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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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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越佳茵比平时更早去了荒园凉亭。
她到的时候,李御宸还没有来。她把灯笼挂在凉亭的柱子上,坐在石椅上,从袖中取出那封写好的信,放在石桌上。
信纸折得很整齐,外面没有封口,他来了可以直接看。
夜风吹过帷幔,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远处,冷宫的方向漆黑一片,只有偶尔传来的猫叫,像婴儿的哭声。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李御宸才来。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深色的便服,手里没有拿灯笼,像是摸黑走过来的。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越佳茵注意到他的眼下有青黑的阴影。
他也没有睡好。
“今天太后召见你了。”他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知道。
“是。”越佳茵站起来,行了个礼。
“坐吧。”他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石桌上的信,“这是什么?”
“臣妾写给陛下的。”她把信推到他面前,“太后说的话,臣妾都写在里面了。臣妾答应过陛下不说谎,所以一字不漏。”
李御宸看了她一眼,拿起信,展开。
月光不够亮,他看不清上面的字。越佳茵把灯笼挪近了一些,橘黄色的光落在信纸上,照亮了她娟秀的字迹。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越佳茵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又皱了一下。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变化不大,但越佳茵注意到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他读完了。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她说瑞王比朕聪明、比朕仁厚、比朕适合做皇帝。”李御宸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复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觉得呢?”
越佳茵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她这个问题。
“臣妾没见过瑞王,不知道。”她老实回答,“但臣妾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太后说她有两个儿子,但她的心只有一颗。她把它给了小儿子,大儿子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您难过吗?”
李御宸沉默了片刻。
“不难过。”他说,“朕从小就知道,她偏心。朕三岁启蒙,五岁习武,十岁上朝听政。瑞王五岁还在捉蛐蛐,十岁还在逃学。太后从来不管他,只盯着朕。朕以为她是望子成龙,后来才知道——她不是望子成龙,她是在逼朕犯错。”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她逼朕犯错,朕偏不犯。她越想让朕出错,朕越要做得完美。朕以为只要朕够好,她就会把心分一点给朕。”
他顿了顿。
“但朕错了。她的心,从来不在朕身上。”
越佳茵的眼眶红了。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也偏心弟弟。
她拼命考第一名,拼命学钢琴,拼命做一切能让他们骄傲的事。
但他们还是更爱弟弟。那种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认可的感觉,她懂。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小时候,也和您一样。臣妾的父母偏心弟弟,臣妾做什么都不对。后来臣妾想明白了。不是臣妾不够好,是他们的心只有那么大,装不下两个人。”
李御宸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明白之后呢?”他问。
“之后臣妾就不在乎了。”越佳茵说,“他们爱不爱臣妾,是他们的事。臣妾爱自己,是臣妾的事。”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夜风吹过,灯笼的火苗跳了两下。
“爱自己。”李御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得容易。朕是皇帝,朕不能只爱自己。”
“陛下可以不只爱自己,但陛下要记住。有人爱您。”
李御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谁?”他问。
越佳茵张了张嘴,想说是那些忠心的大臣,想说天下的百姓。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臣妾。”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李御宸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灯笼里的蜡烛燃到了尽头,火苗跳了两下,熄灭了。
月光从帷幔的缝隙中透进来,照在他们脸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你说什么?”李御宸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臣妾说,”越佳茵深吸一口气,“有人爱您。臣妾不知道那是不是爱,但臣妾在乎您。臣妾不想看到您难过,不想看到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臣妾想帮您。”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臣妾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更衣,什么都不是。但臣妾从另一个世界来,臣妾见过另一种活法。在那个世界,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利益,只是因为互相喜欢。臣妾不知道陛下喜不喜欢臣妾,但臣妾喜欢陛下。”
她说完了。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李御宸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分明。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终于开口。
“知道。”
“你知道朕是皇帝。”
“知道。”
“你知道朕可能给不了你想要的。”
“臣妾不要什么。”越佳茵摇头,“臣妾只是想让陛下知道,您不是一个人。”
李御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微凉,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越佳茵,”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对朕说这种话的人。”
“臣妾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朕利用你。”他说,“怕朕把你的真心当成工具。”
越佳茵看着他,目光平静。
“陛下会吗?”
李御宸没有回答。他松开手,转过身,背对着她。
“朕不知道。”他说,“朕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样的人。朕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那就慢慢来。”越佳茵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臣妾不急。臣妾有的是时间。”
李御宸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静,不是多疑,不是掌控,而是一种脆弱的、柔软的、像孩子一样的迷茫。
“你为什么要对朕这么好?”他问,“朕什么都没有给过你。没有位份,没有恩宠,没有承诺。你帮朕做事,朕还威胁过你。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陛下值得。”越佳茵打断他,“臣妾见过很多人,但像陛下这样的人,臣妾只见过一个。您孤独,但您不怨。您有一千个理由变成坏人,但您没有。您只是把自己关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臣妾不想让您继续关着自己了。”
李御宸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是握剑的手,也是握笔的手。她的手小,柔软,微微发凉。
他反手握住了她。
“好。”他说,“朕试试。”
“试什么?”
“试试不关着自己。”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试试相信一个人。”
越佳茵笑了。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陛下,您知道吗?您笑起来的时候,比冷着脸好看多了。”
“朕没有笑。”
“您在笑。嘴角弯了零点五度。”
李御宸的嘴角又弯了一点。
“你话真多。”他说。
“臣妾话多,陛下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两人站在月光下,手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回到偏殿时,已经过了子时。
翠屏还没有睡,坐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回来,翠屏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更衣,您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嗯,多聊了一会儿。”越佳茵走进屋,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
“更衣,您心情很好?”翠屏凑过来看她的脸。
“还行。”越佳茵对着镜子笑了笑,“翠屏,你说一个人要是喜欢另一个人,应该告诉他吗?”
翠屏愣了一下:“应该吧。不说出来,谁知道呢?”
“说了之后呢?”
“那就看对方怎么回应了。”翠屏想了想,“如果对方也喜欢,那就皆大欢喜。如果对方不喜欢,那就……那就当没说过。”
“如果对方说‘试试’呢?”
“试试?”翠屏挠挠头,“那大概就是喜欢,但不敢确定。需要时间。”
越佳茵笑了:“你说得对。需要时间。”
她吹灭蜡烛,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帐子上投下银白色的光影。
她想起今晚在凉亭里,她握住他的手指时,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在那一刻,像一个害怕被拒绝的孩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试试。”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