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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火锅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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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的事,得从六岁那年冬天说起。
那年青河镇下了好大的雪。
我记得姥姥家的铜锅锃亮。
中间烟囱冒青烟,炭火正旺。
锅里的白汤咕嘟咕嘟翻滚。
几片姜和几段葱漂在上面。
姥姥说这是羊肉锅,鲜着呢。
我不吃辣,一点辣都碰不得。
那年走亲戚,去了二姨婆家。
二姨婆家在平江县,老城区里。
她家的火锅汤是红颜色的。
我第一次见红汤,心里害怕。
二姨婆笑,说这个小孩尝。
她夹了一片肉在白水里涮。
递给我时蘸了一点点麻酱。
我张嘴咬下去,眼睛瞪圆。
那味道和家里完全不一样。
有股说不上来的香往鼻子里钻。
二姨婆问好不好吃,我点头。
她又涮一片,这回带点红汤。
我不敢,她把肉在我碗边蹭蹭。
只蹭了很薄很薄一层红油。
我小心翼翼放进嘴里,嚼了嚼。
先是麻,然后热,然后更香。
舌尖像被点着了小鞭炮。
我吸着气说还要,还要。
我妈在旁边看得直发愣。
这顿饭我吃了整整一下午。
二姨婆一直给我涮瘦肉。
她说小孩子吃这个好,不腻。
回家路上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味。
当天晚上做梦都在蘸麻酱。
从此我对火锅有了新认识。
原来锅底不止一种颜色。
上了小学,家里很少吃火锅。
我爸忙,我妈也忙,没空弄。
只有入冬后偶尔周末煮一回。
我妈从柜子深处搬出电火锅。
插上电,倒进超市买的底料。
那种袋装的,几块钱一包。
也是红的,但没有二姨婆香。
肉是冻肉卷,菜是大白菜。
可我还是很期待,很兴奋。
早早把椅子搬到餐桌边等着。
电火锅热得慢,我趴桌上看。
看白色的汤慢慢变红冒泡。
煮开了我妈就喊快下肉。
肉卷下去,咕嘟一下就缩了。
我赶紧伸筷子去捞,怕它跑。
第一口总是烫到舌头,吸溜。
我妈说慢点慢点没人抢。
我爸就笑,说不抢不叫火锅。
我嘴里含着肉说不出话。
那股热从喉咙一直滚到胃。
整个肚子都暖起来,舒服。
窗外风呼呼的,屋里热腾腾。
我爸把玻璃窗都擦出雾了。
我在雾气上画圈画笑脸。
吃到最后锅里只剩几片菜叶。
我妈把它们捞给我说补维生素。
我皱眉头但还是一口吃掉。
那时候觉得火锅就是节日。
是一个冬天里最好的东西。
小学三年级那年放寒假。
又去二姨婆家,这回主动要求。
我妈说这孩子就馋那口。
二姨婆看见我就乐,说长高了。
她家的铜锅还在,擦得更亮。
这回锅底好像比上次更红。
我说二姨婆我能吃辣了。
她将信将疑,给我涮了一片。
我接过来毫不犹豫塞嘴里。
辣味轰一下炸开,比记忆猛。
我使劲忍着不咳嗽,眼泪却下来。
二姨婆赶紧递水,说莫逞强。
我灌了一大口水,喘着气。
然后擦擦嘴说再来一片。
二姨婆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她说这孩子有吃火锅的种。
那天我吃了很多很多。
辣得嘴都红了,像抹了口红。
可胃里是热的,心里是高兴。
我觉得自己变得厉害了。
不再是那个只吃白汤的小孩。
二姨婆送我出门时悄悄说。
下次来给你做更香的锅底。
我一路都在想更香是什么样。
四年级夏天,我爸单位聚餐。
他破天荒带我一起去了。
地点在青河镇新开的火锅店。
叫“老码头”,装修得红彤彤。
每个桌子都是嵌进去的电磁炉。
我第一次见这种,觉得高级。
我爸的同事都逗我,说小胖子。
他们点了一个鸳鸯锅,一半白一半红。
我爸给我涮白汤那边的。
我不乐意,筷子伸向红汤。
