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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这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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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还未起床,林绾便被一阵急促的鸟叫声吵醒,她往窗外一看,一只鸽子正在拍打着窗棂。林绾打开窗户,取下鸽子腿上的密信。
鸽子很是灵敏,见林绾取下了信,嗖地一声,展翅扑棱棱地飞走了。
林绾感觉很有意思,没想到做好决定后,她还没有去找曹家,曹家倒是先上门来了。
密信上写着一行字:午时三刻之前,来曹府一叙。
林绾沉思片刻,依旧想不出来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难道是曹科急着想要礼部侍郎的行程?应该不太可能,三日之期未到,按理说曹家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
思绪纷飞,林绾一时之间想到了那个最坏的可能,一瞬间,林绾立马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这么快的。
林绾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曹府,等待着真相的揭晓。
“来了?坐。”
曹科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绾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顺,目不斜视。
曹科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看着林绾。他的目光不紧不慢,从上到下,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林绾没有说话,也没有躲闪。她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林绾。”曹科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
“不。”曹科摆摆手,“我应该叫你——你叫什么来着?”
林绾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
曹科不紧不慢地说下去,像是在念一份她早已熟知的罪状。
“真正的林绾,早在六年前就与林夫人走散,不知所踪。”
“你是个孤女,父母死在火灾里。林夫人在路上捡了你,让你顶替她女儿的身份。”
“你们的户籍是伪造的,身份是假的。一旦被揭穿,冒认官亲,欺君之罪,你和林夫人,都要死。”
曹科说得很慢,却字字都很清晰,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直割进林绾的心头。
林绾的手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说完,曹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嘴角浮起一抹笑意,问道:“我说得对吗?”
林绾沉默了很久,久到曹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大人想要怎样?”林绾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冷静。没有人知道,她拼命咬着牙,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曹科眼里有微微的笑意,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聪明。我喜欢聪明人。”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向林绾说出那句话:“我要你为我做事。”
林绾愣了一下,问道:“什么事?”
“放心,不会让你杀人放火。”曹科摆了摆手,“你只要把听到的、看到的,告诉我就行。”
林绾抬起头,看着他。
曹科的眼睛弯成两道缝,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在宴席上跳舞,来往的都是当朝官员。他们说话的时候,不会防着一个官妓。”曹科说,“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告诉我就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林绾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不会这么简单。一旦上了这条船,就再也下不来了。
可她有选择吗?
“如果我说不呢?”她问。
曹科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眼神像毒蛇,冰冷,黏腻,让人后背发凉。
“你不会说不的。”曹科缓缓地说,“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林夫人想想。她身子不好,经不起折腾。”
林绾的心陡然一沉:他在威胁她,用林夫人的命。
“万一有人去她那里闹一闹,吓一吓,出了什么事,”曹科耸了耸肩,“可就不好了。”
林绾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曹科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最近礼部在查一件旧案。你去帮我听听,他们在查什么。”
林绾看着那张纸条,没有动。
“三天一次,去城南的如意茶楼,坐在靠窗第二桌。把消息写在纸条上,夹在茶盘底下,会有人来取。”曹科冷冷地说,“别想着耍花招。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林绾伸手拿过那张纸条,塞进袖中,应道:“好。”
曹科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
林绾站起身,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了曹科的声音:
“对了。”
林绾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那声音继续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一愣:“林绾。”
“我问的是你本来的名字。”曹科看着林绾的背影,终究没忍住自己的好奇。
“我没有名字。”林绾说。她的确没有。父母死去之时,连姓氏都没来得及告诉她。
“没有名字?”曹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讶异。
“没有。”林绾声音低低地回答,有种不易察觉的伤感。
曹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吧。”
林绾从曹府推门而出。秋日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曹府门口,深深吐了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林夫人,想起林家的仇,想起曹科的威胁。她想起那封密信,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个像毒蛇一样的男人。她想逃,可是,逃到哪里去呢?
