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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下来 沈渡收留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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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渡没有睡。
她躺在楼下的沙发上,把旧棉袄叠了叠当枕头,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楼上那个隔间安安静静的,小女孩应该已经睡着了。沈渡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沈鹿说“没有了”时候的表情——声音那么平,平得不像真的。十五岁,瘦成那样,淋着雨蹲在酒吧后门,鞋是开胶的,身上没有一分钱,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救救我”,不是“我好可怜”,而是“你这里缺人吗”。
沈渡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
她不缺人。酒吧刚开三个月,生意稀稀拉拉的,她一个人忙得过来。楼上那个隔间她自己住都嫌小,再塞一个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账上的钱刚够交完房租进完货,多一张嘴吃饭就得勒紧裤腰带。不管从哪个角度想,把这个小孩留下来都是不划算的事。
但她想起沈鹿下楼递毯子给她的时候。那小孩自己冻得脚趾头发红,还想着把唯一的毯子让出来。问她“你家里人呢”,不说惨,不说苦,就说三个字,“没有了”,好像早就不指望任何人了。
沈渡坐起来,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烟。
她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从那个家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人问她想不想走,没有人问她要去哪里,她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长途车站的候车厅里,口袋里只有一张车票钱。那种感觉她记得很清楚——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没有人在乎你要去哪的那种空。
她掐了烟,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在民政局工作的老熟人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收养小孩需要什么条件?对面秒回了三个问号,然后是一长串语音。沈渡没点开,又打了一行字:十五岁,女孩,孤儿,我想办手续。对面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你认真的?沈渡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认真的。她只是觉得,不能让那个小孩再回到雨里去。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沈渡手里多了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沈鹿的书面意愿声明和各种表格的复印件。正式的收养手续没那么快,方敏说最快也要一个月,等家庭评估过了才能领证。沈鹿走在沈渡右边,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但她没有再说要拉沈渡的衣角,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沈渡的侧脸。
沈渡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没有回头。
她在想别的事。准确地说,她在想昨晚自己为什么会在手机里打出那行字——收养小孩需要什么条件。她不是那种会冲动做决定的人。开这家酒吧之前,她在别的城市待了快十年,干的不是什么能摆在台面上的活,攒够了钱才敢想转行的事。每一步都是算过的、掂量过的、确认不会翻船才迈出去的。但昨晚不一样。昨晚她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沈鹿蹲在酒吧后门的台阶上,浑身湿透,抬头看她的那个眼神。没有求救,没有慌张,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你也不用管我,我知道没人会管我。
沈渡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
那时候她也这样看过别人。她拎着一个编织袋从那个所谓的家里出来,站在长途车站的候车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人为她停下来。后来她在夜场上班,见过太多被扔在角落里的人——喝醉的、欠钱的、被打了不敢吭声的——他们都用一种眼神看她,那种“你能不能帮帮我”的眼神。她帮过,但从来不会把人带回家。
沈鹿不一样。
沈鹿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沈鹿看她的眼神是空的,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是沈渡自己的脸。这让沈渡不舒服。她不喜欢被人看透,更不喜欢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孩看透。但更让沈渡不舒服的是,她发现自己不想让那个眼神再出现在沈鹿脸上。
“姐姐。”
沈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沈渡偏头看她,小女孩正仰着脸,指了指路边一家超市。“你昨天说的被子,是在这里买的吗?”沈渡看了一眼那家超市,点了下头。“要进去再买什么吗?”沈鹿问。沈渡想了想,家里确实还缺不少东西——牙刷、毛巾、拖鞋,沈鹿身上这套运动服也得换小一码的。
“进去看看。”
两个人推门进去。沈鹿跟在沈渡身后,不像别的小孩那样东张西望,而是安安静静地推着购物车,沈渡拿一样东西她接一样,规规矩矩地码在车里。走到日用品区的时候,沈渡停下来,看着货架上五颜六色的牙刷,又看了看沈鹿。
“自己挑。”
沈鹿看了看那些牙刷,伸手拿了一支最普通的,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沈渡看了一眼那支牙刷,又从货架上拿了一支淡粉色的、刷柄上印着一只小猫的,放进购物车里。沈鹿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支粉色牙刷,又看了看沈渡。沈渡已经转身往毛巾区走了。沈鹿把那支白色牙刷放回货架上,推着购物车跟上去,嘴角弯了一下。
买完东西回来,沈渡把车停在后巷。
沈鹿主动抢着拎东西,一手提装着被子的大袋子,一手拎着日用品的小袋子,踉踉跄跄地往后门走。沈渡看了她一眼,没帮忙,只是走在她后面,以防她摔了。沈鹿把东西搬到楼上之后下来,站在吧台旁边,看着沈渡从柜子里拿出几瓶酒开始擦。
“姐姐,我能做什么?”
