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只是交不起税的普通百姓 途经被屠村 ...
-
他们走了三天。
云栖只感觉脚很疼，很酸，风很冷，苏木的手很热。他们穿过林子，翻过山丘，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形的小道往前走。裴斩走在最前面，顾长留在第二，苏木拉着云栖走在最后。
她开始习惯这个队形了。也开始习惯苏木始终攥着她手腕的温度。
第三天傍晚，他们翻过一座矮坡，云栖看到了一个村庄。不，应该说，她看到了一个曾经是村庄的地方。房屋塌了大半，墙壁上留着火烧过的斑驳黑痕，村口的老槐树被连根拔起，倒在路边，虬结的根系朝天，像一只干枯扭曲的手。
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鸡叫狗吠。
一片死寂。
云栖的脚步慢了下来，苏木也随之放缓步伐。裴斩停在村口，身形一动不动，顾长留立在他身侧，望着眼前的废墟，始终沉默。云栖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莫名觉得，他的脊背比平日里挺得更直，也更冷硬。
“进去看看。”顾长留开口，声音低沉。
裴斩点头，无声拔出腰间的刀，率先踏入废墟。他们沿着残破的主路往里走，路两边尽是被烧毁的房屋，有的只剩半截断墙，有的彻底化为一堆焦黑的木石瓦砾，满目疮痍。
一股刺鼻的味道钻入鼻腔，不是烧焦的木味，是一种沉冷的、带着腐朽的气息。云栖学医多年，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心头猛地一沉。
“别看了。”苏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全然没了往日的轻快跳脱。
云栖却没能移开目光，她看见了，墙角下蜷缩着一道身影，一动不动。她太清楚那是什么模样，没有呼吸，没有生机，是一具早已没了温度的躯体，白发苍苍，双目半睁，脸上没半分活人的神色。
越往村子深处走，越是触目惊心，尸横遍野，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满目凄凉，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木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指尖几乎嵌进她的皮肉，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而非“大夫”：“云栖。”
云栖猛地回过神，低下头，机械地跟着苏木往前走，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悲凉，滚烫又沉重，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顾长留在一间相对完整的屋舍前停下，门板倒在地上，上面印着杂乱的脚印，分明是被人强行踹开。他弯腰朝里看了一眼，直起身时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活人。
“走吧。”
裴斩加快了脚步，苏木全程沉默，攥着云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力道重得带着一丝颤抖，却也让云栖清晰地知道，眼前这惨烈的一切，都是真的。
穿过村庄时，云栖默默数着，她亲眼见到的，便有二十七具遗体。她没问死因，答案早已明了——是被屠村了，尽管她并不知道是哪方势力，屠村的理由。
但是这惨绝人寰的手法，对一个生活在海晏河清的现代人来说，都过于冲击。
顾长留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隐忍：“这是这个月的第三个。”
云栖抬眸看向他。
“朝廷清剿所谓‘乱党’，无乱党便扣上通匪的罪名，无通匪便冠以抗税的由头，总有办法定一个罪名。”
云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她无力辩驳，更无力改变。
当晚，他们没有继续赶路，只得在村子最东边一间破败的屋舍里落脚。屋内一片狼藉，满是□□烧后的痕迹，阴冷又破败。
裴斩生起篝火，随后便和苏木一同离开，不知去向。
屋舍里只剩云栖和顾长留，两人相对无言。云栖心里有太多疑问，可看着顾长留紧锁眉头、失神望着门外的模样，终究没有开口。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的目光穿过残垣断壁，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苏木和裴斩归来，带回了清水和几个红薯，将红薯埋在篝火下烤制。
云栖坐在火堆边，抱着膝盖，盯着跳动的火焰发呆，心底的愤怒渐渐化作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平日里活泼聒噪的苏木，自进入村子后便一言不发，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
云栖留意到，两人的衣摆上沾了不少新泥，心里瞬间明白了什么，也对三人有了改观，“他们应该不是坏人吧？”云栖心想。
顾长留坐在她身旁，将烤好的红薯细心剥去外皮，递到她手里。
红薯滚烫，带着清甜的香气，云栖咬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顾先生。”云栖轻声开口。
“嗯。”
“你们是朝廷口中的乱党？”
顾长留沉默片刻，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神色平淡：“只是交不起税的百姓。”
他看向云栖，眼底带着几分复杂。此刻他确信，这个人真的不认识他，不认识那个被朝廷下发生死不论通缉令、遍布京城与各州府的乱臣贼子。
可她的模样，又如此相似。
“你孤独么？”
问出口的瞬间，云栖自己都愣了，她竟会问出这般逾越边界的话。
顾长留没有回答，可云栖看着他的眼神，已然找到了答案。
苏木捧着红薯小口啃着，忽然抬眼看向云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试探：“我可以叫你云栖姐姐吗？”
不等云栖回应，她便轻声唤了一句：“云栖姐姐。”
没有往日的清脆，反倒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云栖微微一怔，随即对着她轻轻笑了笑。
“还有很多，慢慢吃。”顾长留看向苏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宠溺。
云栖沉默片刻，终究问出了心底的疑惑：“你之前说，认识我，又好像不认识我，是什么意思？”
顾长留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良久才缓缓开口：“活着，到北荒，把伤养好，等我再确认一些事。”
云栖没有再追问，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她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睛，却一夜无眠。脑海里反复闪过荒村里那二十七具遗体，闪过那些绝望的痕迹。她忍不住想，若是他们早来一步，是不是能改变什么，哪怕只是让那些人知道，有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为他们收了尸。
可她终究，什么答案都想不出来。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