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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妈妈,我喜欢你 沈鹿在梧桐 ...


  •   那天晚上沈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沈渡看阿澜消息的时候,把手机放回去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一种习惯。

      沈鹿把被子裹紧了一下,盯着天花板。她知道自己在想一些没道理的事。阿澜只是员工,沈渡只是看了一眼消息,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就是睡不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枕头底下的红本子摸出来,攥在手里。
      红本子的边角被她摸了太多次,已经有点起毛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沈渡的。沈鹿赶紧把红本子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细长的亮条。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把门关上了。
      沈鹿睁开眼睛,心跳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睡。也不知道沈渡为什么要推开她的门。更不知道沈渡为什么站了几秒又走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胸口那个胀胀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

      第二天早上,沈鹿起床的时候沈渡已经出门了。

      灶台上放着粥,盖着盖子,旁边搁了一个剥好的水煮蛋。沈鹿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颗蛋。蛋壳剥得很完整,没有一处破损,光滑得像一颗白色的石头。沈渡剥蛋的时候一定很耐心,一点一点把壳揭下来,连那层薄薄的膜都没有撕破。

      沈鹿把蛋拿起来,咬了一口。

      蛋黄有点噎。她用力咽下去,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沈渡什么都没做错。给她留了粥,剥了蛋,该做的都做了。但她就是委屈。

      那种委屈像一根针,扎在胸口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每呼吸一下都会蹭到。

      那天之后,沈鹿发现了一件事,她开始躲沈渡的眼神。

      其实是不敢看太久。以前她可以盯着沈渡的侧脸看好几秒,心里只是觉得“妈妈真好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看一眼,心跳就会乱,乱了之后她会慌,慌了就想跑。但她跑不掉,她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个酒吧干活,每天从早到晚都在一起。

      沈鹿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也许是搬家那天,沈渡搬着箱子上楼,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手臂线条的时候。也许是市集那天,沈渡挡在她前面,说“我在”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早到沈渡第一次帮她擦头发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已经种下了,只是一直埋在土里,现在才发芽。

      她知道自己喜欢沈渡。不是女儿对妈妈的喜欢,是另一种。是那种想牵她的手、想靠在她肩上、想让她只看着自己一个人的喜欢。
      这个认知让沈鹿害怕。

      不是因为沈渡不好。是因为沈渡太好了,好到沈鹿觉得自己不配。好到她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拥有的都会失去。

      下午的酒吧没什么人。阿澜在擦酒架,沈渡在后厨备料,沈鹿坐在角落里,把玩着那旧手机,但什么都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沈渡放在吧台上的那件黑色外套上。外套是沈渡早上脱下来的,随手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像一只无力的手。

      沈鹿走过去,把那件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她把脸埋进叠好的外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衣粉的味道,烟草的味道,沈渡的味道。

      “沈鹿。”

      沈鹿猛地抬起头。沈渡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沈鹿的脸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把外套放回椅子上,退后了两步。

      “我、我就是看它掉地上了。”沈鹿说,声音发紧。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到吧台后面。沈鹿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发现。她只知道那件外套上全是沈渡的味道,而她刚才把脸埋进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想被这个味道包裹着,永远不出来。

      她转身走回角落,坐下来。阿澜从酒架那边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沈鹿没注意到。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画面——自己抱着沈渡的外套,像一只偷腥的猫,被抓了个正着。

      沈渡没有问她为什么抱外套。沈渡什么都没说。

      但沈鹿觉得,沈渡看她的那一眼,什么都懂了。

      沈渡没有追问外套的事。她甚至没有再看沈鹿一眼。把东西摆好之后,她就开始调酒了,一杯接一杯,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沈鹿注意到,沈渡把糖浆放错了位置——本来该放在右边的,她放到了左边,拿起来又放回去,来回倒了两次。

      沈渡也会走神。这个发现让沈鹿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复杂的东西,沈渡不是石头,她也会乱,只是她比沈鹿更会藏。

      晚上客人不多,阿澜八点多就走了。沈鹿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沈渡靠在调酒台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两个人隔着一张吧台的距离,谁也不说话。这种沉默以前是舒服的,现在不是了。现在的沉默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沈鹿。”沈渡突然开口。

      沈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鹿低下头,继续假装很忙。“没有。”

