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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此时,她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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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月色干净如水,静静地投在京城的街道上。树的影子映在地上,随着风微微地晃动,四周只些微可见几个人影,一片静谧。
林绾迅速地穿过街道,来到曹家大宅。今夜,是曹家的乔迁之喜,曹家要开一场宴会,而她,作为领舞的官妓,将要献上那曲她早已练了许久,熟记于心的《春江花月夜》。
她花了好久好久,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世人都知道,林绾是京城乐舞数一数二的名妓。却没有人知道,林绾曾也是被父母捧在手里,如珠似玉的官家贵女:父亲林尺位及刑部尚书,母亲林夫人是上任太傅之女,琴棋书画无一不擅长。
变故发生在林绾十岁那年,父亲林尺遭奸人构陷,锒铛入狱。身为罪臣之女,林绾沦为贱籍。自此,林绾开始习舞学乐,以及讨人喜欢的欢场本领。
历经六年,林绾刻苦练习,终于成为官妓头牌,大大小小的宴会,都少不了她的参加。
曹家的大宅里,当朝的官员几乎都到齐了,热闹非凡。曹永,是当今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堂内,没有人不想成为曹永的心腹,世人皆知,得曹丞相青睐,便是得当今圣上青睐。
曹永立在内堂门口,一身绣云纹绯色锦袍,挺着养尊处优的肚子,迎接着进来的官员,官员们纷纷抬手作揖,奉上早已准备好的贺礼,曹永也以笑脸回应,着小厮一一将礼物收好。立在曹永身后的,是他的大儿子曹科,也是如今的兵部侍郎,却是一身玄色衣裤。此人不似其父,却是面色冷静,眼含深意,目似黑鹰,看起来城府极深。父子俩虽然粗看举止风度完全不同,然而细看之下,两人五官却是一模一样,只有年纪的差别。
身为官妓,林绾自然不能从正门进入,她看了一眼正门的热闹气象之后,便从曹家的偏门拐进,进入宴会的后台,为舞蹈做准备。
宴会很快便开始了,林绾换上一袭红黄相间的云纱裙,额间点着花钿,带着众舞妓一起,袅袅婷婷地走上台去。
音乐响起,丝竹声里,林绾旋身甩袖,唇角绽放出最为热情的笑容,那是她对着铜镜日日夜夜练出来的笑容,和她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一起,构成最为迷惑人心的神态。
霎那间,座首一人拍掌叫好,抬眼望去,正是曹科。林绾心中一凛,跟着欠身,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她明白,曹科的掌声,不仅仅送给做为舞妓的自己,更是送给为他搜集情报的自己。
此时,她袖中那封密信正贴着肌肤发烫。那是她好不容易从尚书府偷来的,要交给曹科曹大人的密信。
林绾看着曹科那张脸,指尖在掌心掐的发白,才能忍住不当场拔下簪子刺进他咽喉。
六年前,就是这个人的父亲,用一封伪造的书信,让林家一朝踏入流放途中。
六年后,她站在他面前,叫他“曹大人”,为他跳舞,替他偷信,收他的银子,用他的银子给林夫人买药。
她想,林夫人若是知道,大约会觉得她疯了。
可她没疯。她只是在等——等一个让他血债血偿的机会。
一曲舞毕,林绾回到舞台中央,领着各个舞妓给台下的官员行了一个礼,便退下了。袖中的信已经有些发软,是时候将它送出去了。
林绾假借更衣之名,从宴会后台退出,进入了曹家的一个小小的偏房。每次,她都和曹科的小厮秋童在这里会面,将情报递给他。
这次,也不例外,秋童已在房内等候她多时,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如何?”
