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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雨夜,沈渡 ...


  •   那年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沈渡是在酒吧后门的台阶上发现她的。小女孩缩成一团,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糊了半张脸,露出来的一只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沈渡站了两秒,蹲下来。小女孩抬起头。十五岁,瘦得下巴尖尖的,嘴唇发紫,但那双眼睛没有哭过的红肿,也没有求救的慌张,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沈渡,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既不躲,也不往前。沈渡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身上。

      “跟我走。”

      没说第二遍。小女孩也没问去哪。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沈渡的手在她胳膊上扶了一秒,等她站稳就松开了。两人一前一后绕过酒吧后巷,从侧门进去。沈渡倒了杯热水推到她面前,又从柜子里翻了件干净T恤扔在吧台上,抬了抬下巴,示意洗手间的方向。

      “把湿的换了。”

      小女孩抱着衣服进去了。沈渡靠在吧台边上点了一根烟,看了一眼洗手间紧闭的门,又移开视线。那年她三十岁,酒吧刚开了三个月,账上没什么钱,后厨堆着没拆完的纸箱。她一个人顾所有事,每天忙到凌晨,睡在楼上隔出来的小房间里。

      洗手间的门开了。小女孩穿着她的T恤出来,大到像裙子,袖子卷了好几卷,手里抱着自己湿透的校服,站在走廊灯光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沈渡把烟掐了。

      “叫什么名字?”

      “沈鹿。”

      “姓沈?”

      小女孩点了一下头。沈渡觉得倒是跟自己有缘分。没再问什么,从抽屉里拿了把备用钥匙放在吧台上。

      “楼上有个房间,上去睡。”

      沈鹿站着没动,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沈渡看着她,等了两秒。

      “怎么了?”

      沈鹿低下头,声音很轻:“没有……没有被子吗?”

      沈渡顿了一下。楼上那个隔间她平时就铺个毯子凑合,确实没有多余的被子。她沉默了片刻,把手里还剩半截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先上去,我想办法。”

      沈鹿拿着钥匙,踩着楼梯慢慢上去了。沈渡站在楼下听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旧木板上,吱呀吱呀响,直到声音消失在二楼拐角。她拿起手机给供货商发了条消息:明天多送一床被子来。对方回了个问号,她又补了一
      句:厚的。

      发完她靠回吧台,又点了一根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小孩带回来。她只是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那个雨里。

      沈鹿在楼上那个隔间里待了十分钟,又下来了。她踩着楼梯的声音很轻,像怕踩重了会惊动什么似的。沈渡正蹲在吧台后面翻箱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小女孩穿着那件大得不像话的T恤,光着两条腿站在楼梯口,脚趾头冻得发红,手里还抱着那条她之前盖的薄毯子。

      “怎么下来了?”

      沈鹿把毯子往前递了递,声音很小:“这个……给你。楼上那个房间有窗户,漏风,有点冷。你晚上要在这里睡吧?你比我需要。”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接毯子,继续翻箱子,从最底下拽出一件旧的棉袄,站起来抖了抖灰,递过去。“穿这个睡,比毯子暖和。”沈鹿接过去,抱在怀里,没走。沈渡也不催她,把箱子合上推到墙角,拿了块抹布擦吧台。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大厅,谁也不说话,只有抹布擦过木头的沙沙声和外面雨打在遮阳棚上的声音。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沈鹿开口了:“姐姐。”

      沈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被人叫过老板、叫过阿渡、叫过喂,但很少有人叫她姐姐。她没有回头,继续擦吧台,只是“嗯”了一声。

      “你这里缺人吗?”

      “不缺。”

      “我可以帮忙端盘子、洗碗。”沈鹿把怀里的棉袄抱紧了一点,“不用给钱,管吃管住就行。”

      沈渡终于停下来,直起身看她。小女孩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瘦得像一根火柴,那件T恤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脚边放着湿透的校服和那双开胶的运动鞋。她没有哭,没有求,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没有慌张的眼睛看着沈渡,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渡把手里的抹布放下,拿起吧台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家里人呢?”

