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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这个时代似乎比我想象中更艰难 百姓流离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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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了五天。
云栖已经记不清每一天的差别,只重复着走路、歇脚,再走路、再歇脚,循环往复。脚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被磨破,破了再结痂,几番反复,疼到最后竟也麻木了,或者说,她早已习惯了这份疼。
苏木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裴斩始终走在最前方开路,顾长留还是寡言少语。队伍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各人守着各自的位置,一刻不停地往前赶。云栖偶尔会在心里琢磨,他们要去的地方究竟有多远,为何走了这许多日,依旧不见尽头。但她没有问,她本就不擅长追问。
第五日下午,他们遇上了一群人。
不是官兵,也不是山匪,只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沿着土路仓皇向南。一个男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旧被褥与锅碗瓢盆;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紧跟在旁,孩子早已哭不出声,只张着嘴,发出细若游丝的气音。
云栖停下脚步,静静望着他们,顾长留也随之驻足。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在逃难,他们明明只是普通百姓?官府不管么?”云栖轻声问道,眼底满是不解。
顾长留抬眼,淡淡扫过那队仓皇离去的背影,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冷意:“逃的,就是官府。”
云栖一怔,心底瞬间翻涌起浓浓的疑惑。本以为这世间的纷争,不过是朝堂势力、乱党逆贼与官府的对峙,可眼前这些人,分明是手无寸铁、衣衫褴褛的普通百姓,他们既无反叛之心,也无作乱之力,却得不到他们所拥护的官家的庇佑。这世道的乱,远比她想象的更甚。
她张了张嘴,满心困惑欲言又止,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
顾长留似是早已看透她心底的疑问,不等她开口,便缓缓开口:“苛税盘剥,壮丁强征,粮荒肆虐,兵祸连连。追根究底,他们逃的,是这官府掌控的、活不下去的世道。”
云栖望着那队百姓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头沉甸甸的,一时哑然。
她学医五年,见惯了病痛与苦厄,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眼看见这般景象:所谓乱世,从不是单纯的天灾,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被自己信赖投奔的秩序,硬生生从家园里驱赶出去。
她望着那个孩子,瘦得脱了形,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身为医学生,她一眼便知这是重度营养不良,还伴有脱水,身子里多半还藏着未愈的病痛。她张了张嘴,想喊住对方,声音却死死堵在喉咙里,半分也发不出来。
她能做什么呢?
没有药,没有针线,没有热水,甚至连一口能缓解病痛的热汤都拿不出来。
苏木默默松开她的手腕,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饼子,快步走过去,轻轻塞进女人手里。
女人愣在原地,看看苏木,又低头看着掌心的饼子,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沙哑的声音细不可闻:“谢谢……谢谢姑娘……”
苏木没有应声,只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云栖身边,重新攥住她的手腕。云栖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颤。
一行人不再多言,继续赶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又遇上第二批逃难的人,人数比刚才更多,老老少少十几口。有人背着破旧包袱,有人两手空空,想来是包袱早已遗失,或是本就没什么可带的家当。一位老人靠在树下,闭目不动,没了半点声响,云栖没有走近。
顾长留脚步微顿,淡淡瞥了一眼,便继续前行。云栖跟在他身后,脚步忽然变得无比沉重。
“顾先生。”
“嗯。”
“他们……”她话音未尽,顾长留却已懂了她的疑问。
“有的被强征壮丁,落得家破人亡;有的田地被占,家宅被烧;有的一年要缴双倍粮税,交不出,就只能逃。”顾长留语气平淡,字字却透着悲凉,“缘由各有不同,归根到底,是这政权腐朽,容不下寻常百姓安稳度日。”
“那他们还能往哪去?”云栖声音发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有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地方吗?”
顾长留没有说话,可沉默已是答案。
擦肩而过的瞬间,身后传来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什么也做不了。
入夜,他们在路边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歇脚。裴斩熟练地生起篝火,苏木转身去溪边打水,顾长留坐在火堆旁闭目养神。云栖抱着膝盖,望着跳动的火苗,久久出神。
她想起白日遇到的流民,哭不出声的孩子,树下不知生死的老人,满眼感激的妇人;想起被屠的村庄,想起那二十七具冰冷的遗体,想起顾长留说的,他们都是被官府逼到绝路的百姓。
从前,她只在书卷与坊间传闻里见过这般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的景象,总以为那是遥远又陌生的故事。可如今,她就身处这个乱世之中,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顾先生。”
顾长留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沉静。
云栖却没有再继续问,似乎已经不需要再问。她渐渐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正走在一条无比艰难的路上。
顾长留反倒先开了口,他望着篝火,眼神坚定无比:“我希望不久的将来,百姓不必再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村庄里能重新响起欢声笑语。”
云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可此刻,她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
她抬眼看向顾长留,声音轻浅,却格外坚定:“我想一起。”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苏木提着竹筒刚好从溪边回来,恰好将这句话听了去。她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两人身边,把竹筒递给顾长留,随即凑到云栖身旁,眨着眼睛调皮开口:“什么一起呀?云栖姐姐是要成为我们的伙伴吗?这可是会被官府通缉,再也过不上安稳日子的哦。”
云栖被她问得一怔,脸颊微微泛热,却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而一旁的顾长留,接过竹筒的指尖微顿,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泛起一丝波澜,随即化作淡淡的暖意,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看向云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可与动容,却依旧没说太多话,只是默默将竹筒放在身侧,这份无声的回应,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苏木挨着云栖坐下,微微靠在她肩头,略带撒娇的说道:“云栖姐姐,今天怕你掉队,一直牵着你,我都累了。”
云栖心里莫名软了一块,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宠溺的说道:“那今晚肩膀就借你靠了。”
那一夜,她靠着树干,苏木靠着她,她睁眼到天明。白天的一幕幕反复回荡在脑海,久久无法平静。在这乱世里,安稳度日是何其奢侈的事。
她抬头望向夜空,漫天繁星密集又明亮,比她在现代见过的任何一次星空,都要璀璨夺目。
她忽然在想,若有一日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该如何讲述这段经历?
是说,她见过一个满目疮痍、百姓活不下去的世界,
还是说,她曾拼尽微薄之力,想让乱世里的人,能有一条活路。
她没有答案。
但她想,试一试。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