林绾匆匆将信拿出来:“这是从刘尚书家中取出的信,原件已经放回去,现在这封是腾抄下来的。”
“好,”秋童笑了笑,将信接过去。
林绾刚准备出去,秋童叫住了她:“这次,大人想见见你。”
话毕,曹科掀开屋内的帘子,走了出来,他对着林绾微微一笑,递过来一锭银子。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是给你的赏钱。”曹科说道。
“谢谢曹大人,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林绾颌首道。
“听说你最近常去礼部?”曹科话锋一转,如鹰一般的目光注视着林绾,问道。
林绾听了心头一震,面上仍然恭敬地答道:“回大人,礼部侍郎大人爱听曲,召奴婢前去弹了几次琴。”
曹科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淡淡地说:“那便好好伺候”。
林绾应了声“是。“
退下时,她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曹家用人,素来有“三不”训言:不听、不问、不看。
这三不,若其中有一违反,三日之内,其人必将身首异处。
那些人,前一日还和他们谈笑风生,后一日,便再杳无音讯。
林绾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银子,她需要钱,来为林夫人买药。
林绾从曹府出来之后,去药铺抓了几味治咳嗽的药材。她进入一间小巷,轻巧地拐了几拐,确定四周无人之后,推开一扇小门,便到了她与林夫人的居处。
她们只租了一间小屋,屋内没有什么摆设,大的物件只有两张床和一张桌子,其中的一张床,是林夫人常年卧病的地方,另一张,则是林绾每晚睡觉的地方。平日里,她们吃饭、缝衣服一般都在桌子上进行。
当年林绾的父亲林尺尚是朝廷的刑部尚书,因过于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得罪了当朝宰相曹永,曹永便指使林尺的下属李文灌醉林尺,而后将一封伪造的书信放入林尺袖中,以此冤枉林尺贪污。李文是林尺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林尺百口莫辩。林夫人百般奔走,散尽家财,奈何求告无门,林尺只得含冤入狱。此事后,李文迅速地取代了林尺之前的职位,一举变成了新任的刑部尚书。
林夫人前去李家讨要说法,然而只换回李文一句:“人证物证俱在,我又有何办法?”苏氏回来气的病了好几天,从此一蹶不振,以泪洗面。时值数九寒天,林夫人受了风邪,落下了一直咳嗽的老毛病,需要每日服药,病情才能稍稍控制住。因此,林绾隔一阵子,便得去药铺抓些药,买回来给林夫人喝。长此以往,林家的积蓄,已经耗尽,就连首饰,也都变卖了。直到近年来,林绾稍稍有了些名气,家中境况才有些好转。
林夫人正坐在床上,就着昏暗的油灯缝补衣裳,见她回来,忙问:“今日可顺利?”林夫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咳嗽留下的痕迹。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这半年来,她瘦得厉害。
林绾笑着点头,从袖中摸出曹科赏的银子,道:“这些钱,买半个月的药了。”
林夫人接过银子,沉默了一瞬,忽然说:“孩子,我们离开这里吧。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林绾坚定地摇头:“娘,我们能去哪里呢?曹家的耳目遍布天下。更何况,”她握住林夫人的手,“娘,林家的仇,不能不报。”
林夫人眼眶微微发红:“可你也是我养大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我不是林家小姐,”林绾轻声说,“我是您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这条命,本来就是林家的。”
是的,她不是真正的林绾。她没有自己的名字,或者说,她还没来得及有自己的名字。六年前的那场浩大的火灾带走了她的所有家人,林家小姐也在这场火灾中不幸与林夫人走散。大火退去后,林夫人在寻找林家小姐的途中,救下了被埋在死人堆里放声啼哭的她。
而林夫人救她的原因,也很简单,她同自己走失的亲生女儿,实在是太像了。尤其当她的脸被灰烬蒙住,只露出一双漆黑眸子的时候,就连林夫人,也会恍惚间认错人。所以那一刻,林夫人拼尽全力,徒手挖开满地的石砾与砖瓦,将她救出来。
从此她只当自己是林绾,和林夫人二人,在这险恶的世间,做彼此最为坚固的依靠。
林夫人的眼神黯淡下来,嘴唇翕动着,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夜半,有人敲窗。林绾从睡梦中惊醒,她拔下簪子,看了看林夫人,幸好,林夫人仍在熟睡。林绾一只手紧拽着簪子,另一只手将窗户推开细细的缝,她看清了来人。
来人是秋童,秋童扬了扬手,丢给她一个布包,声音极低地说道:“曹大人要礼部侍郎近日的行程,三日之内交过来。”
林绾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锭银子,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她攥着纸条,指节发白。六年前,曹家就是用这样的手段,收买了李文,伪造了那封书信。如今,她也成了曹家手中的一枚棋子。
这六年,曹家什么都没变,反倒是越来越蒸蒸日上,而林家,却早已成了细细的一缕烟尘,消失于茫茫红尘之中。
她仿佛看清了曹家背后的八个大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她更没想到的是,曹家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她藏身的地方。她费尽心思,想要保住自己最后的栖身之处,终究还是,没能如愿。
林绾皱了皱眉头:看来,这个地方,也不便久待了。
林绾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黄、化为灰烬。
“曹大人,”她在黑暗中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让我做的事,我都会办成。你给我的银子,我也都会收下。”
“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把欠林家的,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夜深了,窗外,更鼓敲过三更。
明天,她要去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