      沈鹿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没有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说自己的事。沈渡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重新塞回烟盒里,走到沈鹿面前蹲下来。她比这个小女孩高出一个头不止,蹲下来之后视线才跟她平齐。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明天我帮你去学校办手续。”沈渡说,“在这之前,你先住这里。吃的用的我管,不需要你端盘子。”

      沈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沈渡站起来,从她手里把那条薄毯子拿过来,又把棉袄塞回她怀里。“上去睡,窗户我用报纸糊一下。明天买被子。”

      她说完就转身去找旧报纸了,没有再回头看沈鹿。沈鹿抱着棉袄站在楼梯口,看着沈渡弯腰翻抽屉的背影,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上楼。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渡正站在窗户边上,拿剪刀剪报纸,侧脸被外面的路灯光勾出一个冷硬的轮廓。外面的雨还在下,但那个房间里的灯光是暖的。
      这是沈鹿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可能还有人愿意要她。

      第二天早上沈鹿醒来的时候,被子已经在了。不是一床,是两床。一床厚棉被叠在床尾,上面还压着一条毛毯,床头放着一个新枕头,枕头上搁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运动服。沈鹿坐起来,盯着那两床被子看了好几秒。她记得昨晚沈渡说“明天买被子”,但她没想到是这么个买法。她伸手摸了摸那床棉被,是新的,标签还没撕,上面印着超市的价签。毛毯也是新的,带着一股没拆封的纺织品味儿。

      她抱着那套运动服下了楼。沈渡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身上穿的不是昨晚那件黑T恤,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和一只银色的耳圈。她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淡,像什么都没在想,又像什么都在她眼睛里。沈鹿走到吧台前面,把运动服放在台面上。

      “这个太大了。”

      沈渡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看了一眼那套运动服。“超市只有这个码,先穿着,下午去店里换。”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或者你自己去挑。”

      沈鹿摇了摇头,把运动服叠好抱在怀里。“不用换,大的也能穿。”她说完偷偷看了沈渡一眼,声音比昨晚大了那么一点点,“姐姐,
      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

      “现在几点了?”

      “十点半。”

      沈鹿愣了一下。她睡了这么久。沈渡从吧台下面端出一个盘子,上面是两个包子和一碗白粥,推到沈鹿面前。包子还冒着热气,粥也是刚盛的,碗边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溢出来的汤。沈鹿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沈渡。沈渡已经低下头继续擦杯子了,好像给她做早饭这件事不值得多说一个字。

      沈鹿坐下来吃东西。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包子,喝粥的时候也不出声。沈渡擦完杯子又去拖地,拖到沈鹿脚边的时候说了句“脚抬一下”,沈鹿就把脚缩到椅子横梁上,端着粥碗等沈渡拖完再放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各做各的事,一个吃早饭,一个做清洁,谁也不觉得尴尬。

      等沈鹿吃完,沈渡已经把地拖完了,垃圾也倒了,连后厨的纸箱都拆平摞好了。她洗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吧台上,看了一眼沈鹿。

      “身份证带了吗?”

      沈鹿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卡套,里面是一张身份证和一张皱巴巴的社保卡。沈渡接过去看了一眼,沈鹿,出生日期对得上,户籍地址在隔壁市的一个县城。她把身份证装进文件袋,又把卡套还给沈鹿。

      “今天先去办手续,然后去买东西。”她拿起吧台上的车钥匙,“走吧。”

      沈鹿从椅子上跳下来,跟在沈渡身后。沈渡走路很快,步子大,沈鹿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追了两步就落后了,也不敢喊,就闷着头在后面追。沈渡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沈鹿差点撞上她的背。沈渡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伞递过去,然后自己先推门出去了。

      雨已经小了,毛毛雨飘在空气里。沈鹿撑开伞小跑着追上去,发现沈渡已经在雨里走出去好几步了,头发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沈鹿快走两步,把伞举高,想遮住沈渡。但她太矮了,举到最高也只够到沈渡的耳朵。

      沈渡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伞接过来,撑在两个人中间。她什么都没说,步子也放慢了一点。沈鹿走在她的右边,雨伞遮住了两个人头顶的天空,她低着头看地上的水坑,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这是沈鹿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二天。她还没有开始想以后的事,但她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叫沈渡的女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手上什么都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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