“不用。”
“我想帮忙。”
沈渡擦酒瓶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沈鹿。沈鹿站在吧台对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垫着脚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沈渡把手里那瓶酒放到架子上,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扔给她。
“擦那边那排杯子。轻拿轻放。”
沈鹿接住抹布,绕到吧台里面,站到沈渡旁边的位置,开始擦杯子。她擦得很认真,每一个都举起来对着光看看有没有水渍,然后倒扣在架子上。沈渡擦完酒瓶开始调酒,倒、摇、滤,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几千遍。沈鹿擦着杯子,眼睛却不自觉往沈渡手上瞟。
沈渡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只银色的耳圈在她低头的时候晃了一下,灯光打在上面,闪出一道细碎的光。
“看什么?”
沈渡没抬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点了然。沈鹿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擦杯子,耳朵尖红了一点。“没、没看什么。”沈渡没再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晚上客人不多,沈渡在吧台后面调酒,沈鹿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她不像别的小孩那样东张西望或者玩手机,就是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沈渡,偶尔低头摆弄一下自己的手指。沈渡注意到她校服袖口磨破了,线头散出来,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
客人走了之后沈渡开始收拾。沈鹿走过来,也不问,拿起抹布就帮着擦桌子。沈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大厅收拾干净,沈鹿把抹布叠好放在吧台上,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沈渡靠在吧台边上点了根烟。
“想说什么?”
沈鹿犹豫了一下,声音不大:“姐姐,我不想去学校。”
沈渡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沈鹿。沈鹿没躲她的目光,但手指在身后绞在一起,出卖了她的紧张。“我在之前的学校……出了点事。”她的声音更低了,“我不想回去。我也不想再上学了。”
沈渡没说话,把那口烟慢慢吐出来,透过烟雾看着沈鹿。她想起沈鹿蹲在雨里的那个眼神,空的,不指望任何人的。现在这个眼神不一样了,里面有紧张,有试探,还有一种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什么事?”
沈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被欺负了。然后就跑出来了。”
沈渡把烟掐了。
她没有追问。她见过太多从学校里跑出来的孩子,被欺负、被孤立、被老师骂、被同学打,理由各不相同,结局都一样——不想回去。沈渡看了沈鹿两秒,点了下头。
“先住着。学校的事以后再说。”
沈鹿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怕自己高兴得太早。“真的?”
“嗯。”
沈鹿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被沈渡看见了。沈渡转身去倒水,背对着沈鹿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烦,是在想别的事。她在想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得被欺负成什么样,才会从学校跑出来,淋着雨蹲在一个陌生城市的小巷子里,宁可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走,也不愿意回去。
她把水杯放在沈鹿面前。
“喝完上去睡。”
沈鹿喝完水,把杯子轻轻放在吧台上。“姐姐晚安。”她说,然后转身上楼。这次她的脚步声比昨晚轻快了一些,木板吱呀吱呀响着,一直响到二楼拐角。
沈渡一个人站在楼下,把那根烟抽完。
她在想,明天得去给沈鹿买几件合身的衣服。今天买的运动服还是大了,那件T恤也太宽了,总不能让她一直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还有校服——沈鹿说不去学校了,那套湿透的校服大概也用不上了。
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关了灯,躺在沙发上。楼上安安静静的,沈鹿应该已经睡了。沈渡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冒出沈鹿说“被欺负了”时候的表情——低着头,声音很轻,但脊背挺得很直,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沈渡翻了个身,把旧棉袄裹紧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