯定对你有意思。

      我说别瞎说,就是饭友。

      可自己心里清楚,不一样。

      看他的时候心跳会快。

      他没回消息时会一直看手机。

      十一月,他真在出租屋做了火锅。

      电磁炉上架着从家带的炒锅。

      茶油炒料,满屋子呛香。

      同租的学长探出头说又被熏醒了。

      陆知行骂他,说嫌呛就出去。

      然后端锅上桌,给我调蘸料。

      麻酱底,加蒜泥,加香油,加醋。

      加了一点点糖。

      我尝了一口,愣住了。

      这个配方,和我自己调的一模一样。

      他说怎么了,不好吃吗。

      我说没有,很好吃,特别好吃。

      低下头继续吃,鼻子有点酸。

      那年冬天,这座城市难得冷了几度。

      大家兴奋得像过年,翻出厚衣服。

      方悦提议去吃火锅,宿舍四个人一起。

      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叫林茜,一个叫周荻。

      我们去了学校北门一家自助火锅。

      菜品摆了一长溜,随便拿。

      周荻是北方人,拿的全是肉。

      林茜是本地人,拿的全是海鲜。

      方悦什么都拿,盘子堆成山。

      我在蘸料台前站了很久。

      给每个人都调了一碗。

      她们尝了都说好吃。

      方悦说你可以去开店了。

      我说这是我二姨婆的配方。

      那天四个人吃了整整三个小时。

      吃到店里服务员都认识我们了。

      周荻说这是她第一次吃火锅吃哭。

      不是辣的,是太暖和了。

      回宿舍路上,风呼呼吹。

      四个人并排走,把路占满。

      方悦忽然唱起歌,跑调跑得厉害。

      我们都笑,然后一起唱。

      那个晚上,宿舍灯光昏黄。

      林茜说以后每年冬天都这样吃一顿。

      周荻说一言为定。

      我说嗯,一言为定。

      元旦,陆知行约我去江边跨年。

      说江边有家火锅店,位置绝佳。

      我们下午就去排队,等到天黑。

      店里人声鼎沸,窗上全是雾。

      他在雾气上画了个笑脸。

      然后写了两个字,我的名字。

      我假装没看见,心却跳得厉害。

      锅端上来,红汤翻滚。

      窗外的江面上有游船亮灯。

      离零点还有半小时。

      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什么。

      他说其实第一次在摊位前。

      我不是给谁都尝的。

      就看见你,才递的碗。

      我不知道说什么,手攥着衣角。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

      他又说,以后吃火锅。

      都跟我一起行不行。

      窗外的烟花忽然炸开。

      零点了,满江流光溢彩。

      店里的人在欢呼碰杯。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说行,蘸料得按我的调。

      他笑,说早就记住了。

      大二,陆知行开始忙起来。

      土木的课业重,图纸画到半夜。

      我下了课就买好菜去他出租屋。

      他画图,我在旁边小灶上煮火锅。

      电磁炉功率小,煮得慢。

      但满屋子热气,他画着画着就笑了。

      说闻着这个味,图画得都快了。

      他室友陈也经常蹭饭。

      端个碗坐过来,自己带筷子。

      说你们这小日子过得。

      我脸红,陆知行踢他凳子。

      陈也嘿嘿笑,说踢我也要吃。

      那阵子我学会了很多火锅的做法。

      牛油锅,清油锅,酸菜锅,菌菇锅。

      陆知行负责调火候,我负责下菜。

      两个人配合得像老搭档。

      有一次他画图熬了两天。

      我煮了一锅番茄排骨锅端过去。

      他喝完汤,眼眶红了。

      说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

      然后又说,还好有你在。

      我没说话,往他碗里夹肉。

      大二暑假我没回家。

      在青河镇待了几天,又去了平江。

      二姨婆身体不如从前了。

      铜锅还摆在桌上,擦得亮。

      但她已经不太能站灶台了。

      我炒了一次底料给她吃。

      她尝了,说长进不少。

      我说在大学也常做,练出来了。

      她笑,说看来陆家那小子有口福。

      我愣住,说二姨婆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妈跟我讲的。

      还说你每回电话都提他。

      我脸一下子烫了。

      二姨婆说,带回来看看。

      我说好,一定。

      大三开学,陆知行开始准备出国。

      他说土木这行,出去读研好一些。

      我帮他查资料,陪他考语言。

      他复习到半夜,我就煮宵夜。

      电磁炉上小锅咕嘟咕嘟。

      他背单词,我涮肉,夹到他嘴边。

      他张嘴吃掉,眼睛不离书。

      有一次他忽然合上书。

      说要是没你在,我怎么办。

      我说那就不去呗。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说不行,得去,以后才能更好。

      我没接话,把锅里肉捞给他。

      汤底煮久了,有点咸。

      方悦她们也知道他要出国了。

      林茜悄悄问我,你俩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又不是不回来。

      周荻说异国恋很苦的。

      方悦瞪她,周荻就不说话了。