林绾无处可去。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长安城晴空万里的天。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她。
林绾忽然想起六年前,林夫人抱着她躲在芦苇丛里,官兵的马蹄声从身边经过。
“别出声。”林夫人捂着嘴,眼泪滴在她脸上,“别出声,乖,别出声……”
她没有出声。
她从那时起就学会了不出声。不哭,不闹,不让人注意到她。活着就好。
林绾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中的那张纸条。
曹家要她做一枚棋子。好,她就做棋子。但这枚棋子,也能变成刀子。
她加快脚步,穿过集市,穿过人群,走向城南的方向。
如意茶楼。
她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她走进茶楼,选了靠窗第二桌坐下。
店小二跑过来:“客官喝点什么?”
“一壶龙井。”她说,声音平静得泛不起一点波澜。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长安城繁华依旧,车水马龙。
茶端上来了,热气袅袅。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茶很苦。就像她今后要走的路一样,会很苦。
她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撕成碎片,丢进茶杯中的滚烫热水里。
碎纸在茶水中慢慢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纸浆。林绾看着那团纸浆,忽然笑了。
她对自己说,从今天开始,她不再只是恨他。她要走进他的世界,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靠近他,了解他,成为他信任的人,找到他的七寸。然后,一击致命。
她要让曹氏整个家族,都为之付出代价。
“林姑娘“,一袭素袍堪堪站在林绾的面前,遮住了她眼底的恨意。林绾抬头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她不折不扣的青梅竹马,白殊白大人。
“好巧,白大人也在这里喝茶?”林绾收敛起自己的表情,转而换上热情的笑容。她明白,这个人,自己想要获取的情报,或许需要从这个人下手。
“是啊,如意茶楼新出了几款茶水,我同几位礼部大人约好了,一起在这里尝一尝。”白殊温和地回答,眼神却盯着林绾的颈部,目不转睛。
林绾下意识地朝自己的脖子看去,那正是林夫人刚送给她的玉佩。
白殊问道:“这玉佩,你是从何处得来?”
林绾垂下头,沉吟片刻,终于还是答道:“是奴婢幼时,母亲送的。”
白殊平静的眼神中泛起波澜,他面带不忍地仔细打量着林绾。
他想起那个六年前的小女孩,那是一个多么明媚、多么娇嗔的小姑娘啊。每天缠着他同她一起玩耍,永远不知道忧愁的样子。只是一朝之间,她和她的母亲便被打入贱籍,再也不知去向。
他去大理寺打听时,门人只是轻蔑地回道:“一入贱籍,谁还知道谁是谁?”诚然如他所言,自本朝开立以来,入了贱籍的人,便再也不用记得自己的出身:做体力活,是不需要知道姓甚名谁的。
她们的玉佩一模一样。白殊不敢相信她就站在他面前,又怕自己太突兀,不敢问出那个可以一锤定音的问题。但是他感觉得到,答案离自己越来越接近了。
林绾也在想,她更好奇的是,他还会记得林家小姐吗?还会记得六年前那个和他一起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的小女孩吗?那些时光,对于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白殊欲言又止,话语在空气中打了个转,终于说出不痛不痒的语句:“这纹样甚是好看,想必你的母亲,一定很疼爱你。”
林绾鼻子一酸,想到过往的种种,不禁垂下一滴泪。她强忍着喉咙中溢上来的酸楚:“多谢大人夸奖。”
白殊的手抬了抬,像是想帮她擦掉眼泪,旋即又落下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曾经有位妹妹,也有枚玉佩,与你这块,很是相似。若是姑娘认识她,请代我向她问好。”白殊还是没忍住,试探着说出了这句话。
林绾心中暗笑,自己的那一滴泪,终究还是奏效了。
她也学着白殊的话语,回道:“那位妹妹说,谢谢大人的关心,她一切都好。”
白殊松了一口气,看着林绾,林绾明白,他不只是在看她,更是在隔着六年的时光,看向那个当年的林家小姐,看向那段他们一起的青葱岁月。
“听说林姑娘跳的舞是京城一绝,可否赏脸来为我们舞一曲?”白殊缓过神来,轻轻地笑了一下,看着林绾。
林绾笑着答应了,她随着白殊一同往前走,她知道,接下来,这条路,再也没办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