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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脚 民政局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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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沈渡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吧台后面算账,沈鹿蹲在角落里擦酒架,把那排空瓶子一个个拿下来擦干净再摆回去。电话那头方敏说下午路过这边,顺便来看看情况。沈渡说了声行,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沈鹿。
“下午有人来。”
沈鹿停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空酒瓶,歪着头看她。“什么人?”
“民政局的。来家里看看。”
沈鹿的手紧了紧,那个酒瓶差点从怀里滑下去。她赶紧抱住,低下头继续擦,声音闷闷的:“哦。”
沈渡注意到她的动作,但没有多说什么。她继续低头算账,只是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就是走个过场,该怎么说怎么说。”
沈鹿没应声。她把那个酒瓶擦了三遍,摆回去,又拿下来擦第四遍。沈渡算完账抬起头,看见沈鹿还在擦那个瓶子,伸手把酒瓶从她手里抽走,放到架子上。
“擦干净了。”
沈鹿的手空着悬在半空中,缩回去,攥了攥衣角。沈渡看着她的脸,没再说安慰的话,转身去后厨烧水泡茶。
下午两点,方敏到了。
她比沈渡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都在点上。进门先看了一圈,从吧台到后厨到楼上隔间,每一个角落都看了,连窗户缝里塞的旧报纸都没放过。沈鹿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个陌生女人在她和沈渡的家里走来走去,手指拽着运动服的衣角。
方敏看完一圈回来,在吧台前坐下,接过沈渡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沈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
“你就是沈鹿?”
沈鹿点了一下头。
“听说你不想去学校了?”
沈鹿的手指拧得更紧了。她看了一眼沈渡,沈渡靠在吧台边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也没有替她回答的意思。沈鹿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嗯。”
“为什么?”
沈鹿沉默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拖鞋——沈渡上周带她去超市挑的,淡蓝色,上面有一只兔子。她盯着那只兔子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不想说。”
方敏没有追问,放下茶杯,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看着沈渡。
“基本情况我了解了。手续方面没什么大问题,评估报告我回去写,快的话三周就能下来。”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鹿,又看向沈渡,“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这孩子十五岁了,不是婴儿,她有记忆、有想法、有自己的过去。领养她跟领养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不一样,你做好准备了?”
沈渡把手里的烟放下,看了一眼沈鹿。沈鹿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沈渡看不太明白,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个孩子在等一个答案。
“准备好了。”沈渡说。
方敏走后,沈鹿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沈渡送完人回来,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沈渡没说话,走到吧台后面把那杯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放在吧台上朝沈鹿的方向推了推。
“过来喝水。”
沈鹿慢慢走过来,端起杯子,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姐姐,那个阿姨会让我留下来吗?”
沈渡靠在吧台边上,看了她一眼。“她说没问题。”
“可是……”沈鹿的声音更轻了,“她问学校的事,我没说。会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让了?”
沈渡没有马上回答。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指间转了两下,没点。方敏刚才确实问了学校的事,沈鹿说“不想说”的时候,方敏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在本子上写了好几行。沈渡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她看得出沈鹿在担心。
“她问你为什么不想去学校,你为什么不说?”
沈鹿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画圈。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说了,你会觉得我很麻烦。”
沈渡把那根烟放回烟盒里。“说。”
沈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在学校里,她们说我没人要。说我妈不要我了,我爸也不要我了,我就是个累赘,谁摊上谁倒霉。”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哭,“后来我就不去了。我不想听那些话。”
沈渡靠在吧台上,一动不动。沈鹿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不扎在她身上,但扎在她心里某个地方。她见过太多被人扔掉的东西,但没见过一个活生生的小孩被人这样说。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
沈鹿点了一下头。
“从学校跑出来的那天,我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到了这儿。我不知道要去哪,就是不想待在那里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然后我就蹲在你后门那里了。”
沈渡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在想,这个小孩跑了四个小时,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蹲在一个酒吧后门的台阶上,穿着一身湿透的校服,脚上是一双开胶的鞋。她可能已经蹲了很久了,久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然后沈渡出现了,蹲下来,说了一句“跟我走”。她就跟了。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沈渡伸出手,在沈鹿头顶按了一下,不轻不重,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收回来了。
“不麻烦。”
沈鹿愣住了,抬头看着沈渡。沈渡已经转身去擦杯子了,侧脸被下午的光照着,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鹿听见了。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怕吓着她似的。
沈鹿低下头,把脸埋进杯子里,假装在喝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落进温水里,和茶混在一起。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反正沈渡看不见。
沈渡听见她的啜泣声,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她只是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把沙发上那件旧棉袄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放在扶手上。然后她站在大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酒吧,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以前在家里,谁做饭?”
沈鹿擦了擦眼睛,声音还有一点哑:“我自己做。”
“会做什么?”
“……能熟的都行。”
沈渡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后厨,打开冰箱翻了翻,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豆腐,又弯腰从柜子里摸出一袋挂面。沈鹿跟到后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沈渡把东西放在案板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站那儿干嘛?”
“看你做饭。”
沈渡没赶她走,转过身开始切菜。她切东西的节奏不快不慢,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很稳。沈鹿靠在门框上看着,目光从沈渡的手移到她的侧脸,又移到她扎起来的头发上落下来的一缕碎发。
“姐姐。”
“嗯。”
“你一个人开这个店,不累吗?”
“累。”
“那为什么不找人帮忙?”
沈渡把切好的青菜拨到碗里,打开火,倒油。油热了之后她把鸡蛋打进去,刺啦一声,香味立刻窜出来。“不喜欢人多。”她说,把鸡蛋翻了个面。沈鹿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又看了看后厨堆着的纸箱和没来得及拆的调料包,心里大概知道沈渡说的“累”是什么意思。
面煮好了。沈渡盛了两碗,一碗多一个荷包蛋,放在沈鹿面前。沈鹿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个圆滚滚的蛋,又看了看沈渡碗里只有面和青菜。
“你的蛋呢?”
“不爱吃。”
沈鹿夹起自己碗里的蛋,咬了一口,没拆穿她。没有人不爱吃荷包蛋。沈渡只是把唯一的那颗给了她。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吧台上吃面,谁也不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沈鹿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沈渡。
“姐姐。”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渡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碗里那碗清汤挂面,沉默了几秒。“吃你的面。”她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沈鹿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但她注意到了——沈渡的耳圈在灯光下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她动了一下什么念头,又很快压下去了。
吃完面沈鹿主动收了碗去洗。沈渡没拦她,点了根烟坐在吧台边上,看沈鹿在水池洗碗。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倒像做过很多遍一样。沈渡把烟夹在指间,没有抽,看着烟雾慢慢升上去。
“沈鹿。”
沈鹿回过头,手上还都是泡沫。
“明天我带你去买几件衣服。合身的。”沈渡说,“再去买双鞋。你那鞋不能穿了。”
沈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拖鞋——今天穿的还不是那双开胶的运动鞋,那双鞋昨晚沈渡拎起来看了看,底都快掉了,直接扔进了垃圾桶。沈鹿自己都没舍得扔,但沈渡扔的时候她没吭声。
“好。”沈鹿转回头继续洗碗,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
沈渡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方敏说手续三周能下来。三周之后,这个小孩就是她的了。不是暂时收留,不是帮忙,是法律意义上的她的孩子。她三十岁,一个人,没什么钱,开着一家半死不活的酒吧,要养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她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但她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