我爸同事说这小孩可以啊。
那天红汤比二姨婆家的还辣。
辣得我直哈气,猛喝汽水。
但我不好意思停下来,硬撑着。
我爸看出来,给我夹糍粑。
糍粑蘸红糖,又甜又软。
辣劲被甜味压下去,好多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大人们聊天。
我就在旁边一直吃,不停吃。
毛肚第一次见,我爸教我七上八下。
我数着数着就忘了,煮老了。
嚼起来像橡皮,可还是香。
鸭肠也第一次吃,脆脆的。
我觉得火锅真是个神奇东西。
什么都能往里扔,什么都好吃。
回家的路上我爸问我高兴不。
我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高兴。
他说以后常带你出来吃。
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路灯照在雪上,金黄黄的。
我爸牵着我的手,手心热。
那个冬天我记住了老码头。
记住了糍粑和七上八下的毛肚。
上五年级,我弟出生了。
家里更忙,火锅吃得更少。
偶尔我妈把电火锅拿出来。
弟弟在旁边哭,我妈一边哄。
我就自己往锅里下东西。
学会了自己调火候,自己捞。
有一次水加少了,锅底糊了。
满屋子焦味,我妈骂我。
可她把糊的那层刮掉继续煮。
味道居然还不错,有焦香味。
我说这是特制烧烤味火锅。
我妈被我气笑了,说就你话多。
那时候我开始琢磨蘸料。
以前都是我妈调,麻酱腐乳。
我看老码头服务员调过。
自己偷偷往麻酱里加酱油。
加了醋,加了一点点白糖。
搅匀了一尝,味道居然挺好。
我爸尝了也说行,有点意思。
从那以后蘸料都归我负责。
我弟两岁时爬上桌捣乱。
手差点伸进滚开的锅里。
我妈吓得脸都白了。
后来吃火锅就把我弟关围栏里。
他在里面哇哇叫,我们外面吃。
我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偷偷夹一片涮好的肉吹凉。
从围栏缝里塞给他吃。
他吃得吧唧嘴,不哭了。
我妈说你就惯着你弟吧。
我说火锅要大家一起吃才香。
围栏也是桌,不算犯规。
六年级寒假,平江县传来消息。
二姨婆摔了一跤,腿不方便了。
我妈带我去看她。
二姨婆坐在椅子上,脚打着石膏。
看见我们很高兴,但动不了。
铜锅摆在柜子顶上落灰了。
我心里有点难受,说不清为什么。
二姨婆说等我好了再给你做。
我说没事二姨婆,我来做。
她教我从柜子里拿底料。
郫县豆瓣,干辣椒,花椒,八角。
一样一样告诉我分量。
我站在灶台前,踩着板凳。
按她说的用油慢慢炒。
炒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香味。
然后加水煮开,倒进铜锅。
铜锅搬到桌上,底下放酒精炉。
二姨婆坐椅子上看我忙活。
她的眼睛一直亮亮的,笑。
我涮的第一片肉给了她。
她吃了说比她做的差点意思。
但已经很好了,很好了。
那天我把所有菜都涮好。
一份一份夹到二姨婆碗里。
她吃着吃着就掉眼泪了。
说没想到还能吃上小辈做的。
我妈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回去路上我妈一直不说话。
快到青河镇时才开口。
说二姨婆最喜欢你了。
我说我也最喜欢二姨婆的火锅。
从那以后每年寒暑假我都去。
去了就钻进厨房炒底料。
铜锅越用越亮,擦得照人。
二姨婆坐在旁边当总指挥。
有时候盐放多了,有时候淡了。
她从来不嫌弃,全部吃完。
说这味道独一份,别人学不来。
我觉得那是最好吃的火锅。
不是因为它辣,不是因为它香。
是因为二姨婆坐在旁边笑。
上了初中,我家搬到了新城区。
楼下有一排商铺,其中一家火锅店。
叫“巷子深”,名字挺有意思。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
我每天放学路过都能闻到味。
那股麻辣味飘半条街。
我兜里零花钱攒一周能吃一次。
