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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她却辗转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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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还是蒙蒙亮,林绾爬起来对着镜子梳妆打扮。镜子里的少女年方二八,拥有一对长入鬓发的蛾眉,一双杏眼看上去哀愁而多思,很容易引起人的保护欲。嘴唇小巧玲珑,只比鼻子宽了一点点。就连林绾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也是一副张不开的样子,连带着水润得仿佛刚哭过的眼睛,让人忍不住想去保护她。
今日,她将同其他官妓一起,去礼部献曲助兴。
礼部的楼与寻常的宅子不同,气宇轩昂,处处皆由朱漆喷制,梁柱上雕刻的图案也是栩栩如生,无一不显示出大气与磅礴。林绾同其他官妓一起,站在廊下等待,看着四周的布置,她想,当年的林尺林大人,是否也是在这样的环境,处理刑部大大小小的事情?
正当她思绪飘索之时,远远地,一个高大的身影朝这边走来。那人身着一袭素袍,大踏步地往前走着,袖袍随着走路的步伐流动。随着那人越走越近,林绾慢慢看清了他的面容。
他脸庞瘦削,瞳色如墨,鼻梁挺拔,一双微微上挑的眉头皱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那便是当今的礼部尚书白殊白大人,果然如传闻所说,十分清俊。”身边的同伴潇潇用胳膊肘捅了捅林绾,对她说。
“很是年轻,才二十岁,就已经坐上了礼部尚书的交椅,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潇潇继续补充道。
林绾淡淡地“哦”了一声,面上虽无半点波澜,心里却已刮起惊涛骇浪。
白殊这个名字,林绾不是第一次听到。早在林家,她便已听过多次。只不过那个时候,白殊在林夫人的口中,还是一个可爱的幼童,而今,他已长成巍巍少年,官至礼部尚书。
六年前,他与林家小姐是青梅竹马,想来,林父如果没有出那档子事,想来两人也是门当户对,匹配无双。
如今,他贵为礼部尚书,而她,顶着林家小姐林绾的身份,却只能卑微地站在一旁,听着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下一秒,林绾默默退到了走廊的柱子后面。
她不想,也不愿,被认出来。
这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不想牵扯太多人进来。
白殊就这样从一众官妓面前走过,他的目光始终看着前方,没有丝毫偏移,没有像平日里她们见到的官僚那样,笑着和她们打趣。他走的是那么地平稳,无视了她们的目光,仿佛她们不存在一样。
“姑娘们,请往这边走,时辰到了,老奴带你们去宴厅。”一名礼部的仆从招呼林绾等人道。
林绾跟着官妓们一起,随着这名仆从走进了礼部今日宴会的地方。
伴奏响起的时候,林绾的手指也随之在琵琶上拨动了起来。琶音从林绾的指中倾泻而出,先是轻拢慢捻,音如幽泉咽石,嘈嘈切切,声音如泣如诉,在屋子里低低徘徊。继而曲入正调,突然迸发,仿佛大大小小的白玉珠滚落盘中。此刻满座皆屏息,目不转睛地看着林绾弹奏。
曲至高潮,林绾左手吟猱,右手五指如风,猛地扫过琴弦,琵琶发出一声金戈交鸣的巨响,如铁骑突出、刀枪齐鸣,气势磅礴,震得庭前的树叶簌簌落下。众人只觉眼前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惊得几乎要起身。
余音在梁间回荡,袅袅不绝。
满室寂静,半晌,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梦初醒。
“好!”礼部一众官员纷纷喝采道。“早就听说林姑娘素有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有人低声议论道。
林绾微笑着行礼离席,前往后台准备换装。她再次看到了那个身影。白殊,就这么不偏不倚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林绾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自己,表面上仍装作淡定的样子,福了一礼,不敢抬头,道了句:“白大人好。”
白殊微微地点了点头,声音比想象中平和:“你弹的《梅花三弄》,第三段的吟猱与常人不同,是谁教你的?”
她心头一跳。前些年,林绾为了在琵琶大赛中拔得头筹,苦练《梅花三弄》,却始终感觉没有到达想要的效果。林夫人见她如此痛苦,便交给她这套指法,此指法一用,曲子瞬间有了一种磅礴大气之感,助她顺利地在比赛中脱颖而出。
她本以为这指法只有她们二人知道,现在想来,应当是真正的林家小姐幼时也曾学习过。
“回大人,是奴婢幼时,家中长辈教的。”她说。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你姓什么?”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认真——或者说,期待。
“奴婢姓林。”她说。
他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有了一丝暖意:“林姑娘,请你改日再来,礼部有一架古琴需要调弦。”
林绾应下,退出了礼部的府邸。走出门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是不是认出她来了?