      我说吃火锅吧,肉老了。

      那个学期,我和陆知行吃遍了全城的火锅店。

      我们做了张地图,吃完一家标记一家。

      到学期末,标记了三十七家。

      最后一家叫“江边老灶”。

      在城东江堤旁,土灶台烧柴火。

      锅底现炒,香味炸开的时候。

      他握着我的手,说记住这个味。

      以后在哪闻到了,就想起我。

      我说好。

      大四,忙论文,忙实习。

      吃火锅的时间少了很多。

      但每个月十五号还是雷打不动。

      有时候只点两盘菜,一碗饭。

      坐在店里,聊得不多。

      他申请学校的结果陆续出来。

      最后定了去德国。

      我说德国也有火锅吗。

      他说我去了开一家。

      我笑,说那赔死你。

      他也笑,说那就回来吃你的。

      论文答辩结束那天。

      我俩去了老灶房。

      老板看见我们,说好久不见。

      端锅上来时,多送了两盘肉。

      说毕业了,送你们的。

      陆知行说谢谢老板。

      老板说以后回青河了,替我看看老家。

      我说好,一定。

      那顿饭吃得很慢。

      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谁都没说以后的事。

      就安安静静涮菜,蘸料,吃。

      最后一片肉在锅里煮了很久。

      我俩都没捞。

      结账出门,晚霞满天。

      他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

      说下个月的飞机。

      我说嗯。

      他说等我回来。

      我说嗯。

      他说别忘了十五号。

      我说忘了什么也忘不了这个。

      他笑,手攥紧了一下。

      六月底,他走了。

      我没去机场,他也没让送。

      说送了就走不了了。

      我在出租屋里坐了一天。

      电磁炉上锅里干干净净。

      没开火,就那么看着。

      方悦打电话来,我没接。

      晚上她直接来敲门。

      拎着一袋子菜和肉。

      说走,吃火锅。

      学校后门换了一家新店。

      她拉着我坐下,点了红汤。

      锅端上来,热气扑脸。

      她把肉倒进去,给我调蘸料。

      麻酱,蒜泥,香油,醋,一点点糖。

      我尝了一口,和她调的完全不一样。

      太甜了,甜得发腻。

      但我没说,一口一口吃。

      方悦说,想哭就哭。

      我说不想哭。

      她说那吃肉,多吃。

      然后她自己先哭了。

      说你们俩那么好。

      怎么就隔那么远了呢。

      我放下筷子,看着锅里翻滚的汤。

      说火锅这个东西。

      煮久了,汤会少。

      加水,味道就淡。

      可火不灭,它就一直咕嘟。

      等该回来的人回来。

      再加料,再煮开。

      还是那锅汤。

      方悦擦擦眼泪,说你说得对。

      那等他回来,我们再吃。

      我说好。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四年,这座没有冬天的城。

      到底还是让我记住了它的温度。

      火锅的热气糊在玻璃上。

      我伸手画了个笑脸。

      和当年他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毕业典礼那天。

      方悦,林茜,周荻都来了。

      我们四个穿着学士服,拍了很多照片。

      然后去老灶房吃了顿大的。

      老板看见学士服,说什么都免单。

      说当年你一个人来,现在四个人走。

      我说老板,这四年谢谢了。

      他说谢什么,常回来看看就行。

      锅底端上来,还是那个味。

      我夹起第一片肉,吹了吹。

      四年了,还是烫舌头。

      可这次我没吸溜。

      慢慢嚼,慢慢咽。

      林茜说以后各奔东西了。

      周荻说群里要约着吃火锅。

      方悦说必须的,十五号。

      我说嗯,十五号。

      窗外的蝉鸣震天响。

      像四年前刚来那天一样。

      只是这次,我要走了。

      二姨婆的铜锅还在宿舍柜子里。

      我包好,装进箱子最中间。

      它跟了我四年,还要跟下去。

      里面煮过南方的冬天。

      煮过三十七家火锅店。

      煮过欢笑和眼泪。

      都变成越来越浓的汤底。

      我拎起箱子,走出宿舍门。

      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

      四年的故事都煮完了。

      剩下的,带着上路。

      火车开动,窗外的城市往后退。

      我掏出手机,给陆知行发了条消息。

      今天十五号,我吃了火锅。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条。

      我也吃了,在慕尼黑,不正宗。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

      电磁炉上一个小锅,红汤翻滚。

      旁边摆着一碗蘸料。

      麻酱,蒜泥,香油,醋。

      没加糖。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

      火车往前开。

      锅里的汤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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