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点个小锅。
老板认识我了,老给我加菜。
说小伙子长身体多吃点。
我不好意思,下次给他带糖。
他说你这孩子有意思。
初中三年我把那家店吃遍了。
巷子深成了我的秘密基地。
考试考好了去吃一顿奖励。
考砸了也去吃一顿安慰。
反正总有理由坐在那个角落。
老板问我这么爱吃火锅不腻吗。
我说火锅怎么会腻呢。
每次下菜的顺序都不一样。
先吃肉和先吃菜是两个味道。
蘸料调咸调淡是两种体验。
光是一个锅就能玩出花。
老板听了直摇头,说你是真馋。
我嘿嘿笑,把最后一片肉捞走。
初二那年同学聚会也选火锅店。
班上一个女生说她也爱吃火锅。
叫宋瑶,坐我斜对面。
她调蘸料的时候我在偷看。
麻酱打底,加蒜泥加香油加醋。
和我的配方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说你这么调好吃吧。
她转头看我,有点意外。
然后笑了,说懂行啊你。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关于火锅。
哪个部位最好吃,什么火候最佳。
别人都在聊游戏明星八卦。
我俩在争论脑花到底煮几分钟。
散场时她说过两天有家新店。
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试试。
我心跳快了一拍,说好。
新店在城东,叫“辣工厂”。
装修很潮,音乐很响。
我和宋瑶面对面坐着。
点了一个九宫格,满满一桌菜。
她涮鸭肠手法特别熟练。
我问你怎么这么厉害。
她说她爸是重庆人,祖传的。
我俩像比赛一样涮菜吃。
辣得满头汗,谁也不认输。
最后她笑了,说你还行。
我说你也不差。
那之后我们经常约火锅。
青河镇大大小小的店都去过。
哪家毛肚新鲜,哪家锅底醇厚。
心里有了一张火锅地图。
初三学业紧,吃得少了。
但每个月总要想办法去一次。
宋瑶说火锅是她的充电器。
吃完才能继续刷题。
我说我也是,不吃浑身没劲。
二姨婆问我是不是早恋。
我脸红说没有就是同学。
二姨婆笑,说吃火锅吃出来的。
感情最实在,比什么都强。
那年寒假二姨婆腿彻底好了。
她又能站起来给我炒底料了。
我站在旁边给她递东西。
她说你个子高了,不用板凳了。
炒完底料端铜锅上桌。
二姨婆坐下,长舒一口气。
她说这三年谢谢你了。
我说二姨婆教我做的火锅。
这是我最拿手的本事。
她说不是,你最拿手的是心。
我没太听懂,但很感动。
那顿饭吃得很慢很慢。
铜锅中间的火苗一跳一跳。
窗外有小孩放鞭炮,噼啪响。
二姨婆给我夹菜,堆满碗。
说以后去外面上学了别忘了。
我说忘了什么也忘不了这个味。
她眼眶又红了,但笑着。
中考完那个暑假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成绩出来,考得还不错。
我爸说奖励你,想吃什么。
我说火锅,顿顿火锅。
于是连着吃了三天,不同店。
第一天老码头,第二天辣工厂。
第三天我妈在家做。
我爸说你也不怕上火。
我说上火也值,这是庆祝。
第四天宋瑶约我去新开的店。
在平江县,据说排队很久。
我俩下午四点就去占位。
店叫“江边老灶”,在江堤旁。
土灶台,大铁锅,烧柴火。
锅底是用生铁锅现炒的。
服务员端一盆料过来。
就在我们面前倒油,下料。
滋啦一声,香味炸开。
我和宋瑶同时深吸一口气。
她说就这个味,找了好久了。
那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
从傍晚吃到天黑,江边亮灯。
铁锅一直咕嘟咕嘟冒着泡。
肉吃完了加菜,菜吃完了加面。
最后锅底都差点喝光。
结账时我俩瘫在椅子上。
她说这是她吃过最饱的一次。
我说我也是,胃要炸了。
然后我俩沿着江堤慢慢走。
夏天的晚风吹过来,热乎乎的。
她忽然说以后我们考一个大学吧。
还能一起吃火锅。
我说好,一言为定。