回到家中,推开家门,林绾第一眼看到的,是林夫人晕倒在地。她赶忙上前去,将林夫人扶到床上躺着,唤了几声。林夫人丝毫没有回应,双目仍是紧紧闭着。
林绾慌忙出门,寻来离家最近的大夫。大夫握着林夫人的手把脉,微微叹了口气:“夫人脉象不调,肝气郁结,恐是咳嗽之间,一时气喘不上来,导致昏厥。”
林绾赶忙问道:“大夫可有良方?”
大夫点了点头:“我开一剂润痰清肺的药方,你去抓来喂她服下,半个时辰内应该就能醒来了。”说罢,大夫提笔写下了一个方子。
“那请问大夫,这剂药材,需要喝多久呢?”林绾询问道。
“每周两次,一月为一个疗程。如若两个疗程还不见效的话,你就再来找我吧。”大夫回答道。
林绾谢过大夫,去药房将方子递给了掌柜。
药铺掌柜看了看方子,向林绾说道:“姑娘,这药方中,有几味药材比较贵重,紫菀要用蜜炙的,百部也要用上好的,这一副得五百文。”
五百文,林绾愣了愣,他和林夫人,半个月的开销也不过才五百文,而今,一副药材就要五百文,并且这一副药材,一周就要用一次。
林绾紧皱着眉头,问道:“掌柜,能不能通融一下,先替我赊账,拿两副药材给我?”
药铺掌柜摇了摇头:“本店自开立以来,概不赊账。再者说,看你这小姑娘穿着挺体面的,怎的能说出这种话来?”
林绾一时语塞,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着,她因赶得急,还没有来得及换下表演时穿的衣服。那一袭流仙裙五颜六色,在药铺的灯下闪闪发光,照得她脸上的窘迫无处遁形。是啊,没有人会相信,穿着这样一件裙子的人买不起药,可是事实就是这样,这件裙子只是她表演时的衣服,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教坊司。
林绾自嘲地笑了笑,没有过多地解释,掏出了曹大人给的那一锭银子,“那请掌柜的先帮我抓一副药材吧。”
拿着药材,林绾回到家中。她一边挥着小扇给药炉点火,一边望向林夫人。
窗外正在下雨,淅淅沥沥,绵延不绝。雨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进了她的心底,她的叹息也变得潮湿。
林绾盘算了一下家里现有的积蓄,不够。怎么都不够。
家里的积蓄,恐怕连林夫人一个月的药材都支撑不住。
药材煎好了,炉子里弥漫出一股草药的清香,和潮湿的雨水味混在一起,让屋子变得更加阴冷。
林绾端过药材,一口一口地给林夫人喂下去。喝完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夫人终于悠悠醒转过来,坐了起来。
林绾正趴在林夫人的床前守着,见她醒来,忙问道:“娘,您终于醒了,有没有感觉好受一点?”
林夫人虚弱地笑了笑,“我这是,晕过去了吗?缝衣服的时候,没注意,感觉眼前一黑。”
林绾点点头,“是啊,娘,您以后不要再干这些活了。我能养活您的。”
林夫人叹了口气,“傻孩子,”一边说着,一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包裹,打开来,是一枚小小的玉佩,上面是一只展翅翱翔的凤鸟。
林夫人将玉佩递给林绾,:“这枚玉佩,本是我和绾儿一人一枚,也是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我一直没舍得卖。如今,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恐怕去日将近,留着也是无用。我就把我的这一枚交给你,希望它可以帮你避邪免灾。另外,日后,若是你见到了绾儿,可以凭此与她相认,记得替我告诉她,娘一直记挂着她。”
林夫人蹙着眉,忧伤地垂了几滴泪,又补充了一句:“若是家中实在缺钱,就将它卖了吧。”
林绾心中明白,这就几乎是林夫人最后要托付给她的话了。她郑重地将玉佩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荷包,对林夫人说;“我一定会好好保管这枚玉佩的。”
两人又拉着手话了些家常之后,林绾也上床准备入睡。
她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天亮之前,林绾做好了一个决定:她将为曹大人提供他想要的情报。
那里有她需要的东西,不如说,那里有曹大人需要的东西。这是一笔交换,她换出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夫人能够活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夜里,曹科的书房里,有人向他禀报:“大人,那个舞姬,查过了。她六年前因父亲获罪,沦落贱籍。她的户籍上写的是,林氏。”
曹科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想起六年前,父亲拉下水的那个刑部尚书,好像也姓林。
曹科慢悠悠地笑了:“林氏?看来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窗外,雨声更大了,雨水一滴一滴地砸下来,像是在预示,这注定是个不太平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