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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手心 沈鹿叫“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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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妈妈”这件事,一开始沈鹿是刻意的。
她想叫,所以叫。早上起来看见沈渡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她叫一声“妈妈早上好”;吃饭的时候沈渡把菜推到她面前,她说一声“谢谢妈妈”;晚上打烊了沈渡让她上楼睡觉,她回一句“知道了妈妈”。每一次叫出口,她都会在心里悄悄攥一下拳头,像是在给自己加分。
沈渡每次都是“嗯”一声,不多一个字。但沈鹿注意到,“嗯”的长度不一样。有时候是短促的“嗯”,意思是“听见了”;有时候是稍微拖长一点的“嗯——”,意思是“你又要干嘛”。沈鹿开始能分辨出这些细微的区别,她觉得这是一种进步。
但后来,叫“妈妈”变得不那么刻意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沈鹿开口之前不再犹豫了。“妈妈”这个词从她嘴里出来,自然得像呼吸。沈渡依然是“嗯”,但偶尔会多说一个字。比如沈鹿说“妈妈这个菜好好吃”,沈渡会回一个“嗯,多吃点”。比如沈鹿说“妈妈今天好累”,沈渡会回一个“嗯,早点睡”。
多出来的那两个字,沈鹿一个都没漏掉,全记住了。
小何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短头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宽松的格子衬衫,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渡身上,停了一下。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小声问小何。
小何点了下头,走到吧台前坐下,朝沈渡挥了挥手。“老样子。”
沈渡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拿酒。沈鹿正在旁边擦杯子,看见小何带了个新面孔来,多看了两眼。那个短发女人也在看她,目光不算冒犯,但带着一种打量的意味,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这是你女儿?”短发女人问小何。
小何笑了。“我哪来这么大的女儿。是老板的女儿。”
短发女人“哦”了一声,又看了沈鹿一眼,这次目光多停了一秒。沈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擦杯子,耳朵尖红了一点。
沈渡把酒端过来,两杯。一杯粉色的是小何的,另一杯是深蓝色的,放在短发女人面前。
“尝尝。”沈渡说。
短发女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眉毛挑了一下。“不错。”她又喝了一口,看向沈渡,“你调酒几年了?”
“十年。”
“怪不得。”短发女人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推到沈渡面前。“我叫纪禾。做活动策划的,最近在筹备一个酒类主题的市集,想找几家有特色的酒吧合作。你有没有兴趣?”
沈渡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没说话。沈鹿从旁边探过头来,瞄了一眼那张名片,又看了看沈渡的表情。沈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鹿注意到,她没有把那张名片扔掉,而是放在了收银机旁边。
“什么市集?”沈渡问。
纪禾推了一下眼镜,开始讲。大概意思是下个月城东有个创意园区开园,要做一场为期三天的市集,有美食、有手作、有音乐,酒类是其中一块。他们想找几家有特色的酒吧去摆摊,现场调酒,吸引人流。摊位费免了,收入归店家,相当于免费做宣传。
沈渡听完,没马上回答。她靠在调酒台边上,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沈鹿在旁边急得不行,恨不得替沈渡答应下来。但她忍住了,低着头假装在擦一个已经擦了三遍的杯子,耳朵竖得老高。
“考虑一下。”沈渡说。
纪禾点了下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急,下周之前给我答复就行。”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沈鹿,笑了一下,“你女儿挺可爱的。”
沈鹿的脸一下子红了。沈渡看了沈鹿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纪禾和小何走了之后,沈鹿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站到沈渡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妈妈,你为什么不答应?”
沈渡把纪禾留下的那张名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上面印着市集的时间和地点。“先看看再说。”
“看什么呀?摊位费免了,收入归我们,还免费宣传,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沈鹿急得声音都大了一点,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激动了,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妈妈,去嘛。”
沈渡把名片放在收银机旁边,转过身看着她。沈鹿仰着脸,眼睛里写满了“去去去去去”,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你知道那个市集是什么规模的?”沈渡问。
沈鹿摇了摇头。
“你知道要准备多少酒、多少工具、多少人手?”
沈鹿又摇了摇头,但马上接了一句:“我可以帮忙。”
沈渡看了她两秒,转身去调酒台后面,开始准备晚上要用的材料。沈鹿跟在她后面,像一条小尾巴,沈渡走到哪她跟到哪。
“妈妈。”
“嗯。”
“你是不是怕搞砸?”
沈渡切柠檬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沈鹿知道自己猜对了,声音软了下来。“不会搞砸的。你调的酒那么好喝,去了肯定很多人喜欢。而且那个阿姨不是说了吗,是找有特色的酒吧,你这家店虽然小,但酒有特色啊。”
沈渡继续切柠檬,一刀一刀,很稳。沈鹿站在旁边,看着她把柠檬切成均匀的薄片,码在盘子里。沈渡切完最后一个柠檬,把刀放下,擦了擦手。
“我考虑考虑。”
沈鹿知道这是沈渡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没有再追着问,乖乖去旁边擦桌子了。但她一边擦一边在心里盘算,怎么才能让沈渡答应。她想起小何——小何跟纪禾是朋友,小何又跟沈渡说得上话,如果小何再帮腔几句,说不定沈渡就松口了。
沈鹿偷偷拿起手机,翻到小何的微信——上次小何来的时候加了她,说是“方便以后约时间采访”。沈鹿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何姐,你那个朋友说的市集,你能不能帮我妈说说?她好像有点犹豫。
发完之后沈鹿把手机揣回兜里,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桌子。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小何回了一个字:行。
沈鹿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塞进裤兜里,继续干活。沈渡在调酒台后面忙着,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在背后给她安排上了。
晚上打烊之后,沈鹿在楼上洗澡,沈渡在楼下算账。水声停了之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鹿下来了。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边走边擦头发。
“妈妈,吹风机好像坏了。”
沈渡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鹿身上。湿头发贴在脸侧,衬得她下巴更尖了,脸上的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淡淡的粉。沈鹿走过来,站在吧台前面,歪着头看沈渡。
“你帮我看看能不能修?”
沈渡放下笔,站起来,拿起那个吹风机,插上电试了一下,没反应。她把吹风机翻过来看了看,后面的网罩积了一层灰。
“可能是堵了,明天买个新的。”她把吹风机放到一边,看了一眼沈鹿还在滴水的头发,
“你先用毛巾擦干,别着凉。”
“擦了,还在滴。”沈鹿把毛巾搭在肩上,甩了甩头发,水珠甩出去好几颗。
沈渡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洗手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走到沈鹿面前。沈鹿比她矮,沈渡微微低着头,把干毛巾盖在沈鹿头上,然后开始帮她擦头发。
沈鹿愣住了。
沈渡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抓着毛巾在沈鹿头上揉来揉去。但她的手很轻,揉的时候没有扯到头发,指腹隔着毛巾压在沈鹿的头皮上,力道刚刚好。
沈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埋在毛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沈渡的手指在她头上移动的轨迹。从头顶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耳后,每一下都让她心跳加快一点。
“好了,回去睡觉,明天记得把头发吹干。”
沈渡把毛巾拿下来,转身去洗手间了。沈鹿站在原地,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她看着沈渡消失在洗手间门口的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沈渡手指的温度还残留在头皮上,温热的。
沈鹿慢慢走上楼,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盯着天花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已经不滴水了,但那种被揉来揉去的感觉还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厉害。
沈渡的手好大。比她的大一圈,指节分明,骨感,凉凉的,但按在她头上的时候,是暖的。
沈鹿把被子蒙住脸,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还是很快,快得不正常。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被妈妈擦头发的感觉,好像有点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