江对面的灯光倒映在水里。
一晃一晃的,像火锅的火苗。
那个暑假我常想起二姨婆的话。
她说吃火锅吃出来的感情实在。
我觉得她说得特别对。
火锅这个东西,很奇怪。
一个人吃是味道。
两个人吃是话头。
一桌人吃就是日子。
假期里我又去二姨婆家好几趟。
她腿好了,精神头也足了。
每次都变着花样炒底料。
有时候加醪糟,有时候加酒酿。
说是年轻时在重庆学的方子。
我拿本子记,记了一整页。
二姨婆说不用记,心里有就行。
我说怕忘了。
她说到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
高二分班,我和宋瑶没分到一起。
她理科,我文科,隔了栋楼。
见面少了,但火锅没断。
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约一次。
成了我俩心照不宣的规矩。
有时候只点三盘菜两碗米饭。
坐在店里慢慢吃慢慢聊。
聊卷子,聊老师,聊未来。
她说想考去南方,暖和。
我说南方火锅什么味。
她说去了就知道了呗。
高二暑假学习紧,补课多。
只有周日半天休息。
我就骑车去二姨婆家待会儿。
她照例炒底料煮火锅。
我吃完又匆匆骑回学校。
二姨婆送我出门,往我兜里塞钱。
说买点好的吃,别省。
我说不用不用。
她硬塞,说二姨婆高兴。
骑出巷子口我回头看她。
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挥手。
铜锅在屋里还冒着热气。
我鼻子酸了一下。
用力蹬脚踏板往学校骑。
风把眼睛吹得发涩。
高三来了,铺天盖地的卷子。
火锅成了每月一次的喘息。
十五号是我和宋瑶的节日。
不管考得多差,不管多累。
那天下午六点校门口见。
然后骑车去早就想好的店。
火锅端上来那一刻,什么都忘了。
红油翻滚,蒸汽扑面。
第一口肉下去,像重新活过来。
宋瑶说这是续命锅。
我说这锅能撑到下个月十五号。
她把肉夹给我,说多吃点。
你看你瘦了,脸都尖了。
我说你也多吃,脑子费油。
我俩就笑,然后埋头吃。
店里人声嘈杂,划拳聊天。
只有我们这桌安安静静涮菜。
不是不想说,是太累了。
累到说话都觉得费力气。
但筷子一直没停,一直吃。
吃到锅底快干了才罢休。
吃完骑车载她回家。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坐在后座轻轻哼歌。
那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
冬天的时候二姨婆寄了包裹。
一大罐她炒的火锅底料。
装在玻璃瓶里,红亮亮的。
附了张纸条,上面写着。
乖孙,想吃了自己煮。
我在宿舍用小电锅煮了一次。
整层楼都闻到了香味。
同学全跑过来问什么这么香。
我分给他们一人一口。
他们惊呼这也太好吃了吧。
我说我二姨婆做的。
心里特别骄傲,特别想她。
元旦放假我专门去了一趟。
二姨婆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
但炒底料的手还是稳。
她说这是最后一罐了,做不动了。
我接过来,罐子沉甸甸的。
我说二姨婆,以后我学。
她笑,说等你学出来我尝尝。
那天我炒了一次底料给她。
按她教的步骤,一步步来。
她坐在旁边看,不说话。
炒好了加水煮开,她尝了尝。
点头说可以出师了。
然后慢慢站起来,去拿铜锅。
我说我来端,太重了。
她不让,自己端到桌上。
说这锅跟了我几十年了。
以后你带走。
我愣住了,说二姨婆这怎么行。
她说留在她这儿也是落灰。
不如给我,还能接着用。
我说好,我一定好好用。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
铜锅还是咕嘟咕嘟响。
只是二姨婆没怎么动筷子。
她就看着我吃,一直笑。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和很多年前一样。
