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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妈妈 领证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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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何的文章是在两天后的下午发的。
沈鹿先看到的。她正蹲在吧台后面充电,旧手机插着充电线,屏幕亮了一下,弹出那条推送通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点进去,加载的圈圈转了两秒,然后文章出来了——标题写着:《一家连名字都懒得取的酒吧,酒好喝到我想藏起来》。
沈鹿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两秒,站起来,把手机举到沈渡面前。
“姐姐,发了!”
沈渡正在擦杯子,偏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停下了。“写的什么?”
“你自己看!”
沈渡接过手机,从头开始看。文章不算长,配了七八张照片,有吧台、有酒架、有那杯淡粉色的特写。小何的文字跟她说话一样,不紧不慢的,先是说自己怎么找到这家店的,然后写那个话不多的老板,写那杯没名字的特调,写琥珀色那杯的烟熏味。最后一段写的是:“这家店没有招牌,没有菜单,老板不会跟你聊天,但如果你刚好路过,推门进去,点一杯她调的酒,你会知道什么叫做‘酒自己会说话’。”
沈渡看完,把手机还给沈鹿,继续擦杯子。
沈鹿急了。“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沈渡把那杯子的水渍擦干净,倒扣在架子上。“她说的是实话。”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把文章又看了一遍,翻到评论区。已经有十几条评论了,有人说“在哪在哪我也要去”,有人说“这家我知道路过好几次没敢进”,还有人说“老板好看吗”。沈鹿盯着最后那条评论,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天晚上,店里来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人。
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而是一个一个来的。七点多来了两个姑娘,进门就问“那杯粉色的有没有”。沈渡看了她们一眼,点了下头,开始调酒。沈鹿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两个姑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对视一眼,同时说了句“好好喝”。沈鹿偷偷笑出了声。
八点多又来了三个人,坐了吧台的位置,点了小何文章里写的那两杯。沈渡调酒的时候他们一直在拍照,沈渡也没拦,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到了九点多,店里四张桌子全坐满了,吧台也坐满了。沈渡一个人在调酒台后面转来转去,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沈鹿坐不住了,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吧台里面。
“姐姐,我能做什么?”
沈渡头都没抬。“收杯子。”
沈鹿卷起袖子,开始收桌上的空杯子,端到后厨去洗。她洗杯子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每一个都冲两遍、擦干、倒扣在架子上。洗完一拨出来,又有新的空杯子堆在吧台上。她来来回回跑了一晚上,腿都跑酸了,但一声
没吭。
十一点半,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沈鹿瘫在椅子上,腿伸得老长,仰着头看天花板。沈渡站在调酒台后面,把用过的调酒器一个个洗干净,放回原位。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但还是一样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鹿偏头看她,发现沈渡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黑色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灯光打在她脸上,把那道下颌线照得更分明了。
“姐姐。”沈鹿的声音有点哑。
“嗯。”
“今天卖了多少杯?”
沈渡把手擦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收款记录,顿了一下。沈鹿看见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变化,而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比过去一周加起来还多。”沈渡说。
沈鹿从椅子上弹起来,举起双手,在空中挥了一下,然后看着沈渡,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就说吧!我就说可以的!”
沈渡看了她一眼,这次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只是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但沈鹿看见了。她看见了,而且她知道沈渡知道她看见了。两个人隔着吧台对视了一秒,沈渡先移开了目光,转身去关后厨的灯。
沈鹿站在吧台前面,双手撑着台面,垫着脚,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她低下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是因为酒吧生意变好了,还是因为沈渡刚才那个笑,她分不清楚。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从来不笑的女人,刚才笑了。因为她。
小何发文后的第三天方敏的电话打来了。
沈渡正在调酒,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那边方敏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不少:“沈渡,结果出来了,明天来领证吧。”
沈渡说了声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吧台上。沈鹿正蹲在角落里收空瓶子,听见了只言片语,抬起头看她,手里抱着一个酒瓶,眼神紧张又期待。
“姐姐,是那个阿姨吗?”
“嗯。”
“怎么说?”
沈渡把调好的酒推到客人面前,擦了擦手,看着沈鹿。“明天去领证。”
沈鹿愣了一秒,然后那个酒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她赶紧抱住,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龇了一下牙,但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真的?”
“嗯。”
沈鹿把那瓶酒放到架子上,转过身的时候嘴角已经咧到耳根了。她跑进后厨,洗了手,又跑出来,站在沈渡面前,两只手都紧张的不知道往哪放。“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
“那我穿什么?”
沈渡看了她一眼。“穿衣服就行。”
沈鹿瘪了一下嘴,但没跟沈渡争,转身跑上楼了。沈渡听见楼上传来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了很多,咚咚咚的,像一只撒欢的小鹿。她低下头继续调酒。
第二天上午十点,两个人准时到了民政局。
方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见沈渡和沈鹿走过来,她笑了一下,目光在沈鹿身上停了一秒——沈鹿今天穿了那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脚上是沈渡上周给她买的那双白色帆布鞋,整个人干干净净的。
“走吧,进去签字。”
手续比沈渡想象的快。方敏领着她们填了几张表,核对了一遍材料,然后把那个红色的小本子递过来。沈渡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两个人的名字,关系栏写着“养母女”。
她合上本子,低头看着沈鹿。
沈鹿站在她面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等什么。沈渡看了她两秒,伸出手,在沈鹿的头顶轻轻抚了一下。
“以后,叫我妈妈就行。”
沈鹿的嘴唇动了。她张了张嘴,那个词像是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沈渡没有催她,手从她头顶收回来,垂在身侧,等着。方敏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五六秒,沈鹿终于发出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这个词咬碎。
“妈妈。”
沈渡点了一下头。“嗯。”
沈鹿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妈妈。”
“嗯。”
沈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但是却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拉住了沈渡的衣角,像第一次跟着沈渡出门那天一样。沈渡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没有甩开,也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沈鹿拉着她的衣角跟在后面,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方敏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出去,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出了民政局的门,沈鹿松开了沈渡的衣角,走到她旁边,仰着脸看她。沈渡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沈鹿注意到,她的眼眶也有一点红,只是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沈鹿坐在副驾驶,把那个红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摸着“养母女”那三个字,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
“妈妈。”她突然叫了一声,像是在试这个称呼在车里的声音。
沈渡没看她,眼睛盯着路面。“嗯。”
“妈妈。”
“嗯。”
“妈妈妈妈。”
沈渡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沈鹿正抱着那个红本子,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都在发光。沈渡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开车,但她的右手从档把上移开,伸过来,在沈鹿的膝盖上拍了一下。
沈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过的膝盖,又看了看沈渡的侧脸,把红本子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沈鹿把红本子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伸手摸了好几次那个硬硬的边角,每一次摸到,心里就踏实一点。她盯着天花板,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无声地念着那两个字。
妈妈。
她已经叫了一整天了,但每一次叫,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踏实,是另一种东西——热热的,胀胀的,从胸口往上升,一直升到嗓子眼,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