      沈渡没再问。她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站直了身子,开始收拾吧台。沈鹿站在旁边,手里的杯子已经擦了三遍了,还在擦。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手就会抖。

      她有一千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我想靠近你。我不想只做你的女儿。我喜欢你,不是女儿喜欢妈妈的那种喜欢。但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来。倒也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之后,沈渡会怎么回答。

      沈渡会说:你还小。沈渡会说:我是你妈妈。沈渡会说:别胡思乱想。每一个答案沈鹿都预演过了,每一个答案都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所以她不说。

      她只是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拿起下一个,继续擦。

      打烊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家。

      街上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从河边飘过来的水腥味。沈鹿走在沈渡右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往前迈。沈渡没有说话,沈鹿也没有说话。这种沉默以前是舒服的,像两个人之间有一张柔软的垫子,把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但现在那张垫子不见了,沉默变成了硬的、冷的、硌人的东西。

      路过那棵被锯了一半的老梧桐的时候,沈鹿停下来。

      沈渡走了两步,也停下来,回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沈渡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沈鹿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沈鹿知道沈渡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了,像一束
      光打在皮肤上,很烫。

      “妈妈。”沈鹿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沈渡没说话,等着。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交朋友?”

      沈渡看着她。沈鹿把目光移开,看着地上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她的影子比沈渡的矮一截,歪歪扭扭地印在水泥路面上,像一个小写的字母靠在一个大写的字母旁边。

      “因为我不相信别人。”沈鹿说,声音很轻,“从小就没有人对我好过。亲戚对我好,是因为政府给钱。老师对我好,是因为不想惹麻烦。同学对我好,是因为想看我出丑。后来我就不信了。谁对我好,我都觉得是假的。”

      沈渡靠在老梧桐的树干上,把手揣进裤兜里。她没有打断沈鹿,也没有说“你想多了”之类的话。她只是听着,像一个安静的容器,把沈鹿倒出来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接住。

      “但你不一样。”沈鹿抬起头,看着沈渡。

      路灯的光终于照到了沈渡的脸上,沈鹿看见她的眼睛,很深,很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你对我好,什么都不图。你给我买被子,给我买牙刷,给我煎荷包蛋,帮我擦头发。你从来没有问我要过什么,也没有觉得我欠你什么。”

      沈鹿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停。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了,像一锅烧开的水,盖子压不住了,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蹲下来,没有跟我说‘跟我走’,我现在会在哪里。可能还在那个雨里,蹲在那个台阶上。可能被警察带走,送回那个地方。可能——”

      “沈鹿。”沈渡打断了她。

      沈鹿停下来,看着沈渡。沈渡从树干上直起身,朝沈鹿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五步变成了三步。沈鹿能闻到沈渡身上的味道了,烟草和洗衣粉,混着夜风的凉意。

      “不要想那些。”沈渡说。

      “可是我会想。”沈鹿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每天都在想。想如果没有你,我会怎么样。想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会怎么样。”

      沈渡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想伸出手,又收了回去。

      沈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穿的是沈渡买的那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脚踝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盯着那道红印看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

      “妈妈,我喜欢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风都停下来了的、整个世界被按了暂停键的安静。沈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她不敢抬头,不敢看沈渡的脸,不敢知道沈渡是什么表情。
      一秒。两秒。三秒。

      沈渡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定格了的人。沈鹿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砸在白色帆布鞋的鞋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知道我不该说。”沈鹿的声音碎了,像一片被揉皱的纸,“我知道你是妈妈,我知道我还小,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都知道。可是我忍不住。我每天跟你在一起,每天看着你,每天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我就忍不住。”

      沈鹿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根本停不下来。

      “你不用回答我。”她说,“你就当我没说。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我还是叫你妈妈。我还是跟你一起上班、一起回家。我不会再提了。”

      她说完,转过身,一个人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她的手被人拉住了。沈鹿停下来,没有回头。那只手很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扣在她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沈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渡,手腕被沈渡握着,两个人像一座雕塑,凝固在巷口的夜色里。

      过了很久,也许十秒,也许一分钟,也许一个世纪——沈渡松开了手。

      沈鹿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巷子,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沈渡站在巷口,看着沈鹿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握沈鹿手腕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东西。

      她把手插回口袋里,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已经被风吹散的影子。

      夜风又吹起来了,带着河边的水腥味,从巷口灌进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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