只是我高了,她老了。
铜锅还是那个铜锅。
三月,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宋瑶约我,说吃顿大的。
去了平江县最贵的火锅店。
装修得像古代酒楼。
点了满满一桌子菜。
好像要把接下来一百天的都吃掉。
她调了两碗蘸料,递我一碗。
一模一样的配方。
五年了,还是那个味道。
我说你记性真好。
她说不是记性好,是习惯了。
习惯这个词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天我们吃了很久很久。
吃到店里只剩我们一桌。
服务员在旁边打哈欠。
宋瑶忽然放下筷子。
说以后不管去哪。
十五号还是要吃火锅。
就算隔得远,同一天吃。
也算一起吃了。
我说好,隔空吃。
她伸出手指,要拉钩。
我笑着钩上去,摇了摇。
她说那说定了。
我说嗯,说定了。
高考前一周,我妈在家煮火锅。
说给你壮行,吃了考好。
铜锅端出来,二姨婆给的。
我妈学着二姨婆炒底料。
味道差点意思,但很用心。
我弟已经上小学了,坐我旁边。
他也能吃辣了,比我当年还猛。
辣得吸溜吸溜还要。
我爸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一杯。
说时间真快,都要考大学了。
我妈说考完想去哪吃火锅。
我说先去二姨婆家。
铜锅得还回去用一次。
我爸说行,一家人一起去。
我弟喊我也去我也去。
火锅的热气把灯罩得模糊。
我夹起一片肉,吹了吹。
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
只是咽下去的时候。
喉咙有点紧。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
天特别蓝,云特别白。
宋瑶在校门口等我。
她说走,吃火锅。
我说走。
我俩骑车去了巷子深。
老板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说你们不是高考完了吗。
我说对,所以来吃火锅。
他笑了,说今天免单。
然后转身去后厨准备。
还是那个角落,那张桌子。
电磁炉上的小锅咕嘟咕嘟。
味道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宋瑶说咱们吃了这么多年。
我问她你知道火锅最神奇是什么。
她说你说说看。
我说不管煮过多少东西。
锅底的味道只会越来越浓。
不会变淡,不会变差。
只会把所有煮过的东西。
都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她听着,眼睛亮了一下。
说这话你应该写进作文里。
我说晚了,高考都结束了。
她就笑,笑声很好听。
锅里最后一片肉被我捞走。
她没跟我抢。
我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六岁二姨婆家那片肉。
想起我爸教我七上八下。
想起二姨婆灶台前的背影。
想起和宋瑶数不清的十五号。
想起铜锅中间跳动的火苗。
我把那片肉咽下去。
说老板,再来一盘毛肚。
故事还长呢。
火锅也还没吃完。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路灯亮了,街上人来人往。
锅里的汤还在翻着花。
我把火调小,慢慢煮。
味道已经煮进汤里了。
剩下的就是好好吃完。
然后带着这个味。
去下一个地方。
二姨婆的铜锅擦得很亮。
里面煮过二十年的日子。
煮过雪天和夏天。
煮过泪水和笑声。
它都记住了。
变成越来越浓的汤底。
我也会记住。
记住每一顿火锅。
记住同桌的人。
记住那个味道。
然后继续往前走。
火锅永远在那里。
咕嘟咕嘟等着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